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1、远镇-逆旅

　　入夏时节，雨水充沛。一场场热烈丰盈的大雨渐次汹涌，永无止境般拍打在白水的尽头。江河入海之处巨浪滔天霪雨靡靡，隶属云州治下的长风县蜗居在这畔江海相接处，在暴雨惊雷的洗礼下形如烂雨浮萍，备受煎熬。
　　李清为在这一穹狂风暴雨中安然坐定，头顶屋檐四方墙壁将他从飘摇的外界中剥离。纸窗外喧嚣大作，他一身干净亵衣，褪下的九品官服还未等下人来收拾，犹挂在一旁，枣红的绸面吃了水暗似浊泥，衣端的水滴滴答答，染湿了一方地面。
　　长风县的县令是个将近而立的青年，眉目英挺身形颀俊，端的是一表人才，国家栋梁。手腕间狼毫悬停疾走，落下利落俊挺的字，在旁的侍人忙着将他湿透的发髻细细拆散，一纸公事却似是指点江山的谏文，直将他的神情凝结成一片肃冷。
　　大延江山下有十五州六十府七百二十城，府中有城城中有县，这长风县排在府中城城中县的最末，距离帝都金京九百五十千里远，是出名的流犯地、谪客乡。自开朝以来，有无数的人来到这里，在荒草野土下和千里外的繁花梦化为朽骨。
　　兰气馨香在发间隐隐，青丝下的面孔安静而沉默。
　　年青的县令在忙碌了一天的公文案件后已十分疲倦，片刻前得报县东一处浅滩有漕船搁浅，李清为连晚膳也未来得及用便匆匆奔赴。这远不是足以惊动县令出马的事故，无奈长风县地偏人稀，官府内自捕快到县令加起来也不过统统十数人，故犯在境内的事情，他不得不亲力亲为。
　　被笼熏香甜正熱，他却浑无休息之意，伏案执笔，将方才河滩搁浅的事故事无巨细呈于纸面。
　　这一夜暴雨，还不知能再生出多少事端。
　　“大人，后厨给做了些黄鱼面，还是先吃下些吧？”
　　手侧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伏案之人却是依旧在书写着，毫无回应。
　　“大人……”侍人椒泽望着李清为静如磐石的背影，治理一方荒野小县虽事务繁多十分辛苦，面前的人更是用着近乎自虐的态度将自己深埋其中。是为了教自己忘却被贬谪千里的痛苦，还是想要更深刻的记得。跟随了他这么多年，这一切在椒泽看来不言自明。
　　“大人还是吃点吧。”他劝道，“人世多浮沉，大人莫要因一时不利就这般对待自己。”
　　“我知道了。”他埋首答，却是一眼也不看旁边的人和面。
　　“大人何不上书向皇帝请罪？皇帝并非昏庸之辈，然而大人当日在百官面前向皇帝诤谏未免不留余地，才会龙颜大怒，降罪于大人，这面子上的功夫，大人还是要小心琢磨才是。”
　　“椒泽。”李清为搁下了笔，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侍从。椒泽较他年幼了几岁，除去身为一个侍从的必要，行为上李清为待他形同幼弟，无忌他与自己说这些高堂之事。说到底旁观者清，椒泽时而无心的一句话，往往是他醒神的一盆冷水。
　　“你…”想说什么，却又罢了，李清为只能苦笑。
　　弹劾宰相岑左山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金京，以一品光禄大夫徐雨闻为首的几名朝中官员联名上书，连缀多项对宰相贪污勾结西国月巅的控罪。龙椅上的人收下了罪状，然而之后却是连带着李清为在内的一干朝臣被降罪。光禄大夫徐雨闻为首，更被削官降爵，抄家三遍后收押牢中生死不明。
　　这一切，岂是简单的一个“面子”就能形容的？殊不知潜藏在暗处多少力量纠葛，权力倾辄，才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只是看着椒泽明澈的眼睛，他知道再怎么解释对方也不会明白。
　　“也罢。”他拾起筷子，准备一尝碗中简单的阳春白雪。
　　正在此时。
　　“——报告大人，县西有吏来报！鹿鸣山南麓石崩，拦了北去的官道，有一队车马遇险失散，疑是平州知府亲驾，还请大人速速前去！”
　　刚要放入口中的黄鱼面滞了片刻，又被放回。
　　“走吧。”
　　李清为无声苦笑，取过熏笼上半干的官袍，匆匆披上便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