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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噩耗 ...


  •   冬夜还很漫长。

      柳承志在帐中坐起身,揭开床帐,被帐外的严寒一激,低头打了个喷嚏。外头已经有婆子拿来烛台和洗脸水,于氏挪了挪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道:“是今儿复了公事吗?”

      柳承志一面穿棉衣,一面“嗯”了一声。

      于氏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咕哝了一句:“唉,这芝麻小官儿还不如不当罢。”

      柳承志被重重讥刺了这一句,脸上却未流露出丝毫介意的神情。这话他都听了十几年了。要是在六年前,他还会不甘心,还会回嘴,并笃信自己怀才不遇,可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一无经世之才,二无攀结之能,只一手在《麻仙姑坛记》上下过功夫的颜体十分拿得出手,因此也就只能在翰林院做个九品誊旨了。

      就连这份差事,都是靠着在工部任职的岳父于睿安出面调停才有的。过去,这让柳承志在老婆面前时常觉得抬不起头来,在他还年轻气盛时,常常为了这个暗自苦恼,甚至还为此和于氏大吵大闹,怪她生不出儿子,没有资格管他,终于一度把于氏气回了娘家。在那两年尝试特立独行、桀骜不逊的日子里,他纳了两房小妾,但并不美满。在内,两个小妾争风吃醋,弄得家无宁日,在外,他在官场上也处处碰壁,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冷诮热讽。

      而于氏住在娘家,也终究不是个事儿。所以两边都情愿和好。柳承志退了一步,亲自上门赔罪,把于氏拿八抬大轿请回家中。

      当时于氏一回家,就讥笑道:“怪我生不出儿子,你弄来那两个小骚|货还不是一样生女儿,是你的种不好!”把柳承志堵得悄悄哭了一回,当时真是生不如死啊。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苦难已然离他远去了。柳承志想起这些旧事,又忆起僚友张誊旨的话,“想得开就是净土,想不开就是地府,善哉善哉”,不禁自己卟哧一笑。

      于氏蒙着被子,隐约听到笑声。这个男人过去还会给她脸色看,和她吵闹,给她硬钉子碰,她虽然生气,心里却也放不下他。可现在呢,她骂他,他不但不回嘴,还贱笑!她怎么会嫁给这种男人啊!于氏烦躁地裹紧被子,不想再理这个窝囊的男人。

      天还没亮,柳家的轿子停在宫门外,等着开千两。已有不少官员的车轿汇集此处,队伍一直排到猫耳胡同里。三皇子的崩逝已满三七二十一天,按国制,今日是第一天恢复朝会和六部公事。在丧期,皇上也并非完全不问政,只是由宰相领枢密院奏报重要大事,御史台也可入谏,但六部的公事都停了下来。今日复公,想必积压了不少待办事项呢。

      柳承志缩在轿里捂手炉取暖,他这人素来就没有攀东扯西之能,也就干脆不下轿去支应别的官员了,所以一点儿也没听见外头的聚头议论。

      “你府里安排妥当了没?”

      “妥是妥了,可是这事儿啊,唉,总觉得有些愧对朝廷……”

      “王老兄不必叹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我这里幸好王老兄你及时来通知,要不然这亏可吃大了,等这事儿过去,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不敢不敢。”

      前头响了锣声,有小厮跑下来喊“开了开了”,官员们各自上车上轿,到宫门前下来,查了牌子入宫。柳承志腋下夹着牌子,手里拢着手炉,小碎步前进。这真特么太冷了!

      **

      柳府东院,于氏、柳紫萱正陪刚吃了午膳的柳母说笑解乏,柳承志官服也没脱,直头楞脑地闯进屋里:“母亲大人……”他似有话要说,可瞧见一屋子的人,又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见他形容仓促狼狈,仿佛一条丧家之犬,于氏心里烦怒,顿失说笑的兴致,冷着脸拉起女儿柳紫萱请辞走了。

      柳母坐在暖炕上,腿上盖一方盘金绣鲜桃拱寿面儿的绣被,正自受用,见了儿子这般模样进来,还气走了于氏,心下亦是大不欢喜,恼道:“何事如此慌乱,真是有失体统!”

      柳承志也顾不得辩解,目送于氏和柳紫萱出了房门,屋里只剩下柳母日常最重用的两个心腹,才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炕边:“母亲大人,咱们家的族谱在哪儿?”

      族谱?柳母翻了个白眼:“自是在老家宗祠,你问这干嘛?”她这儿子真是越大越不成话了,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嘛。族谱这么重要的物件,怎么会随便搁在她这个妇道人家手中?

