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散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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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魂的感觉，竟和沉睡相似……但愿这是个好梦。
百里屠苏静静的感受着自己渐渐失去对这世界的种种感知，晴雪淡蓝色的衣裙、焚寂剑柄的触感、耳边方兰生絮絮叨叨的声音、鼻尖的火焰焚过后的焦土味道、口中的血腥味……都从清晰的感觉，渐渐变成模糊的一团，就像，像什么呢……
是了，像琴侧放着的香炉里袅袅上升的青烟……模模糊糊的，一吹就要散了……但味道很好闻，叫人心中安定，那人身上，也常常带着这种味道……不，比这要更加浅淡些，只在不经意的时候，能嗅到一星半点。
琴……百里屠苏在逐渐迟缓的思绪里努力的搜索着，记忆像是浸了水的画卷，颜色都清浅的晕了开，看不清楚、看不分明……在那画面里弹琴的人，是谁呢？
是……谁呢？
思绪轻微的挣扎了一下，画面像是退去了一层水雾，比方才变的清晰了些，亭台瀑布，俱可以看见了。
熟悉的景色……天墉城的后山。
思绪轻微的散了一下，有些自嘲，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如今居然陌生了吗？可画面里最最重要的弹琴人，依旧看不清楚……究竟，是谁呢？是谁在后山呢？
后山……他避让师兄弟们在此练剑，只有师尊和大师兄会来看他……不，还有一个人会来……是谁呢？一个很重要的人……那画面上的雾气更加的退却了，显露出那人浅紫色的衣襟。
心里突兀的疼痛了一下，将他的思绪从那人身上拉开了，雾气便又聚拢了回来。
真奇异啊……明明已无法感觉的躯体的存在，竟突兀的觉得心痛了么……
……心痛？大约不会比那时候更痛了吧……那时候……当他撕开一切伪装的时候……
他曾经是真的想要了解那个人的，想知道他皱着的眉头后面藏着的心事……他的过往……他每一抬手每一低眉的含义……最真实的他……
……最真实的他……百里屠苏最信任的……最恨的……
最……
思维开始剧烈的挣扎着退开这部分回忆……不要想，不想会轻松很多。
可那画面的雾气突然飞快的消散开来，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百里屠苏甚至不能知道自己该怎么样转身躲避这幅画面，只能看着那雾气散的尽了，显露出那人浅色的衣襟、抚琴的手指灵活纤长……
思绪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想要躲过这记忆里最最不敢触及的人。不想看到他的样子、不想听见他说话、不想回忆他。
百里屠苏拼命的挣扎着，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身躯，他正要转身逃开这记忆，却感到那画面瞬间拉的近了，他低下头便可以看到那人的发冠，同时也感受到手中焚寂穿过人体的感觉……
他慌乱的退后了几步……见那人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血液顺着白色的衣料晕染开来，片刻便在脚下汇出一大片的血液。
……不，他会死的……这么多血……不对，他怎么会死呢……他不会死的……
百里屠苏扔掉焚寂，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替那人将伤口捂住。那一大片的血液却转眼间变成了腾腾火海，将那人完全的包围住了，百里屠苏再顾不得其他，往前抢了几步，要将那人拉出火海。却见那人在火海中抬起头来，带着笑的清俊眉眼，声音温和。
“屠苏。”
……欧阳少恭……
“醒了？”狠命的挣扎了一下，那种沉睡般的倦怠感渐渐退去，百里屠苏张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光过于灿烂，刺得他瞬间流下泪来，不得不再将眼睛闭上，好适应这来的过于突然强烈的光芒，同时感到眼睑上覆上了一只温热手，遮住了刺眼的光芒，听到耳边有人轻声道：“是在下疏忽了，此处并无危险，少侠不必心急。只是阳光过于炽烈，少侠还是适应一下为好，免得损伤眼睛，倒不值许多。”
百里屠苏闭着眼睛，片刻，感到眼睛不再如方才般难受，才眨了眨眼，睁开双眼往刚刚说话的人那边看去。
“少侠？少侠？”方才说话的人见这少年刚刚醒来，便又开始愣神，不禁好笑，连唤了几声，百里屠苏方才回过神来。
“可是在下身上有何不妥？”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眼前这人，剑眉明眸，唇角带笑，除开更加年少不说，赫然就是欧阳少恭的样子！可欧阳少恭确实已经死在了蓬莱仙岛，是他亲手所杀，理应再无可能出现了……这人，难道真的只是相貌相似？而自己也应该已经散魂于天地之间，怎么竟好端端的在此？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百里屠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屋子并不奢华，但布置清雅，飘着淡淡的药香气，使人身心为之一畅。他躺着的卧榻，正位于窗边，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榻上。
