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相忆》晏妩

20、第七章 最痛楚的是伤情（2）

　　第二天天色初曙时，一夜未眠的我传了一道简短声讯给茵豆，“今天我不去弥雾了，你帮我跟上面说一声。如果有人问我去哪儿了，就实话说你也不知道。”

　　茵豆很快回复过来：“可是阿迷你不上班那你去哪儿啊？以及你真的确定让我随便找段记忆给罗石嘛？”

　　“嗯，你拿着我的命令代码去库里，就跟他们说是例行抽样检查，然后你随便找一段刚刚过世人还未及转移的记忆给他，不过给他的时候要注意处理掉记忆所有者的确切信息。”

　　“好的，明白。”

　　收了声讯，我便将云端，视讯，声讯等外界能联系到我的所有方式通通关闭。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天光渐盛了起来。我站在家里的窗前遥望着正缓缓被日光点亮的城市，这些年来我已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个这样一夜未眠后的清晨。那些时候我都是像这样，独自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等待这座城市醒来。

　　我一直觉得，一个没有失眠过的人的一生肯定是不完整的，因为他可怜到不曾好好品味过人的一生中除去繁华美好外的另一面真实。我需要这样的真实，即便它时常会提醒我所走过的人生是那么地辛酸苦涩，仔细想来，除了18岁跟叶述在一起的那一年外，我这一生几乎就没有过过什么纯粹快乐的日子。

　　我在998楼工作了这么久的时间，见过许多跟我经历类似甚至要比我略好点的人，他们中大多数都会选择遗弃痛苦，删除自己头脑中不好的回忆。可我不愿意那样，我宁愿痛苦地清醒，也不愿意让自己快乐地糊涂。

　　今天家里是没法呆的，我没有出现在弥雾，不出意外肯定会有人到处找我。不论是叶述华缙还是别人，起码这个白天我不能让他们找到。我关闭了一切通讯，就连光梯也是昨天换了豆豆的。我在弥雾呆了那么久，不能排除华缙或者别人在我的光梯上动手脚监控我行踪的可能。

　　可是其实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我搭乘光梯在城的上空转了一圈，最终拐到了我以前和小维一同工作过的山海研究所附近。因为天气越来越冷，最近山海边很少游人。我在山海边的一块大岩石上坐了一个下午，长久地远望着因储备了各种珍贵矿石而泛着七色水光的海浪，随着彩色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来袭，我一次又一次试图随之消解近来因为各种事端而起的纷扰。这样的作为其实很无聊，但是好在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真能缓解抑郁，只是平白消磨时间的经历于我实在新鲜，我也乐于尝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宁寂却因身后突然响起的一道人声而断。那时我原本正兀自望着遥远的海平面出神，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颤抖地略带不确定的声音：“小……小迷？”

　　我吃了一惊，刹那间我还以为是叶述或者弥雾的人找到了这里。而在我回头时，却看见以为带着些熟悉感觉的陌生老者。他直直地盯着我瞧，似是被海风吹有有些皴裂的嘴唇张了张复又合上，我看得清楚，他的神色正是那种故人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和欣喜。

　　这种熟悉里夹杂着陌生的感觉让我很矛盾，但因为我此时关闭了网络连通不了云端，所以我并不知道眼前这位白发老者是谁，但我的原生头脑里还留存有和叶述在一起那一年的很多回忆，从我此时心里自然生出的熟悉感，且他会这样亲切地称呼我的名字，我猜想眼前这个人应该是我以前在山海工作时认识的前辈长者，而且也许还是我从前跟叶述聊天时聊到过的，所以此时才不会觉得全然陌生。

　　我有些歉然地盯着他：“对不起，因为我现在没有办法读取网络，所以也没有办法知道您的身份。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应该是我认识的人。如果方便的话，您是否可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那老者似乎被我直接的话语噎住，他噎了许久后道：“你这孩子，几年不见，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这样的态度让我拍我心里愈加好奇：“你到底是谁？”

　　他看了我许久，叹息：“我是你以前的老师，而你，曾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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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傍晚最后一丝阳光消逝的时候重新打开了云端和网络，就在那一个刹那，几乎让我目不暇接的信息蜂拥而至。除了少数几个来自于其它名字，剩下的所有均是来源于同一个人，华缙。

　　我怔怔地看着我的虚拟云端上不断增多的未读信息，我甚至可以通过它们触摸到来自于那个人压抑不在的焦急和怒气。相比之下，叶述倒是显得冷静理智得多。我点开几条他传来的讯息：