      柳承志颓然坐倒在紫檀雕花的太师椅中,扶椅长叹:“完了完了,萱儿保不住了。”

      柳母更加生气,冷着脸喝道:“你究竟胡言乱语些什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柳承志也自觉失言,忙将原故说了一番。

      原来他今日奉公,正好誊到皇上的一纸诏令。皇上因为三皇子之事忧思过度,担心起了皇嗣的问题,忽然决定要替余下的皇子选妃,而柳紫萱也在其列。别的官员早早听到了风声,已然安排妥当,用庶女替换嫡女。可柳承志一向疏于交际,事到临头还懵然不知,直到诏令都下发了才得悉消息,所以才会慌了手脚。

      柳母听后,也骤然变了脸色。

      宫里头两年死了六个皇子,孩子若选上皇子妃,几乎等于直接进了庵堂。不,那还是正妃的待遇,侧妃说不定连性命都不保。之前大皇子和二皇子意外崩逝,除了大皇子妃因为诞育了皇长孙,对宗社有功,故而得以保身以外,其他的妃妾全部送到了庵堂出家清修。而这次三皇子的崩逝更令龙颜大怒,除三皇子妃被迫出家以外,两个侍妾以及几个近身的宫人竟悉数赐死陪葬了。

      皇上如此暴虐失德,孩子进了宫,还不等于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柳承志一心想着最坏的情况,所以方寸大乱,柳母到底多活了几十年,还算镇定,虽然事出突然,但柳母很快于无用的愁绪之中醒过神来:“皇上是给哪位皇子选妃?”

      “剩下的五位皇子一齐选!诏书上说,二皇子、三皇子都没留下皇嗣,皇上深以为憾,所以决定给五位皇子一起选妃。”

      柳母盘算道:“宫里的五位殿下年纪差得不多,最大的四皇子过了年便满十五,最小的八皇子十二岁,皇上的诏令亦不算离谱。只是这一来,怕就要选好些秀女了。”

      柳承志痛苦地把头埋进双手间:“就算配了最小的八皇子,也最多就三、四年的光景……”

      “别胡说!”柳母立时喝住他。

      “可萱儿……儿子舍不得啊……”虽然于氏与他颇有不和,可是嫡出的柳紫萱乖巧懂事,是柳承志的心头肉。

      柳母也舍不得,这样好的孙女儿,小小年纪就出落得玉人一般,怎么能送进宫里那个虎狼之地!

      “也未必能选上!”柳母道。

      “我们萱儿的人品模样,哪样不是百里挑一,她怎么会选不上!”在柳承志的眼中,柳紫萱简直是天仙下凡,就算选皇后,也是绰绰有余了。

      柳母沉吟片刻,道:“你刚刚问我族谱是要做什么?”

      柳承志抬起头,眼睛里红红的,凄声道:“儿子原是想掉个包,把柳多多那孩子写到于氏名下,把萱儿写到儿子的妾室名下,这般一来就能瞒天过海,保住萱儿。可是族谱不在此处,想也无用,户部的官员明日一早就要来了。”

      柳母听了他的话,双目骤然一亮:“是了,就这么办。”

      “怎么办?”柳承志不明白。

      “把多多送进宫里选妃。”

      “可是诏令上写明嫡女。”

      “族谱远在千里之外,户部官员一时也查索不到。况且按你所言,掉包的官员这般多,户部也疑不到我们头上。先把多多报上去,我再令周管家马上启程回乡去改便是。”

      可这是欺君吧……柳承志犹豫不决。他的消息得的太晚了,根本没有时间做布置。

      但雷厉风行的柳母却毫不迟疑地对身边的心腹婆子黄妈妈道:“马上选一批忠心可靠的老家人出来,在后头候我吩咐!”

      柳承志不禁惊异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这没用的儿子,出了事一点儿也指望不上。柳母懒得理他,端起绛红细瓷的茶碗,一面撇茶,一面沉思,这件事情该如何办才妥当。

      柳母的心腹丫头杏儿问道:“老太太,要不要我去西小院把二小姐带过来。”

      柳母经她提醒,细想一想,点了点头。这事还需柳多多肯配合才成。“你悄悄地去,别声张。”

      “老祖宗放心,杏儿明白。”杏儿疾步而去。

      总算还有个贴心的丫头!柳母撇着茶叶,思绪如飞,盘算着户部官员来时,在哪处歇脚,由哪些下人伺候等细节。既要掉包,就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能留下一丝破绽才行。

      一旁柳承志则坐立不宁,患得患失。一会儿担心掉包不成,萱儿可能就此离了双亲,去那不得见人之处,一会儿又害怕掉包之事败露,举家要问欺君大罪,人头落地。

      约摸两盏茶功夫后,杏儿去而复返,但并不见柳多多。柳母不禁问:“二丫头呢?”

      杏儿神色古怪,快步来到柳母身边,轻声说道:“老祖宗,杏儿说了,您可千万别动气。”

      柳母满脸疑惑:“怎么了?”

      “二小姐她……已经没了……”

      “嗯?”

