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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柳多多诈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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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母年迈,步履艰难,好不容易蹒跚到正院,只听里头已经呼天抢地地闹将起来,漫天打砸声中,夹杂着柳紫萱尖利的哭声。
可她那红了眼的爹娘哪里管她。
一边不住骂:“你这个毒妇,你做的好事!”
另一边尖叫哭喊:“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嫁了你这样没用的男人。仕途经济学问一样不成也就罢了,现在还兴起动手打老婆来了,你这个没能耐的窝囊废,只会打女人,你有什么用!你要有种,你去考场上逞一天威风给老娘看看,若没我们于家,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柳母冲进屋里,却见柳承志和于氏撕打在一起。柳母气得直哭:“快拉开来!”
几个婆子丫头上去,强行把柳承志拉住了。
柳承志心里也怕母亲怒极伤身,因而泄了气势。于氏见状,却更来了气,披头散发,坐到地上哭天喊地,捶胸蹬足:“我真是瞎了眼了呀,嫁到你们这样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家,仗着有几个臭钱,就三天两头任意打骂,还停妻另娶,包养小老婆,生下孽种教我来养,你们倒好,全都丢开手不管不问!我辛苦操持家务,不见你们有半句好言,现在孽种死了,你们倒都来怪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会碰上你这种白眼狼……”
柳母早已气得发昏,全靠杏儿撑扶,把柳母扶到了塌上坐下。杏儿不住地给柳母揉太阳穴,柳承志则对着于氏吼道:“行了,别说了!”
可于氏有恃无恐,哪里肯听,越发说得不堪了。柳母颤巍巍地道:“快,快把萱丫头领出去。”
一旁的婆子回过神来,连忙过来把啼哭不止的柳紫萱带出去了。
柳母耳中听着于氏肆无忌惮的谩骂和儿子无可奈何的喝斥声,心中悲愤。但凡儿子多长一点出息,又何至于弄得家无宁日。当初于氏回了娘家,柳承志私自娶了两房姨太太,未经正室的许可就让她们入了门,确是落人话柄的无赖之举,如今她也没有脸面去驳于氏的话头。
她这个儿子,实在是太没用了。当初两个姨太太刚进门的两年,也是闹得不可开交,他身为七尺男儿,竟然挟制不住,还被两个姨太太驱使打骂,柳母实在看不过去,才严令儿子把于氏接回来。幸而于氏既有手腕也有魄力,把两个姨太太摆平,柳母才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说起来,于氏对柳家还是功大于过的。
柳母这般一想,便有些回心转意。
虽然柳多多有几分可怜之处,可是柳承志有错在先,况且事已至此,还是息事宁人为好。柳母想得明白,却听柳承志不知被于氏的什么话激怒,大吼一声:“无德的泼妇,我现在就休了你!”
柳母气得哭道:“你这个孽障,你还不知错,不知悔改,反怪你媳妇,我真是白生了你啊,你若敢休妻,我就一头碰死,眼不见为净!”说着就要挣扎起身。
柳承志忙下跪苦劝,自承有错。
而于氏听如此说,也见好就收,渐渐止了哭声,只是不住抹泪。
柳母道:“快把太太搀起来!”
丫头们搀起忽然变得娇弱无力的于氏,一步三晃地到椅边坐下。
柳母对柳承志道:“你以前的风流债,你媳妇多大的肚量才不予追究。你不知道悔改,好好敬重你的媳妇,却还这般胡搅蛮缠!你看看,都把你媳妇唬成什么样儿了!你媳妇素日知书达理、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没有一样不好,你这般说她,可不是忘恩负义?我们柳家虽然是经商出身,却还懂得礼义廉耻,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断不做那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是你敢做,你就给我出了这个门,从此不要再说是柳家的人!”
柳承志彻底成了斗败的公鸡,细想自己的举止不禁觉得大没意思,便蔫蔫地道:“是儿子错了。”
“还不快给你媳妇好好赔个不是!”
柳承志只得转向于氏,说了句:“是我错了。”
于氏“哼”了一声,撇过脸去不理。
柳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好好赔罪。柳承志心道:柳多多死也死了,况她的娘在时也不是个省事儿的,她长大了若也是那样招风惹嫌,不知又去害了谁家,这般死了倒也干净。不如就认了错,家里好了,老太太也不生气了,图个安宁。想通了,柳承志便挪到于氏边上,作了个揖道:“好夫人,是柳某的不是,你大人大量,不要生气了吧。”
于氏令程妈妈虐待死了柳多多,也怕事情闹大不好看,见有台阶,便顺势下了。她抹着泪道:“二丫头不幸坠井,我也是昨儿夜里才得知的,还哭了一回,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这府里几十双眼睛都看在眼里,她纵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一直把她当亲生的一样供着,三茶六饭从不敢怠慢,生怕别人说一句不是!可这倒好,她两腿一蹬地去了,不知哪个黑了心的,竟说出这般含血喷人的话,也没个对证。我有冤无处诉也就罢了,你还这般来戳我的心!”
