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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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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青玉坛的弟子们如何在心中腹诽长老不厚道,也不管雷严下定决心之后,才抓耳挠腮的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完成任务,这一小方天低里的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这几日倒是过的非常的顺心如意。
舞剑、饮酒、对弈、谈心。
“屠苏,明明你我不过相识了几日,在下却仿佛觉得你是多年至交一般。”欧阳少恭这几日常有如此感叹,谁能想到呢,世上偏偏就有一个人,无论是笨拙还是伶俐的时候,都叫你觉得合心意。
说起来,这些风雅之事,数来数去去,却没有提到欧阳先生最最擅长的琴艺,实在是一种缺憾。唉,这件事情说起来,都要怪百里少侠不给力啊。
半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过起来还是很快的,没有半分学琴天赋的百里少侠还只学会了几种常见的指法,时间就没有了。拿剑的手做起弹琴这种风雅之事时,笨拙的让人叹气,弹起曲子来,常常是七零八落,左手顾不上右手,每到练琴的时候,园子里连飞鸟也早早的躲了出去,好免受这份儿音杀的荼毒。
“屠苏,再这样下去,家里可真要飞鸟尽,人迹绝了。”一曲终了,欧阳少恭打趣道。亏得他能若无其事的呆在院子里,将百里少侠惨不忍睹的一曲听完。
“让少恭见笑了。”好容易将今日的固定功课做完,百里少侠也是松了一口气,弹琴什么的真的是很难啊。
好在欧阳少恭的确是一位耐心的教授者,并不嫌弃学生在琴上资质驽钝,虽然喜欢在言辞上打趣一二,每天傍晚时分,却都会准时开始亭子里的琴曲教导课,即使学员只有一位七窍通了六窍的少侠,也一天都不曾中断,竟有几分不教会这名学生誓不罢休的意思。
“屠苏,那,看好了,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拨弦,像这样,放轻松,不要一着急就两只手一起在琴弦上面挠来挠去啊。”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呼出的气息从鬓边擦过,吹动了百里屠苏颊边的几缕碎发。百里少侠着急起来就会像猫一样,不管不顾的两只爪子在弦上乱抓乱碰,实在是有趣的紧。
“先生……”这个姿势实在是太……
现在的情况是,百里少侠坐在琴台前,而欧阳少恭为了方便指导他的指法,站在他后方,倾下|身来带着他的手熟悉各种指法,垂下的青色衣袖就搭在他的手臂上,上面同色的花纹随着动作而若隐若现,欧阳少恭不喜束发,长长的发梢就从肩上垂落在百里屠苏的衣服上,惹的他的眼神总是要时不时的离开古琴,跑到随着动作而摇动的发梢上去。
这么学下去,就算用一辈子也学不会吧?他可不想一直学到死都不能完整的弹出一首曲子,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百里少侠真是……笨手笨脚啊。”欧阳少恭放开怀里僵成一根笔直木头的少侠,站直了身体,发现少侠在不明显的角度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他眼角的笑意更加浓了,逗弄百里少侠是他最近新发现的爱好。
百里屠苏稍稍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来,有几分后进学生的惭愧,低声辩解道:“我会吹这首曲子。”
欧阳少恭一直教授的这首曲子,就是当年在天墉城经常弹给他听的那首,被关禁闭的那三年里,他每天都反反复复的吹奏这首曲子,累积下来吹奏的次数超过千遍,记得非常清楚,不用思考就能完整的一个音调也不差的吹奏出来——当然啦,前提是吹奏,而不是弹奏。
“屠苏会学过笛子、箫之类的乐器?”欧阳少恭倒是有些惊讶,说真的,就这半个月的经历来看,百里少侠在音乐上的才能简直惨不忍睹。如果换一个人是这样的资质,不要说教导他半个月的时间了,欧阳少恭早就在一开始就让他赶紧自断双手去别侮辱这琴了。
“不曾学过。”百里屠苏摇头。
“那少侠说的吹奏是?”偏头看他。
“叶子。”微微有一点尴尬。
“既然如此,少侠不如与我合奏一曲如何?在下还从未试过这样特别的合奏。”欧阳少恭微笑着发出邀请。
傍晚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的云彩仿佛着了火一样,烧的通红通红的,映照的院子里的一切也染上了暖融融的颜色。亭子里的琴曲声合着吹叶子的清亮曲调,缓缓的在空气里浮沉着。这样暖洋洋的氛围,让人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平静,仿佛可以放弃追寻的一切,忘记一切烦恼,就在这里,在此刻,过完这一生的时光。
一曲终了,欧阳少恭轻轻按住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欧阳少恭才开口道:“屠苏,明日起,这琴就不要学了罢。”
“?”
