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珠混鱼目 ...
-
白华到达崇阳城时,路边枯黄的草地里有嫩绿的幼芽冒出头来,几个没有资格进入基地的低级异能者拎着破烂的袋子,弯腰采挖刚开始返青的蒲公英——从潘多拉降临世间,L市飘落几十年来的第一场雪开始,长达四个月的漫长冬季总算到了尽头。
春天的来临对白华而言是一件值得十二分庆幸的事情,毕竟木系异能者因为体质原因,虽然不畏严寒,但大多还是不喜欢冷冰冰的日子。尤其南方的寒冷总是带着潮气一起,如同牛毛针一般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当然,这对所有人来讲都是件好事:被积雪融化后的土地可以进行耕种;因为酷寒而丧命的人类逐日减少;而长久被绝望笼罩的铁灰色大地上,希望也将再度回归。
一如末世前的每一个春天。
“阿六。”
“是,我在听,有什么事吗?”走在少年身边的高个子男人停住步子,微微转过头等着对方的后半句话。
“最好别在基地附近惹出事情来。”白华压低帽檐,从鸭舌帽下方打量几个蠢蠢欲动的拾荒者,“即使有人找麻烦,也不要忘了尽可能处理干净一点。”
“是吗?我会注意的。”
白华熟悉在末世生存的方式,即使独自一人也能活得很好。木系异能为他提供了充足而新鲜的口粮,他本人也没有挑剔到不能适应变异动物粗糙的肉质。只不过少了许子衿这个移动仓库,衣物与武器难以得到补给,纸巾与清洁用具等日用品的短缺也十分令人头疼。
而且哪怕抛开这些不谈,仅说牧之耀的存在就是个大.麻烦。虽然身为兄弟,在执着方面可以互相理解,但这绝对算不上什么能够毫无芥蒂接受的经历。就在一天之前的傍晚,他设计将牧之耀引入一窝变异土狼的巢穴,又凭借小五的隐身与飞行能力暂时甩开对方,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重新追上。
记得前两辈子也没遇见这家伙啊?
难道是因为上两世自己干的事都太窝囊,所以旁观者清的牧之耀就干脆放弃了不成器的兄长?
……所以果真是如此吧。
他自暴自弃地捂住脸,暗自祈祷牧之耀最好能半死不活的在山坳里养几天伤。
白华不希望牧之耀追着自己来到崇明城,或者,如果一定甩不脱,至少要留出一点时间让他提前进入基地做准备。毕竟如果君无恕与许子衿不打算更改路线,这里将是到达X省的目的地前最后一个基地,也是打探车队计划最好的机会。
白华停在围墙外围的棚户区边上,琢磨着是否要继续让阿六维持现在的状态。阿六被契约者的等级所限,无法拥有真正的实体,寻常人分辨不出,却不一定能通过仪器的检查。可如果他就这么独自进入基地,少不得被有心人盯上。
——他还想安静的做一个路人甲。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眼角瞥到几个人钻进不远处一个低矮脏乱的帐篷里,很快又闹哄哄的出来。
这种地方向来不少皮肉交易,可刚才进帐篷的几个人有男有女,明显是外出做任务的小队,古怪的很。
白华心里清楚的很,末世里好奇心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但得不到确切答案还是让人心里痒痒,恰好身边经过一支从外面回来的队伍,就伸手拦了个人想问清楚。
这支队伍刚刚完成一件大任务,队中的几人心情都还不差,故而被不认识的人拦下也没有太恼火。而在基地内讨生活的人又大多有些眼色,见到年纪轻轻的两个人结伴走到这里,就猜到两人都是硬点子惹不得,并不因为问话的是个半大孩子就看轻了他。
“那家店在基地外扎根很久了,”男人推了推眼镜,“帐篷主人声称能够预知人们最近的运气,有些人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听起来倒是蛮有趣,难道那帐篷里住着的人有预知异能?”
“嗨,如果真是预知异能,哪儿能被留在墙外?不过是一个没本事的家伙带着个会读心的小孩子装神弄鬼,只能骗骗新来的人,我奉劝小兄弟你别浪费晶石,还白白被看穿心里的秘密,落下把柄在那男人手里。”
白华谢过对方好心叮嘱,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往低矮的帐篷上飘。
现在异能的分类系统还不是十分完善,事实上读心与预知都是特殊系异能,尤其当持有者是不懂事的小孩,极容易将二者混淆。
话虽如此,可这两类异能均没有战斗力,哪怕作为辅助用途也十分有限,算是异能者中鸡肋的存在。不过现下索性自己时间充裕,用一块二级晶石去参观一下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也算是值回票价。
打定了参观珍兽的主意,白华示意阿六跟着自己去看看,不想刚走到帐篷边上,已经从没掩紧的门帘里传出男人粗蛮的叫骂声。
“……要不是顾念你身上流着老子的血,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闲饭?隔壁瘸子家的丫头和你差不多年纪,一天能多挣一包饼干,再不肯专心工作,就别怪老子心狠……”
白华对此充耳不闻,只是面色不变的掀起门帘。
“欢迎欢迎,我们这里可以准确预言您最近的气运,只要一块二级晶石或者小半袋饼干,就能在出任务时换一个安心。”
谩骂声戛然而止,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搓着手迎上来,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越过男人能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像只被人追打到墙角的小老鼠,蜷缩在缺了腿的凳子上,面前支着一张破了洞的书桌,桌面上摆着纸盒。
纸盒里只有孤零零一颗晶石,想来是刚才那些人付的报酬。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阿六撇过头,显然极厌烦帐篷里糟糕的空气和恶劣的环境,“我去其他地方转一转,一会儿再回来找你。”
白华笑嘻嘻地应了声,径自走到书桌前,看也不看身边泛着油光的板凳,从外套口袋里抓了颗晶石丢在盒子里,晶石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脆响。
“说说吧,我之后两天的运气怎么样?”
