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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   三
      不知道纵马狂奔了多久,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脑中只剩下一个意识,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喊杀声终于渐渐的被抛在了后面。
      直到天边开始发亮,终于确定不会再有追兵过来了。马速逐渐慢了下来,贾诩也慢慢松开了紧紧抱着对方腰身的手。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口也干得要命。

      “先生?”贾诩听到张绣唤他,便应了一声。对方的声音虽然略带疲惫但中气还足,应该并未受什么重伤算是大幸。
      确定已经甩开了追兵,张绣单手一撑跃下马匹。转身面对还在马上的人,他就像许久以前共同出门远乘时那样朝贾诩伸出一只手,让贾诩伸手握住,然后借他的力从马背上下了来。

      “先生……可有受伤?”看着贾诩轻微的一个踉跄,张绣立刻扶了一把。
      倒也不是受了伤,只不过身为一介文官,怎可能马背上颠了一夜还保持精神,略觉疲惫罢了。而且这个人……贾诩默默望了他一眼,刚才冒了这么大的险救他。自己于情于理都该表示感谢,但话一出口,以后还拿什么理由断了接触。身体疲惫,贾诩脑子却是清醒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硬下心肠不要开口,日后另寻法子还了这情便是。
      想到这里,他索性闭起了眼将头转到一边。

      “先生……”对方却急了。“……先生?先生你回话啊?是不是哪里痛?现在可千万不能晕过去!!”猝不及防之下肩膀被按住,然后这个着急的笨蛋死命摇起他的肩膀来。“撤……撤手!我没事。”颠得七晕八素后又被摇得晕头转向,贾诩差点吐出来,赶紧按住张绣的胳膊。眼见张绣还是一脸不放心,连忙补充一句:“我真的没事。”

      “是吗……那就好。”张绣终于放下心来。清晨甚寒,他从马背上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件披风,抖开给贾诩披上。

      两个人都微妙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开口:
      “先生……”
      “你怎么会来大帐?”

      贾诩一怔,随后笑了笑:“将军先说吧。”

      “……”张绣盯着他看了半晌,沉声道:“大营会遭袭的消息,我们乃是从细作口中得知。但先生是否知情,如何应对,我半点也没底。因为……我失去先生的消息很久了。”张绣缓缓道来。贾诩不由抬头,与他眼神一触,却立刻又避了开去。
      “入了许昌之后,我去找过先生几次,你总是有事外出。或者身体不适……下朝的时候先生总是走得很匆忙。我完全找你不到。”

      “将军……”迟疑了半晌,贾诩终于开口,对方却忽然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打断道:“先生怎么不叫我阿绣了?”这次的力道出奇的大,贾诩不禁微微皱眉。张绣虽然以前就喜欢跟他挨挨碰碰却还是玩闹性质的居多,极少使用力道。“先生,到底发生何事?你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贾诩抬头对上张绣的眼神。有些无辜有些委屈,让贾诩心里微微一震。这个表情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此有点没辙。

      张绣却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手臂也垂了下来。贾诩一下子想起来,之前的确有一支长矛扎中了张绣的右臂,眼下依然有血滴从铠甲的缝隙里滑出。
      紧张的时候尚且撑得住,一旦放松下来,伤口的疼痛几倍的席卷过来,让这个戎马生涯的将领也开始龇牙咧嘴。贾诩眉头一皱,拽住张绣另一只胳膊:“我们去那边歇歇。”

      狂奔了一夜,两个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身在何方之感。此处靠着一座山丘,贾诩把马牵了,边照顾着张绣的速度朝前走边观察周围的景致。
      晨风缓缓吹过。借着越发明亮的晨光,逐渐可以清楚的看见山脚下坐落着一些农舍,还有几亩薄田;有溪水从田间淙淙流过,清澈见底。

      两人在田间小路上找了个休息的位置。贾诩打来了水,熟练的卸下张绣肩上的铠甲,细细擦拭了血污,又撕下衣襟给他包扎起来。

      贾诩包扎的动作十分娴熟。力道掌握得正好,布片的缠绕也相当细致服帖,而且正好避开伤者的疼痛点。
      他想起他们还在宛城的时候,张绣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公。练武也好狩猎也罢,弄伤自己是家常便饭,大伤没有小伤却不断。偏偏包扎技术又不好,经常就那样放着不管。每到这个时候贾诩就会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包扎,有时顺便笑话张绣一下除了头发什么都不会扎。张绣则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扎头发还是为了给先生梳头特地练过的呢,不然连头发也扎不了。

      终于给作为绷带的布条打好了结。也许,是到了跟过去有个彻底了结的时候了。张绣为人单纯,也许那种程度的暗示无法让他明白两人当下的立场;他还以为两人的关系与在宛城时一般。那么,就趁这个躲无可躲的机会,把话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将军。”贾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张绣望着自己前军师的脸,屏住了呼吸。
      “将军上次托人送到府上的猴头菇,诩感谢万分。只是在此必须致个歉,其实诩……不见将军,并非是因为身体不适。”

      贾诩顿了顿,又在心里组织了一下句子,这次终于不再避开,直直对上张绣的眼。
      张绣的眼神是少见的复杂,至少这样的神色不是贾诩所熟悉的。若以往少年眼中的热度是燃烧的火焰,现在就是一些燃尽的飞灰。
      然后贾诩发现风中真的飘散着一些奇异的灰烬,柳絮一般飘飘悠悠荡在空中。

      “这是……”感觉到了异常,贾诩捻了一些,放在眼前观察。

      张绣也看见了,他迅速起身审视了一下四周。
      “先生你看那边!”随着张绣手指的方向,贾诩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印着一些黑色的痕迹。两人连忙走上前去,只见田间小道上,稀稀疏疏散落了不少灰烬,证明曾经有小股部队在此下寨。

