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蝶》最后的妖精

6、十里红妆新嫁娘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感觉是小草和我看一个巨大的玩笑。
　　“小草，别闹了，没看见我们正在上早课吗？”
　　“小姐，我…我没闹，是真的。芳儿是老爷房里的丫头，她亲耳听到老爷夫人和大少爷在商量这件事情来着，说是让您赶紧出嫁，而且对方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老爷竟然没有半句怨言和忧郁。”
　　我的头大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立刻命令小草带我去父亲所在的浮楼。
　　堇芝一直默默地跟着我，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却又寂静淡漠的可怕。

　　在父亲的寝宫里，大娘正在为父亲戴冠，见到我气急败坏的冲进来，并没有显示出吃惊，反而嘴角嘲讽的微笑若隐若现，我知道她的心思——没有我，她会过得更自在。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下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十分无趣又无聊的传闻。”我说的有些激动。
　　爹叹了口气，避开我的眼睛说道：“这不是传闻是真的。你近日就开始准备吧。”
　　“什么？怎么会这样，您前些日子不是说过要多留我几年，不会草草择婿将我嫁掉的吗？怎么才过了几日，变什么都不算数了？”我的手心在出汗，指甲狠狠地插入肉中。
　　他沉默了半响，才幽幽开口道：“小蝶，莫要怪爹，爹也有爹的苦处，如果昨日不让你在家宴上露面，兴许就能逃过这一劫了。”父亲天神般的脸上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愣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相信，我的家族，我那又敬又爱的父亲，就这样草草将我推出家门，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的怀疑父亲，怀疑父亲的爱，怀疑娘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是否有我想象中重要。
　　我镇定下来，脑中一个念头飞闪而过，过了很久才幽幽开口：“好，可否告诉我夫家是何人？”
　　“这个你自不必多问，等你嫁过去之后自然会清楚。”
　　“父亲，难道女儿连问一句自己所嫁夫君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别自以为是了，小蝶。”大娘幽幽开口，话中凉薄溢于言表。“作为我们家族宗家的大小姐，总要有为家族做出牺牲的觉悟才行，这是每一个仕族女子的宿命，莫要怪你爹。再说，你如果嫁过去，对于自身的身份，法力的修行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你爹自是想通透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才没有拒绝这桩婚事。”
　　“爹…”
　　“不用多说了，你回去准备吧。堇芝留下…”

　　我被小草搀扶着回了浮楼。我倒在床上，让银发自然地压在身后，心，在慢慢下沉。
　　小草并不多话，她懂我，知道我需要时间独自养抚伤口，她退出了房门，默默地帮我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我本就是孑然一身的来，那就让我孑然一身的离开吧。
　　心中默念着，头疼的厉害。大娘的那句话尤自在耳边。
　　“仕族女子要有为家族做出牺牲的准备。”
　　心惶惶然如死水般沉寂，突然脑中出现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惊讶万分的想法。
　　为什么不逃呢？是啊，逃开这里，逃开父亲，偷偷地隐入到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虽然没有勇气去独自面对那种隐藏逃亡的生活，但我至少可以带上堇芝和小草。对啊，还有堇芝呢，他法力高强，无人能出其右，相信他会保护我的。
　　想起堇芝，我的心中泛出暖意。那个总是默默保护我，给我力量的堇芝，那个为我挽起一缕发，笑得安静而朗逸的堇芝，那个和我望着夜空，陪我一起在曼陀罗花香中沉醉的堇芝。虽然我们不曾携手相依，但至少能做到心意相通。
　　想到这里我的心安静缓和了一些，等堇芝回来后和他商量一下吧。
　　到了晚上依旧没有看到堇芝的影子，小草在楼外焦急的张望着，可是除了夜，什么都没有。我心中那一缕不安的情绪变得越来越躁动，明天便是出阁的日子了，如果今夜他不会来，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小姐小姐你快看，堇芝先生来了”小草在窗外压低声音叫我，我能感觉到她声音中的紧张和焦虑。
　　只见那一抹夜色中兀自印出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翅飞快的上下翻动，在夜色中吸收进所有的光华。
　　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在月色下显得混沌一片，我心中的狂喜一丝一丝地抽去，一抹不安悄然攀上心头。今晚的堇芝怪怪的，不是父亲那边和他谈了什么吧.
　　“堇芝，你终于来了，小草，把门关上，你也进来。”
　　关上门，我开门见山的说“堇芝，你是隐卫，自是来无影去无踪，为何今天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的现身？”
　　堇芝眼中一丝抽痛闪过，温柔得看了我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开，直视地面道：“小姐，堇芝已经不再是您的隐卫了。”
　　“什么？怎么回事？”我惊讶的不能自已。
　　“小姐，属下现在已不是您的隐卫了，今日下午，老爷已收回属下的隐符，没有隐符，属下就不能隐身，不能再保护小姐了。”
　　“怎么会这样，小姐没有你，怎么能逃离这里，那我们的计划…”
　　“小草，不要多话，先出去，一会儿叫你。”我喝止住小草，面向堇芝，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的抽离。
　　“堇芝，爹当真收回了隐符？”
　　“是，并且分配给了我新的任务。”
　　“哦，是这样呀…”
　　看到我的怅然，堇芝上前迈开一步，抬起双手，又徒劳的放下。默默地不再言语。
　　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也许我们之间终是有缘无分，我的逃亡计划已不必开口让他知道了，我们之间的默契犹在，但终究这些太渺茫与不切实际，永远无法明朗也无从去维持。我走近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双收在身后，流泻在地的白色羽翅，那份细腻的的触感，我将永远的记在脑中。
　　“好漂亮的翅膀……”嘴角上扬，一抹淡淡的笑。
　　猛然一股拉力，怀抱厚实而冰冷。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温柔而清新。
　　“对不起。”
　　我睁开他，淡淡的笑了起来，灿烂而纯真。“呵呵，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呀，这本来就是你的本质工作呀，只要你过得好，我真的比什么都开心。”
　　回过身，嘴角的笑容依旧灿烂，可是眼底早已星光熠熠。
　　“替我在爹爹的房中种上一朵没有毒的曼陀罗花，让它在那里深根发芽，让我的家人们生在这最美好的地方。”
　　这是我，最后的演技。

