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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梨琴山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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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个时候,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穆漠,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让成全她姐姐和姐夫,毕竟喜欢上自己姐夫这种事,根本没脸启齿于别人。倘若她当时能够思考一下她与穆漠的情感,哪怕只有一点点后来也就不会发生那些事情了。
新婚夜之后,穆漠就搬出了穆倾瑶的屋子,这是穆倾瑶的意思,相比成婚前,穆倾瑶对穆漠还要冷淡许多。
不过穆漠毫不在意,他认为他喜欢瑶儿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只要她在身边,他对她就无所求。
他每天早上都会跑很远摘了鲜花做成花环戴在她头上,他总觉得有瑶儿在的地方,这雪白的梨庄就不会冷清。
有一年夏天,他听说半夜总有蚊子吵着她的瑶儿睡觉,穆漠就等她入睡后,就在门口放血喂蚊子,边喂还边说:“你们吃饱了就不能再去咬我的瑶儿了,知不知道?”
他不会经常在她的眼前晃荡,不过她的一切,穆漠却都知晓。
这些事情都是挽丘从穆倾玖那里八卦来的,他说,穆倾玖最终说了一句话:“漠儿那么爱她,而她却从不知晓。”
不知道究竟是他二人没有缘分还是天意作弄人,当下二人都觉得静好的岁月,被一只误入穆倾瑶院子并且快要垂死的小肥猫改变了,毕竟她是神仙,神仙多多少少都有些怜悯众生的慈悲心肠,穆倾瑶心一软遂施法救了这只小肥猫。不过这一施法可真了不得,向来不踏足她院子的穆倾玖正好在她施法的时候进来了,又刚刚好看见这么一幕,她断定自家侄子口中的瑶儿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指不定是山精所变。
见过那么多大世面的她那时候也还算镇静,并且她见穆倾瑶并无伤人之意,也就想着让她离开就罢了。
“瑶儿?”她丹唇轻启。
“姑姑可是在唤我?”穆倾瑶有些心虚,她不确定之前的一幕是否被她看在了眼里。
穆倾玖笑笑,“多好听的名字,可是这个名字的主人却不属于这个凡世间。”她看见那个瑶儿一瞬间煞白了脸,心道自己果然所言非虚,“想必像瑶儿姑娘这样的人是拥有无尽寿命的,可我家漠儿只是一个凡人,生老病死在所难免,我不知道你对漠儿是怎样的情意,不过你还妄想陪着漠儿一辈子吗?百年之后,他会老去,而你还是这副模样。趁漠儿还不知道,你自行离开吧!我是自私的,我也不想漠儿伤心。”
穆倾瑶站在原地,双手握紧,贝齿紧咬丹唇,直到嘴中有了一缕腥甜之后才放开。
穆倾玖看她这幅模样,自嘲一笑,不知她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可怜穆倾瑶。
那天晚上,穆倾瑶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就在天灰蒙蒙亮的时候,梨琴山庄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一股梨花香蔓延在每个人的鼻尖,穆倾瑶听婢女说,那是他们的小少爷用千年梨木制作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把琴,但不知何故引来了风雷对着他们的小少爷直劈而下。
穆倾瑶一惊,看着天边滚滚而来的风雷,莫名的心头一慌。急忙奔向了穆漠的住处,一路上,落花夹杂着雨滴打在她的身上、脸上,过往与穆漠的种种在心头格外的明了,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令她慌张又甜蜜。这样的情愫,是自己对姐夫不曾有过的。她没有经历过情爱,自然不知情爱是哪般滋味,大约她是羡慕姐姐和姐夫之间的爱情,所以才会以为自己对姐夫的情就是姐姐对姐夫的情,待看清自己的心以后,才可笑的发现,自己以前根本不懂,庆幸的是她姐姐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承认,不然这等笑话被她知晓不知又会被取笑几千年了。
她赶到的时候,穆倾玖正在和几个长老商量着什么血祭的事情,而穆漠已经是一身的血,在这冰冷的风里摇摇欲坠。
这千年的梨木已经死去,如今又被人拿出来雕成琴身,被制作之人赋予了重生的机会,那本该梨木承受的千年雷劫便转嫁到了赋予它生命之人的身上,并且旁人不得为其承受。穆倾玖等人正在商讨的事情正是解决之法,听说梨琴山庄的祖辈上也出过绝世好琴,当时的情况与现在的情况相差无几,据说是以制琴之人的鲜血生祭在琴上,才逃过了雷劫,不过制琴之人也没多久就离世了。老一辈人说,只有琴的主人出现的时候才有滴血认主一说,勉强也能说是用鲜血生祭于琴,既然祭了血,那么制琴人便是琴的主人了,至于为何会死,后世传言,大约是这绝世好琴觉得这制琴人不配做它的主人吧!其实不然,不论是滴血认主还是以血祭琴,大多数时候取决于人的心性,所以滴血认主又有炼心一说,倘若制出的琴是一把凶琴,遇到心性好的人,可以把凶琴变成一把好琴,如若定力不够,凶琴也能让其产生魔障,反之亦然。而穆倾瑶似乎都不用经过大脑就得出结论,那人是因为心性不够强大而死的。
“轰隆——”眼看着天边落下的雷离穆漠不过分毫的距离,穆倾瑶想都没想就凝聚了法力冲了上去,那一刻,她从来没有想到这道雷的威力如此之大,她根本不敌。鲜血顺着她的手掌淌下,漫过皓腕,从青纱之间一层一层的浸出来,穆漠惊恐的眸子被无限放大......