      “二小姐,她没了!”杏儿加重了一点口气。

      柳母呆了半日,手忽地一松,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茶叶淌了一地。柳承志惊闻噩耗,也陷入呆滞之中,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柳多多是柳承志的庶女,一向不怎么关心。可是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柳母面色转白,嘴唇发抖,杏儿吓得忙替柳母顺气:“老祖宗,你先别动气。二小姐的奶娘程妈妈现就在外头候着,老祖宗不如把她叫进来问一问事情经过再说。”

      柳母忙道:“快传!”

      程妈妈风风火火地进来,不等柳母垂问,便马上跪下抹泪道:“老祖宗明查,二小姐昨儿贪玩,趁老奴不备,竟跑到后厨附近的井边玩耍嬉闹,谁知不小心掉井里去了,也没个人看见。老奴发现二小姐不见了,便到处去寻,可老天不佑,老奴跑得腿都断了,还是去晚了一步……”

      柳承志一脸悲切,正想哭一鼻子,却见柳母面容严峻。

      “既是昨儿就出了事,怎么不早报,你们都打量我年老糊涂,是个废物了是不是!”柳母气得捶桌,把程妈妈吓得不敢言语。

      柳承志怕柳母气伤了身子,因含泪劝解:“母亲大人,您千万不要生气,事已至此,也只有……”

      外进的婆子忽然隔着帘子传报:“老祖宗,王姨娘求见。”

      这个东西来做什么?柳母刚想说不见,却猛然瞧见程妈妈面色有异,心中一惊,改口道:“叫她进来。”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夸张的哀嚎声,王氏飞泪奔进来跪地哭述:“老祖宗,你可一定要为多多报仇啊。可怜的孩子,她死得太冤枉了,我就算不是她的亲娘,我也瞧不下去……”

      柳母生平最恨妾室,瞧见王氏便不喜欢,冷着脸道:“多多不是贪玩坠井吗?什么冤枉不冤枉,不要信口雌黄!”

      王氏“嗨呀”一声,哭天抢地:“老祖宗,你可千万不要听信奸人之言。多多哪里是贪玩坠井,是有人命她洗整府人的衣裳,洗不完就不给吃饭。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那么多的衣服,她才多大,怎么洗得完,可这孩子就是老实,生生地洗了三天三夜呀。这婆子瞧着主子受苦,还在旁边磕瓜子,若有不从,便是一顿竹条招呼,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程妈妈神色慌张,缩在一旁,一言不发。

      柳承志气得脸都白了,喝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程妈妈支吾道:“这……”

      王氏抢着哭道:“多多那孩子命苦啊,她打水的时候因为太困,才掉下井中。这个婆子!”王氏用鲜红的指甲戳向程妈妈,“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婆子当时就在井边,可她竟然不出声,眼睁睁看着多多在井水里扑腾了半日,一直到没了动静,才喊人来救!哪里还救得起来!她倒好,害死了主子,还有脸在这儿说是主子贪玩儿!这天下的理都去哪儿了!王法都去哪儿了!”

      程妈妈见事情都兜了出来,浑身发颤,软倒在地。

      竟会有这种事!亲生女儿竟被一个下人活活地害死!柳承志气得浑身发软,指着程妈妈说不出话。

      柳母盛怒之中,心底却还有一丝清明,她冷冷地看了王氏一眼,没有作声。这件事王氏能够得知的唯一解释,就是当时她也暗藏一旁,袖手旁观。今天杏儿去找多多,她便瞅准机会巴巴地跑来哭诉,其心可诛!

      王氏见老太太面色不虞,老爷已然怒火烧心,心下暗喜,接着透露道:“多多真是命苦,活着的时候三日一顿打,五日一顿骂,这也就罢了,她好歹也是个小姐,怎么能让她住在猪圈里,还和猪吃一样的东西……”

      “什么!”柳承志气得浑身乱战,柳母也睁圆双目,满面惊怒之色。柳多多被自己的奶娘害死,已然是匪夷所思,没想到还有更惊人的消息在后面。

      程妈妈深深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可见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再细一想,这婆子定然没有这样大的胆量敢如此虐待主子,府里头能干出这事儿的,非于氏莫属!

      柳承志脸色铁青,悲愤莫名。他虽然仕途不顺,可是祖业颇丰,衣食无忧,但他的亲生骨肉竟然沦落到睡猪圈、吃猪食!原来人心竟可以这样恶毒,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就这般虐待!

      而柳母则想起刚才于氏满面春风的嘴脸,再对比柳紫萱珠圆玉润、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天真面庞,不由心中沉痛惋惜。纵然她心智坚忍,也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那孩子……自小没了娘,真是苦了她了……承志,将她好好安葬了吧……”

      柳承志没有应声,忽然,他怒不可遏地朝外头冲去!

      糟了,柳母看出儿子动了真怒,慌忙对杏儿道:“快扶我跟去看看,千万别吓着了萱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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