　　当天空泛出淡淡的紫色光泽的时候，日夜星辰都悄悄地换了一个位置，这样大地上的人们就会知道，旧的一夜已经过去，新的光华将悄悄升起。
　　我蜷坐在床榻的一角，身上是大红色的喜服，上面的点点星光流泻如天上尘，细润如万里沙。发，依旧银光熠熠，一缕一缕的垂下，柔柔的搭在肩上。
　　“小姐，小草来为你梳头了。”门开了，小草探入了脑袋。
　　她走过来，将我的银发编入金丝，又将脑后的头发编成缕，分类整理之后挽成莲花髻。她又施法，变出了流苏与红宝石，与我的喜服遥相辉映。
　　“小姐好了，看看满意不？”小草端来一面镜子，立时，一个美丽的女妖移入其中。
　　镜中的人儿眼中泛着浓的化不开的雾气，紫色眼瞳千回百折，流转缱绻，似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走吧。”我说道：“去拜别爹和大娘。”
　　“嗯”小草扶我起来，“一切小心，我扶您去。”她牵过我，立时展开翅膀，从浮楼上方飞出，向父亲的宫殿飞去。我回头张望了一下，不见堇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多的晃眼，那是我的陪嫁队列。
　　远远地，父亲和一众家臣等在殿前的空地上，那里的宾客成左右两列分立在父亲的身旁，而父亲，则已经身着能代表权威与无上妖力的黑色正服，立在那里。大娘一身鹅黄宫装，裙摆飞扬，拖拖然也立在那里，是他们中最显眼的。
　　小草扶我慢慢降下，我让银翅在身后慢慢收紧，直至它们化作银色的粉尘散在风中，消失不见。
　　“女儿特来拜别爹爹，大娘，还有众兄弟姐妹，贵客高朋。”我缓缓启口，盈盈下拜。
　　“嗯，不错，衣饰打扮，仪态阵仗，不输我蝶妖世家的脸面。”父亲笑着说。
　　闻此言，其他宾客也都纷纷点头夸赞，立时恭维献谄之声，不绝于耳。
　　我心中对当下所处，是极其厌恶的。可是面上却并未有一丝懈怠，努力提醒自己，我可以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拿出一点专业精神来，演也要演的从容不迫，仪态万千。
　　大娘忙上前来，挽著我的胳膊扶我起来，眼中泪水婆娑，哭得美丽不可方物，仪态声音无不恰到好处。惹人怜惜。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我就要孤孤单单一个人，真的好舍不得你。”大娘拥抱着我，行使着当家主母的场面话。
　　“大娘，我也舍不得您，我们本就情同母女，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爹爹，以后我不能在爹跟前尽孝，还请您，多多照顾爹爹了。”这句话前半是假，后半却是发自肺腑。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为娘的便放心了。”大娘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孩子，你爹也是万分舍不得你的，昨天晚上都没合眼呢，定要多去拜拜他。嫁女之痛，痛彻心扉呢。”
　　我抬起头望了爹爹一眼，他果然也在望着我，父女二人隔着攒动的人群对望着，千言万语，尽在眉眼心上，无从排遣，便在心底里溃不成军，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我冲他盈盈一笑，所言所想都化在这一笑里。父亲怔愣了一下，似是领会了。便也微微扬起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上脸颊，看得我一愣。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多多照顾自己，为父也有鞭长莫及之处，自己要多有分寸。”
　　父亲的声音自我心头传来，而父亲自己却并没有开口，想来是父亲施展了隔空传音的法术。
　　冲父亲了然的点头。我终究是不恨他的，我了解他的苦，爱他在众妖中天神般的威仪，却也恨他为了保有这般威仪无所不舍毫不在意的态度。
　　我回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忽略掉那丝淡淡的，只属于堇芝的气息，我知道他就在附近。然后决然的登上了火红的车辇，踏上了那长长的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