女孩讷讷的垂着头,过了半分钟才终于鼓起勇气看他一眼,脑袋都没完全抬起就重新缩成更小的一团。
从两个年轻人进入帐篷起,男人就一直盯着白华鼓囊囊的口袋,又看到那个年长些的男子矮身出门,他眼睛闪了闪,右手伸进运动服里,放轻脚步走到对方背后,忽然抓起什么朝少年腰部刺去。
背对着他的少年没有回头,身后却爆发出一团紫色光芒,细碎的花瓣四散开来,冲击力将男人逼得连连倒退,一柄小刀掉在手边的地上。
白华抓过已经浑身僵硬的女孩,随手丢到帐篷边缘作为床的一堆破烂棉絮上。手指当空划过,紫云随着他的手指拉伸为鞭子的形状,将再度摸到刀子冲上来的男人撞开几步外。
男人一脸狰狞的从地上爬起,刚刚要站直身体时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也转为极度惊恐,双手箍紧自己的脖子,用力之大甚至让颈骨传来轻微的咔咔声。一道清晰的碎裂声后,他瘫倒在地,脸上遍布窒息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最后化为飞灰。
“不过是二级的力量强化,却是个贪心不足的主。”
“味道也糟糕透顶。”阿六从外面走进来,不满的咂咂嘴,脸颊的纹身渐渐浮现。
“你抢了小五的口粮,还嫌弃不合口味?”
应和着他的话,一朵蝴蝶兰愤慨的从半空扑到阿六面前拍打翅膀,被后者勾起食指一弹,歪歪扭扭倒飞出去,啪嗒一下贴在木板上。
变异植物进食后会显露标记,白华也只能等待阿六将午饭消化完毕。逼仄的帐篷里无聊的很,他枯站了一会儿,想起来拿唯一的活物打发时间。
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小孩小心地抬起头,深黑色眼珠中心,赫然是一双亮银色瞳孔。
银色?倒是意外发现了颗被当做鱼目的珍珠。
“读心、预言……真是恶心的能力。”他恶劣的轻笑出声,“你一个人活不了,要不要跟我走?”
女孩瑟缩了一下,垂下眼帘,更深的往那堆破棉絮里挤进去。
仿佛没看到她的动作,白华自顾自的点着下巴:“叫什么?”
单薄的肩膀向内侧收拢:“……齐……不……没有……”
“啧,真麻烦,好歹要有一个名字。”
他低声念了一句,在帐篷里四下打量着,希望能找到一点适合女孩子姓名的灵感。
目光落在角落的垃圾堆上,底部破旧的纸箱下方盖着一盆早已枯萎的花,根部已经呈现衰败的深褐色,却在枯枝的尽头挤出一点新芽。白华伸出手去,指尖在花枝上一触即离。幼嫩的芽胞被一层莹绿的光芒包裹着,在柔光中舒展开绿色的叶片,渐渐抽枝发芽,最后在枝头绽放出一朵硕大的紫红色重瓣牡丹。
“魏紫。”
折下花朵放在女孩手心,重重叠叠的花瓣遮住了小孩拱起的双手。
从杀死父亲的陌生人手中得到名字和第一份礼物的女孩还在瑟瑟发抖,却下意识接过那朵绚烂到令人心神动摇的美丽花朵;当屈起的指腹碰触到花瓣细致的边缘时,她大张着双眼屏住了呼吸。鲜艳而娇嫩的重瓣牡丹被她小心捧在手心里,如同捧着一个奇迹。
示意已经收起纹身的阿六出门把守,白华背着双手在原地踱步,脚步如猫儿般无声无息,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帐篷里响起因为屏息太久而显得急促的呼吸声。
“害怕我?”他停在女孩身前,随手执起牡丹花别在她的耳际,“别误会,我不过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事,如果你能够不尝试了解我,而只是保持憎恨或畏惧的心情服从命令,接下来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会方便很多。”
女孩绞紧手指,她捧了很久的牡丹已经不在手中,如今指间空荡荡的感觉令她不安。白华挑挑眉,向后退开几步,交叠双腿坐在一张由藤本植物编织成的扶手椅上,食指缠绕边缘伸出的细小枝条打发时间,亦不多做催促。
过了很久,女孩才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白华站起身,扶手椅重新散开成一条条藤蔓收回地底,他展开右手手掌,等着对方颤巍巍的伸出手来。
“我要你沉默,你就要沉默。”
“是。”
“我要你说谎,你就要说谎。”
“是。”
“我要你偷盗,你就要偷盗。”
“是。”
“我要你杀人,你就要杀人。”
“是。”
“我要你离开,你就要离开。”
“……是。”
“我要你背叛,你就要背叛。”
“……是。”
“如果我要你死,就努力逃跑。”
“……”
“……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