柳承志明知事情并非如此,可只得尴尬得在旁安慰:“都是我的不是……”
于氏哭了一回,自己渐渐又好了,抬起头来,妆都未花。她揪着丝帕道:“我一早便命了周管家寻副好板子给她下葬,周管家头先还来支了一百两银子办丧事呢,连风水宝穴都已经看好了,不信你就去问问。你素日是个不管事的,只知道自己图受用,所以我才没和你说,免得你听了又嫌我烦,想着今儿直接告诉老太太的。只是见老太太心情爽快,不忍坏了老太太的兴致,刚才正想着如何婉言相告,你却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头撞进来。看你有话要找老太太私下说,不想给我听见,我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妇道人家也不敢多问,只好暂搁此事,带了萱丫头出来,现在你倒来怪我瞒你了。”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戚戚哀哀地拿帕子揉眼。
柳承志不禁更觉无味,心里的最后一丝气焰也没了,只是一个劲赔不是。
杏儿笑道:“好了好了,老祖宗可以放心了。”
柳母点点头。这治家之道,还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柳多多已然魂归九泉,柳紫萱选妃之事,怕是没有转机了。柳母不由黯然一叹。
柳承志想起此事,也一脸颓丧地倒在椅子里哀声叹气。
于氏见此,心里不乐,不就是一个庶女嘛,只是这话不好明说。她想了想,提议道:“二丫头年纪轻轻便没了,实在可怜。我想着不如让她归到我名下,丧礼也可办得体面些,老太太您看?”
柳母叹道:“不是为这事。今儿承志当差,看到了诏书,皇上要为五位皇子选妃,咱们家萱丫头也在其列,明日户部的官员就会来登记入册。”
选妃?于氏一怔,猛然睁大眼睛,停止了哭泣。嫁给皇子,不就等于跳进火炕!于氏满脸惊疑地瞪着柳承志:“怎么会轮到我们家?你不会弄错了吧!”
柳承志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又燃烧起来:“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六品官员三族以内的皆要参加采选!你爹年下刚升了六品工部主事,萱丫头自然也在其列。本来我意送多多参选,谁知道你……”
于氏这才知道她机关算尽,反害了自己的女儿,她愣了一瞬,猛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号:“萱儿啊,我的萱儿……”
“唉——”柳母一声长叹,摇了摇头,“这都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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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的西小院里,冰冷的夜风不断扑打着丧仪的素幔,两个奠字白皮灯笼渗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光芒,惨然地映出年久失修、朱漆黯淡的院门。院内黑沉沉、阴森森,只有正房里略有些光亮。
程妈妈和另一个叫晴香的小丫头正在里头守着柳家二小姐的棺材过夜。此时晴香已经倚着房柱睡着了,倒是程妈妈眼睛瞪得滚圆,目光闪缩,但凡有什么异响,都能把她吓得伸长脖子倾听半天。
白天的事情已然平息,程妈妈未受责罚,反是王姨娘遭了一顿训斥,程妈妈好不得意。但轮到夜里守灵了,程妈妈方知道害怕起来。
程妈妈一面往盆里不住添纸钱,一面口里念念有词:“二小姐,你拿了纸钱,就早点上路,投个好胎,千万不要回来。你若一定要回来报仇,就找太太去,和我老婆子不相干,我都是听太太的!”
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盆里的火苗颤了两下,棺材的方向忽然传来“咯吱”一声响。
程妈妈身子一僵,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那声音顿了一顿,又清晰地响起。
“咯吱咯吱咯吱……”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墙上缓缓升起来,程妈妈鼓起勇气抬起头,二小姐柳多多不知何时从棺内坐了起来,她身上穿着桃粉色五福拱寿纹亮绸寿衣,一双冰冷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程妈妈惨叫一声,丢下纸钱,撞开门板跑了出去。
晴香被她惊醒,揉眼一看,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子:“诈尸啦,二小姐诈尸啦――”
刺耳的尖叫声彻底划破了冬夜的寂静,回荡在柳府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