那人笑道：“在下欧阳少恭，我于镇外的林中捡到少侠，少侠昏迷不醒，我也未曾等到少侠的同伴，便只好将少侠带回了这药庐。不知少侠何故落难？那林中妖物甚多，少侠孤身一人昏迷于林中，实在危险。”
欧阳少恭！难道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巧合？样貌相若，姓名相同？
百里屠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自己尚也茫然不知所措，只点头道：“我叫百里屠苏。”
说完便盯着欧阳少恭的脸，欲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来，那人却只是笑了笑，道：“百里少侠。”
百里屠苏又道：“此名为师尊所赐，犬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
欧阳少恭虽诧异非亲非故，这人为何特意向自己解释一遍名字的含义，却也没有多说，只道：“‘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好名字，想来令师尊对少侠期望很高，却不知少侠师从何门何派？”
“天墉城。”
“原来少侠是天墉城的弟子，我听闻天墉城乃天下第一的修真门派，想必是师门派你来除去这林中妖物的吧？”
“妖物？”百里屠苏问道。
“你不知道？”欧阳少恭讶异了一下，随之释然道，“想必是我想岔了。”
“是怎么回事？”百里屠苏追问道。
欧阳少恭道：“我四方行医，前些日子漂泊至此，就准备再此居住一段时日。却发现这镇上，有些奇怪之处，这整个镇子，竟然一个老人也没有。”
百里屠苏诧异道：“一个老人也没有？会不会只是不常出门，所以你没有见过？”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我是大夫，平日里在别处看诊时，来的多是一些年纪大的人，所以常常会对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多多留心。可是我在这镇上住了两个月，竟然没有见过一个老人。我问过这镇上的人，可惜他们都言辞闪烁。所以我暗中查了查，发现这镇上的古怪，恐怕与镇外的那片林子，脱不了干系。今日我本来是准备去探查一番的，没想到刚进林子，便发现了少侠你。”
“我去探一探。”百里屠苏道，他幼年拜于天墉城门下，受的是降妖除魔的教导，如今虽于自身尚且茫然，却亦不会将别人的苦难弃之不顾，一时竟放下心中疑虑，只打算往林中一探。
“百里少侠不必心急，”欧阳少恭见他听风就是雨，这就要起身去探查，忙拉住他道，“少侠身体尚未恢复，且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休息两日再说吧。”
百里屠苏道：“若是林中真有妖物，恐怕镇上百姓危矣，还是快些解决为好。”
欧阳少恭将他按回榻上，道：“少侠，医者父母心，我是不肯让我的病人连病都没治好，就跑出去喊打喊杀的。况且这镇上的古怪，也并非一两日间的事情，想来暂缓两日去查探，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一边说着话，欧阳少恭便将桌上已经晾凉的药端了过来：“少侠气息不稳，还是先喝了药调养一二吧。”
百里屠苏本是准备接过药碗，心里去蓦地想起欧阳少恭给他的那些焦冥，伸出的手便由接改为推拒，只道：“我并无大碍，调息一下即可恢复。药，就不必了。”
欧阳少恭也不勉强于他，将手中的碗放回桌边，客气道：“既然少侠已无大碍，少恭还要到前面坐诊，就不打搅少侠休息了。”
百里屠苏心中不确定此人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欧阳少恭，如今人家救了他，又辛辛苦苦的熬药，他却这般不领情，实在于心有愧，忙道：“治病要紧，欧阳先生去忙吧。”
待欧阳少恭离开，百里屠苏才有时间来考虑自从醒来后的一系列疑惑。他本来应该死了，却还活着，这本已是不可思议之事。他醒来后，不曾见到晴雪兰生他们，却见到了欧阳少恭。这个欧阳少恭看起来完全不认识自己，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只是人有相似，又或是……又在欺骗他呢？
百里屠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焚寂并没有在他身边，他自嘲的笑了笑。人有相似……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名字、甚至是相同的性格，难道自己真的相信“巧合”这样拙劣的说法吗？
不过是贪图这份还没有说破前的平静温柔罢了。
少恭……你若要骗我，不管几次都会成功。不是我学不会吸取教训，而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散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