最终,她倒在穆漠的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幸好,不是你......”
“不!”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穆漠几近崩溃的声音穿透整个山庄,唯有顺着穆倾瑶指尖淌下的血寂静无声的与众人来来去去绊倒在地的琴融合在一起,落入穆倾玖的眼底。
天边的雷散了......
穆倾瑶躺了三天三夜,终于有了转醒之意,而穆漠就在她的身旁不眠不休的守了她三天三夜。穆倾瑶醒后就对上他一双熬红的双眸,迷糊了一瞬间,又昏睡了过去。
很快穆倾瑶醒来的消息就传到了穆倾玖的耳中,穆倾玖难得的坐上了家主之位,唤来穆漠,一脸倦意,可一双眸子却清澈得不能再清澈,她问穆漠:“你可知,瑶儿是穆家倾字辈的人?”
“姑姑此话何意?”听到此话的时候,穆漠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都是淡淡的,“难不成姑姑又换了新的手段?”
“你可知,我梨琴山庄的旁支亦或小辈,包括你在内,凡与穆家沾上血缘关系的除了要修习如何制作琴而外,还要修习你最讨厌的琴艺?”
“不知。”穆漠开口。
穆倾玖神色更加疲倦,“因为梨琴山庄的琴只会认穆家的人为主......”
穆漠有一瞬间心跳慢了半拍,他第一次正视他的这位姑姑,却发现她的这位姑姑明明比他还小,举手投足间却是他不能睥睨的稳重。
“父亲临走前,说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们是双生子,她比我晚一刻出生,那位妹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父亲咽气前一直说着一个字,之前没有听清晰,现在想来,那个字是个‘瑶’字。”穆倾玖看见穆漠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死去,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让她觉得自己活的这些年,这是她做过的第二件残忍的事情。
“姑姑你不是......不是也没听清楚吗......”穆漠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说着说着都没了底气,他知道,姑姑虽然不喜瑶儿,可有的事情却是不会乱说的。
穆倾玖有些心疼自己这个侄子,索性转身不再看他,“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她沉默了一下,“你做得那把琴......是凶琴,瑶姑娘昏迷不醒的原因,大抵是中了心魔,自古以来,很少有人逃得过自己的心魔。”
三日后,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穆倾瑶奇迹般的醒了过来,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问的是“穆漠去哪儿了?”当时她的嗓子已经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犹如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那般。
然而这样的事情一般都是没有结果的,穆漠就像从梨琴山庄消失了一般,亦或者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真相。
直到她抱着穆漠做的琴,举起剑一路杀到穆倾玖门口的时候,穆倾玖惨白了一张脸,淡淡的撇了一眼她手中的琴,说了一句:“我的好妹妹,穆家倾字辈穆倾瑶,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胡扯,我怎么可能是你妹妹!”穆倾玖当时一口否定。
“就因为你,姐姐的唯一子嗣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你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没关系,有很多东西,与其从来不知道也好过知道真相的残忍。”穆倾玖看着自己的手指发起了呆。
穆倾瑶从来不相信穆漠已经死了,可是有很多的事情她似乎永远也想不起来,就比如她是穆倾瑶的事情。有时候她在想她在成仙之前究竟是什么妖怪呢?为什么总也想不起来,真的只是因为她活得太久远的原因么?
