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殇楼》袖中诗

5、夙命

　　苌乐自加入他们这个园子以来，大多时候都是站在琼花树下的，没有人知道他抬起头仰望天空的那个美好弧度意味着什么。他一直站在那里，就连下雨的时候也不例外。
　　淡烟好心的为他撑起一把伞，向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你在看什么？”
　　“夙命……”他说话的时候依旧是那一尘不变的姿势，远远的望着虽是好看，但终究清冷了些。
　　“夙命？”淡烟不懂。
　　苌乐优雅的将手伸出伞外，雨点打在他白玉一般的手掌上，“雨本是冷的，但我如今已经感受不到了。”他收回手，“心都结冰了，便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比它更冷了。有时候，人活着就是为了希望，希望都没有了，那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
　　淡烟看着他，她没想到这个世上居然有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的，那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
　　她不自觉的开口问：“你的心其时很疼吧？”
　　苌乐抓住心口，嘲讽一笑，“疼，早就感觉不到了。”他低低的嗓音还有未褪去的稚嫩，可这一刻，淡烟觉得天地间仿佛给过他最大的嘲弄，才会让他连疼痛都麻木。
　　这个少年，眼中的沧桑和凄凉早已跨越了他的年龄。
　　“我不信夙命。” 淡烟抬头，追随着刚才他目光所及的方向，“其时，你和我师父很像，他活得其时并不快乐，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到现在，可我知道他在努力让自己快乐。”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白华山上。
　　“一个人悲伤的时候，就回忆那些曾经让人快乐的事，那样就会高兴起来，得到快乐。”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与嘴角噙着的笑与当年桓吟同她说的一模一样。那话，那记忆，似乎跨越了时间空间无条件的重合在一起。
　　她苦涩一笑，“我来这里已经有几日了，挽丘他日日变着方的逗趣解闷，可我依旧开心不起来。”
　　苌乐疑惑的看着她。
　　她缓缓的说来，“有一个人除了我刚来的那天见过他一面，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明明如此近的距离，让我不经意间都怀疑他说他思念我是假的了。”听到此，苌乐皱眉。
　　“我一想到以前我们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又觉得我可能误会他了。他每天都很忙的，我要是在他来不来看我的事情上太过较真，岂不是很不懂事么？”淡烟也不知为何，有的话突然一下说出来，心里就似乎轻松了些许。
　　苌乐愣愣的看着她，他知道她是想开解自己，却无意间将自己绕了进去。她明明说得那么不在乎，可他知道她其时是在乎的，她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坚强。
　　苌乐突然问她，“那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没有得到过快乐呢？”
　　“那就从这一刻起，直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极尽努力让自己快乐。” 淡烟定定的看着他，眼中似落入了万千繁星，连笑都那么明媚。
　　苌乐看着她，有片刻失神。
　　不知不觉，天空已然放晴。
　　他漫不经心的说道：“如果我想见的人有什么其他原因不能来见我，那么我会去见他。”
　　此话让某人恍然大悟，“对啊，我可以去见他。”
　　淡烟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她将手中的青伞一扬，欢欢喜喜的跑了出去。
　　她刚跑出去不远，又折回了苌乐面前，“这个，送给你，当是谢谢你。”她双手一摊，现出一朵雪白的琼花。
　　苌乐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花朵，它是那么脆弱，他似乎只需要伸一个指头就可以将它揉碎。一向认为生命很强大的他，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美好却易碎的东西，但此刻他竟有一种想要保护这朵琼花的冲动。他的冲动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惊慌的将花朵抛开。他这样的人，是不该也不配得到快乐的。
　　他抬头，看到淡烟的裙角掠过地上的青伞，一溜烟跑远了。
　　那一年，琼花树下，一把青伞，一场纷纷落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