　　“你现在在哪里？收到速回。”

　　“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自己关闭通讯？”

　　“为什么你的光梯竟然在别人这里，你到底是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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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每一条也都是焦急和关心，但每一条似乎都叫他维持在一个合理的度里，没有丝毫的越界。

　　华缙和叶述是在在我打开网络的三分钟内赶到山海边的，那个时候海边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我正朝不远处停着的茵豆的光梯走，面对突然从天而降的人，我没有一点讶意。此刻的天色虽然已经黯沉，但我还是可以将站在我面前的两人的所有神色尽收眼底。

　　叶述只是微微拧着眉，但神情中是担忧了一天后终于见到我平安无恙的放松。可是，华缙则是面色铁青，他就站在我三步之外，直到叶述都走到我身边时他也没有挪动一步。我看的清楚，此时他薄唇抿成锋锐利刃，而如那双原本灿如黑曜般的俊眸中此时射出的目光犀利如剑，他分明是在
　　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

　　我被他那样的眼色瞧得没来由的心虚，在弥雾大众的传言里，华缙仿佛从来都是悠逸散淡恍如999楼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甚至就连跟他一同在999楼的他的心腹下属恐怕也从来没见过他除了冷淡漠然微笑之外的样子。可他此时这样，却让我没来由得生出害怕来，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我此时再敢像以前那样挑衅他，他甚至都有可能动手做出会让我记一辈子的事。

　　可是我不能再犹豫，我故意消失了一整天，就是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时机。罗石的那道程序就储存在我的个人端口里，而此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只需要一分钟，只需要一分钟就快速浏览完面前这两个人在我消失的这一整天所有和我有关的谈话记忆。关于要不要这样做我想了很久，我昨晚甚至为此彻夜难眠。可是最终我还是说服了自己，我太想解开谜团，我不要一直这样团在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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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咬牙触发程序的零点一秒后，我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极为真实的场景。那场面无比逼真，但我心里清楚，在场的三个人只有我能看到。那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地方，就在弥雾999楼最东边华缙的办公室里。此时的华缙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悠闲地批改公务或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池房内半空中悬浮着我曾见过两次的华缙的云上系统，上面似有一道光驱在飞快地搜寻着什么，屏幕飞快的变幻却始终没有停止。而在它的下方，华缙负着手不断快速地踱着步，看着像是已经焦虑到难以自持。

　　叶述靠在一边的栏杆上，神情看起来也不好，但还是出声劝道：““你也不要太着急了，也许她只是想静一静。”

　　华缙脚步略停，有些疲惫地伸手抚上眉心，沉声道：“不会，她虽然脾气执拗，但是却并不任性。来弥雾的这一千多天，尽管她心里很厌恶我，但是对于工作她从没有过敷衍，像今天这样不声不响地失踪还是第一次。我总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觉得什么事要发生。”

　　叶述道：“可现在已经布网全城监控了，各个警署空防那边你也打了招呼，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人劫持，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接到通知，可我们没收到，她就应该没事。”

　　叶述虽然这样说着宽慰的话，可是华缙的神色却没有任何一点缓解。叶述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一个预期，我们要这样瞒着她到什么时候？要不然我……”

　　我很想听听叶述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是他没有说完就被华缙所拒绝：“不行，她对我这么排斥，现在绝对不是合适的时机。一个不慎可能就会弄巧成拙，我什么都不怕，但只有这件事，我不敢冒险。”

　　叶述蹙眉道：“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见一见到她的……遗体，这样一来她也许有可能接受我们的说辞。”

　　“不行！”华缙断然地拒绝，“这事必须要从长计议，万一我们莽撞了而她一时接受不了，那她的神经系统就会立刻碎裂。这样一来的后果，你和我都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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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里，我原本已沉入幻境中的意识不知怎么竟强挣着将自己拖了出来。我定定望着眼前的两个男子，忽然无意识地喃喃问出声：“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们说的是……谁的遗体？为什么如果我知道了，我的神经系统就有可能会碎裂？”

　　我话一出口，华缙和叶述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在那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两人的神色同时大变。华缙先反应过来，他大步迈到我面前，用力一把掀起我下巴，怒声道：“你在干什么？！给我立刻停止！”

　　可是此时已经来不及，尽管被他突入起来的干涉扰乱了心神，可是就在刚刚的一分钟里，他们在12小时内关于我的所有谈话还是被那道程序打包发送到了我的云端系统里，并且已迅速被我的原生头脑吸收取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