她经常做梦,梦里的她还昏迷着,而穆漠就守在她身边,说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情话,飘渺的话语似从另外一个世界传入她的耳朵,“不论你是瑶儿,还是我姑姑,这辈子爱上你了,就认定你了......”听着穆漠的声音,穆倾瑶很安心,有起夜的婢女说,很多时候都有哭泣声从穆倾瑶的房间传出来。
“挽丘,你说最后这穆漠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梨花树下呢?”事情过去了许多天,淡烟他们所得到的线索从穆倾瑶醒来之后似乎就断了,她不由的开始忧虑。
“哪有这么麻烦?要不本尊带你去找找?”淡烟一惊,这才发现挽丘他们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在她身后的只是一个如鬼魅一般透明的黑袍人。
“不用!”淡烟想起月儿曾对她说过,衣袍上有莲花纹的是隐殇楼的人,需避之。因此,她直接一口回绝了过去。
黑袍人绕到他面前,“前不久你还和本尊去看鬼来这,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果然你这脾气像极了她......”
淡烟眼睛一眯,“她......是谁?”
“你不用知道。”黑袍人的语气颇有些不善,“我带你去找穆漠的魂魄,要去就跟上来,不去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淡烟看着他越飘越远,想起她答应穆倾瑶的事情,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们去的地方还是和之前一样,都是穆倾瑶的居所。穆倾瑶似乎不在,也是,挖出了穆漠的尸体,她大约是忙着给穆漠置办棺材去了。
“小丫头,我先走了,有人来了。”黑袍人戳了戳她的腰。
淡烟只感觉腰部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她开始怀疑那黑袍之下会不会是森森白骨,想着想着,她自己打了一个寒噤。
“你怎么在这里?”苌乐问道。
“我听说在这里能找到穆漠的魂魄,所以过来看看。”淡烟回答。
“谁告诉你这里能找到的?”苌乐反问。
“额......”淡烟根本无法跟苌乐解释自己跟着隐殇楼人过来的,“咦,你看那是什么?”
梨花树下琴案上的琴升起了淡淡的光芒,光芒升起渐渐汇聚成一个人的模样,“穆漠......”淡烟惊呼。
穆漠似乎看到了上一次差点将自己打散的人,心里面有些发慌,忙解释:“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看看瑶儿。”
苌乐挡在淡烟身前,淡烟只好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受穆倾瑶所托寻你魂魄,特来这边看看,没想到你真在这里。”
穆漠袖子一扫,坐落在庭院角落的石凳飞到了琴案旁边,他率先在穆倾瑶坐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苌乐、淡烟二人入座后,穆漠才开口:“想必两位所疑惑的事情,是我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吧?”
穆漠生来与别人不太一样,可为什么不一样,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心不同于别人是血肉筑成,他的心仅仅只是一颗菱角不平的淡黄色石头,冰冷却正常跳动着。穆倾瑶昏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要站在那把凶琴旁边,穆倾瑶的气色就会有好转,所以他用了自己心头血一试,穆倾瑶竟然醒了过来,可是好景不长,穆倾瑶又昏睡了过去。穆漠几经验证后,发现果然是自己这颗心起的作用,于是他便挖了心筑于琴中,生前还交待自己的姑姑,死后绝不入棺,这样便可不入轮回。而他愿长栖琴中,常伴于她。
“难怪这琴上感觉不到一丝戾气,原来是你的心炼化了这把凶琴。”苌乐释然。
“我有一事想请教二位。”穆漠开口。
“请说!”淡烟。
穆漠打量了一下自己,“上一次被姑娘打伤后,按道理来说我的魂魄不应该这么快就复原,可我近来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更有力量了,这是否与你们有关?”
苌乐见淡烟陷入疑惑,遂开口回答:“无关!”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穆漠就化作零星的光芒散了开来,并慢慢的飘远。
“小师妹,不好了...不好了,穆倾瑶她...她疯了......”不远处传来挽丘焦急的声音。
“她怎么了?你说清楚。”淡烟问道。
挽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停下来就开始喘气,“穆倾瑶她...哎...你自己去看吧,她在那边......”
苌乐和淡烟一愣,那个方向不正是穆漠飘走的方向么?二人立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