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6、砂城-乌啼

　　翌日日出，望城城门下列出不多不少数来人，如来时般佐送御使归朝。
　　他望向来时的那片沙海，荒漠中隐隐有着不可捉摸的肃杀之气，赤歌山下的国度即将沉没在战争的兽口中。面若桃花的青年在王座上带着莫测笑意，奉劝他们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而他衣骨还乡的经年故交在此隐姓埋名，故国里那座刻有姓名的空冢却是帝王一手设下的死局。他二人一番相认如同浮萍，在不可预知的暗涌里短暂相遇，随即又被卷入命运的洪流中。
　　车外交接完毕，但听得一声哨响，车马牵动，一行队伍向着归路缓缓行进。太守徐染连连向御使仗队叩首，匍匐在一片车马嘶鸣飞扬尘土中。
　　望城的白色城门渐渐沉没在视线中，迎着晨光禁军统领的鳞甲熠熠如星，在护卫的末方忽隐忽现。
　　车内却是全然的寂静。
　　李清为一如来时般，手捧青书凝眉细读，之前发生的波折离合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收敛。然而何煜已知道，那夜饯别宴结束后他在自己房内又饮下了许多酒，长灯燃至几近黎明才将将熄灭，酒意未及从李清为的身上褪去，眼中到底残存着几分不清明，于车马颠簸中阴晴不定。
　　他看在眼里，不言语，从茶壶中倒了小杯半温不凉的水，送上面前。
　　那人在虚空中怔滞了两秒，徐徐回过神来，看着半杯跌荡清影。
　　“虽不能解酒，多少喝些。”
　　青年面无表情，目光却是悠深，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李清为不多话，道一声多谢，接过杯水。
　　“说来真是佩服何公子的酒量，没想到能千杯不醉。”
　　李清为干笑一声，想着昨日宴席上同饮同归，青年为他拦下数杯酒，对饮的校尉今日根本就未能出现，这人却还在这里，恍若无事地替他斟水。
　　“那水样的东西，喝下去没什么感觉，莫说千杯，万杯也是如此。”
　　李清为露出恍然神情。
　　“那可是最烈的酒，既不能醉，只怕天下也没有能让公子醉的酒了。”
　　何煜已只是看着他。
　　“李大人，我是个凡人，自然是会醉的。”
　　他张了张口，思虑片刻，决定还是不问下去。
　　“如今回去，到了金京便是年关。说来公子这几程路都随着我匆忙奔赴，倒也一直没有机会相询，公子此后，可有做什么打算？”
　　关内故城，此时正值满城飞黄，完月当空。
　　“除夕啊…”青年慨叹一声，“合家团圆之际，不妨让我凑个热闹，在李大人家中借住了这么久难表谢意，又不见其他人，此番倒要好好做些表示。”
　　“……然后，我想四处走走。”
　　李清为看着他，半晌没有回话。
　　“何公子决意要走了么？”
　　他仿佛没有看见何煜已眼中复杂的神色，含啜一口半温的水，漫不经心。
　　“想去四海周游一番，”何煜已恍恍一笑，“既有机会窥望百年，当然要好好看一看这个世间。”
　　李清为只觉方才咽下的水凉彻肺腑，他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而他无以挽留。
　　“也是，”他说，“这世间万里山川，总比我一人的碌碌无为好看得多。”
　　何煜已读着他眼中的寥落，心中刺痛，却觉得离别实乃两全之策，于是虽苦，也不得不放手。
　　方想说一句珍重时，却听一声凄厉啸唳撕破天宇，马车旋即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骤然停住。凌乱的脚步与呼喝，蓦地揪紧了何煜已的眉眼。
　　“发生了什么？”李清为心中疑惑，起身想要出去查看，却被身边的青年一把抓住。
　　何煜已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俯身上前，指尖略略从车帘间掀开一隙，眼前所见的景象直顿时令他脊背生寒，呼吸竦栗。
　　这并不是来时的路，死去的洪流冲刷形成的巨大涸谷交错纵横 ，车马队伍在干涸的底部陷入一片混乱，砂砾石岩上，浮现出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影，重重如云。
　　“李大人，我们中计了。”
　　这不是别处，正是使团罹难所在的溪马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