      旁边还扔着一些没有烧完的火折子。

      “……是我军用的那种。”贾诩捏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道,声音里也带上了喜色。这说明曹军的斥候在此有过停留,也许不远处就有军团驻扎。当务之急,没有什么比现在去跟他们会合更能保证安全。

      曹军为了识别友军的位置便于机动作战,规定每个将领所率领的兵团都对火折子有特殊的折法,底部还加了暗记,以便识别附近有哪些友军。
      贾诩从暗记分辨出,这是于禁的兵团——之前被曹操任命负责保护粮道,援护各处进攻以及伤员的救治。

      “是于禁的兵团标记!他们就驻扎在燕县!既是斥候在此下过寨,我们现在可离燕县不远了——按我们过来的方向,往西南一直走,不出大半日就能到。”

      “将军你的任务……应该是驻扎陈留,与燕县的于禁军互呈掎角之势以防敌军深入吧。”

      张绣点点头道:“与于禁军互呈掎角之势,是为了固守住阳武到陈留一带的战线。当然,这样就也有了应援大营的任务。”这是当初任务分配之时,他主动请命的。

      虽说如此,但大营的位置距离敌阵和陈留相当,遭劫后就算火速求援也不可能来得及。

      贾诩忍不住道:“你又如何知晓大营会遭劫?”

      “……”张绣望了望贾诩,终于道:“因为就在两天前,我们抓了袁军的细作——按细作的说法文丑的骑兵有在长垣一带活动,乐进和臧霸都认为他们有突袭陈留的打算,所以连夜挖壕布防呢。”

      “……而文丑与沮授的目标,并不在陈留。”

      “我知道。”

      见贾诩的目光中又多了些惊讶,张绣不由自主挺起了胸:
      “先生教我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跟着先生这么久,我多少也学到了点。他们只怕对陈留没有兴趣,孤军深入毕竟是兵家大忌,他们目标是白马以南先生的大帐还差不多。可是陈留诸将都不相信我,”张绣愤愤说道,但转眼愤懑之色又消失殆尽,“果然给我猜中了,幸好及时救下了先生。”

      有人对贾诩不利就得冲过去救,这是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还在宛城时就认下的死理。

      “……可是,他们既不信你,应该也不会调配兵力给你才是。”

      “他们只同意我先来探探情报,有了确切的消息才肯发兵。可是哪里等得了这么久!所以我便带了几十个弟兄过来。”张绣沉声道,“原本是想保住大营的……可惜对方军力强我太多。以我的力量,能做到的只有扰乱敌军而已。万幸的是,总算救到了先生。”
      张绣的西凉铁骑,在投了曹操之后,绝大多数都有收编入曹操的直属部队虎豹骑,留在陈留的只有极少数一点。

      “……所以,你就带了区区数十骑,对抗文丑的三千骑兵?”贾诩直直盯着张绣看,就算只以扰乱为目的,情势也极其凶险。其实贾诩远比张绣对危险有更敏锐的感知,这次留在营中算是各种阴错阳差。只差一点点,别说救他,张绣自己便再也出不来。

      感受着周围的空气无形的重压,以往立即认错的张绣居然别过了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于公,他理应护卫大营;于私,他何尝不更是为了贾诩平安。

      “万一我不在营中你岂不是枉送了性命?”

      张绣并非没想过会扑一个空。
      先生如此聪明,远比他更懂自保之道,也许轮不到自己来担心。
      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心安。许是关心则乱;许是他怕贾诩对敌人算无遗策却防不住背后的冷箭。尽管贾诩做人面面俱到,也不会得罪什么人,但他不会得罪的是被他当成人的人——而面对自己不屑的人和事,贾诩往往半分精力和怜悯也不愿施舍。
      多少英雄因此死在了莫名其妙的原因上。
      他不如贾诩懂人心,却比其他人懂贾诩。
      任何一个人比常人多投入好几倍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总是会变得更了解那人的。
      只是那个人不知,不懂,也不在意。

      “那又怎样!”张绣忽然便大声道,“先生什么也不愿与我说,你身在何方如何布置我怎料得到?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白白担心,倒不如杀过来战个痛快。”

      “……简直鲁莽。此次脱身极为凶险,若棋差一招,或是阵型未破,你我岂不都是死无全尸?”
      “那便与先生死一块罢!”

      贾诩怔了一怔。对方说出的话从来不经算计,毫无犹豫,反而让一向精于言辞辩论的他无言以对。

      僵持半晌,贾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脸。他似乎不想让张绣看到自己的表情,而他的声音里,已带了温柔之意。

      “你我……都不会死的。”他道,“不管怎么说,你……的确表现得很勇敢。你成长了,也变得更可靠了呢。”

      张绣顿时愣住。思索了半晌贾诩的话,意识到了对方在夸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先、先生说什么呢!先生不是也、也帮了我很多吗!”张绣的话变得磕磕巴巴的:“若非先生,我或许早已葬身乱世。从来都这么想的,能得先生之助,一直……一直是我此生幸事……先生一直都待我很好的……先生才是很厉害的……是很好很好的。”

      贾诩身躯微微一震。他重新望向张绣,对方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眼神坦诚而灼热。他垂眸,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张绣受伤的胳膊上,绷带还在隐隐渗出血水。

      贾诩只觉得自己那颗已沉寂在阴暗处的心仿佛又痛了一下。

      “……先生?”过了良久,张绣出声唤他。

      “……怎么?”

      “说起来。”张绣踟蹰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先生之前……是要告诉我什么?”

      贾诩犹豫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

      “没什么。迟些再说。我们先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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