“是我太过于执着了,屠苏的叶子吹得非常动听,未必非要学琴。”欧阳少恭站起来,放开了手里的琴弦,笑道,“如此能够常常与少侠你合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嗯。”嘴角的一点点笑意有扩大的趋势,百里少侠重重的点了点头。
“回去吧。”欧阳少恭笑道。
少年轻快穿过小花园,背后的杏黄色的剑穗随着脚步有节奏的晃来晃去,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欧阳少恭才再度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刚刚弹奏的琴上,不过是最普通的琴罢了,只是青玉坛的弟子情急之下拿来应急的普通木琴而已,任何一家琴行都能找到比它好得多的琴……
“铮”的一声,放在琴上的手无意思的用力,指下的琴弦断开了,第六根琴弦,少宫。
屠苏,你对我的影响要比我想象中大太多了,这可不是件好事啊……宽大袍袖下的手轻轻的抬起来,掩住了眉眼。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暖色的光芒渐渐从院子里抽离,黑暗一寸一寸的吞噬了整个院子,那黑暗,从琴台的边缘攀爬上青色的衣角,逐渐将亭子里静止不动的人影,完全吞噬了。
百里少侠第二天清早发现,欧阳少恭失踪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他,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亭子里,他离开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一天茫无头绪的寻找后,百里少侠失望的回到了那个小院子里,亭子里还摆着昨天弹奏过的琴,琴弦断了一根,他听少恭讲过,那是第六根琴弦少宫,少恭的名字便是从这根琴弦的名字演化而来。
安静的坐下,百里屠苏开始强迫自己混乱了一天的大脑平静下来,他需要思考而不是慌乱。少恭为什么失踪,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胁迫的。如果是前者,他会去哪里,如果是后者,谁会抓走他?
恨恨的锤了一下桌子,百里屠苏咬牙,他知道的太少了,根本无从判断。
“百里公子。”花园门口,一个老仆慢慢走过来,他是这里的看门人,“有人在咱们院子门口放了这个,我看着像是欧阳大夫的东西,您看看吧。”
他手里举着的是一个锦囊,那个锦囊是欧阳少恭身上佩戴的,他一向喜欢将一些零散的东西放在这个锦囊里携带。百里屠苏急走了两步,将看门人手里的锦囊拿了过来,锦囊里放着一个小巧的令牌,那是他在离开丽水镇的时候刻给欧阳少恭的。
现在那枚小巧的令牌中间有一条裂痕,裂痕很深,几乎将整块令牌一分为二,上面的纹路已经被这条刻痕切断,这说明这枚令牌已经替主人挡过攻击,报废了。百里屠苏的心往下沉了沉,将锦囊倒过来倒了倒,锦囊里又落下来一张轻薄的纸张,上面用黑红的颜色写着几个字。
“想要欧阳少恭平安,带着玉横来红叶湖。”
红叶湖?那是襄铃的故乡,离乌蒙灵谷很近,为什么要去那里?
百里屠苏将手中的字条凑近鼻端嗅了嗅,血的味道,那几个血色的字迹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迅速回房收拾了了一下行李,百里屠苏拿着澄渊剑,准备离开。院子里做事的丫鬟小厮都是临时雇来的,干脆便都先遣散了。走到门口处正见何伯在门房处,何伯一辈子都在这里守着院子的大门,并不是临时雇来的雇工,于是交代道:“何伯,我要离开一趟,你看好宅子。”
老头儿点点头,躬身退下了,他的年纪已经够大了,大到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年轻人的好奇心了。他在这座宅子里看了几十年的门,每一任的主人来了又走,有些会再回来,有些不会再回来,他早已习惯了。
关上大门,何伯拿起靠在一边的扫帚开始慢慢的打扫,他看的出来,那两位临时的住户都很喜欢这里,那两个人应该感情很好,不过少年人啊,总是看不清楚到底什么重要,聪明的人哟,反而容易被聪明迷了眼,看不到真心啊。
花园里的树不知道哪一天起就开始落叶了,小径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枯叶,何伯摇了摇头,慢悠悠的清扫着,秋日至,万物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