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情记》卷头发阿呆

1、楔子：少女给的一颗心

　　我是一缕魂，寄居在这一片桃花乡里，这一片氤氲的桃花酝酿了我，慢慢着我有了意识，我睁开了眼睛，看得见这一片天地之间的粉红。
　　我闭上眼睛，游荡在这片广袤的粉红之间。
　　这有一条清水河，波光鳞动，在这透明的水面上我看得见阳光，我不惧怕阳光，我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光透过桃花花瓣之间的缝隙，洒落在草地上，露出的点点光斑。
　　我飘荡在这天地之间，却似乎无人能见我，亦无人识我。甚至连居于这自然之中的松鼠蜜蜂，虽然看得见我，却对我视而不见。
　　我自由自在，可是却没有人与我说话。
　　在这潺潺清水河间，我顺着河流食着桃花愈走愈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升日落东去西来，我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是桃花的味道，却又比这桃花浓郁许多。我探出脑袋，脚尖轻轻一颠，便高高跃起穿过了桃树。
　　我追寻这一缕香气而去。我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飘在这一间木屋的房顶上。我伏在这房顶上，探着脑袋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这么香。慢吞吞探出脑袋，却只见一浑身白衣男子的背影，我挪了挪身子想看得更加清楚，却不小心用力过猛游荡到了白衣男子的侧面。
　　他的侧面很好看，鼻梁挺拔，唇红齿白的样子。却只是眼睛垂低，非常认真地看着手上的东西。他面无表情。
　　他似乎看不见我，他只是专心地拿着什么小碗，在慢慢凿碎什么东西。我再轻轻颠一颠脚，就飘到了他的上空——原来他在凿桃花花瓣。
　　我兴致勃勃地躺在半空看着他，他仍然是慢腾腾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凿着花瓣，不紧不慢地将花瓣汁液倒进一个小葫芦之中，他半扶住白色的长袖，露出纤长的手，简洁的手腕，将这小葫芦摇摇晃晃。
　　我看了半天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稍有无趣，又实在想知道到底是何物有如此香味，我便趁着白衣男子转身进到屋子里，他的小葫芦还在石凳之上，我慢悠悠放下身子，拿起小葫芦，想拧开木塞，想看一看里面到底还装了一些什么。
　　“慢！”一声音喝住了我，我吓得回了头，手一抖手上的葫芦差点掉落在地。
　　我转过头来看得见白衣男子立于我之前，难道他看得见我？
　　当然我不会这么愚蠢地在他跟我说话过后，我还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于是我想了想，问出了一个自己觉得非常机智的问题：“你为什么看得见我？”
　　白衣男子慢慢踱步过来，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嘴唇张合，似乎欲说出什么东西，却又将这一股欲言之欲压制了下去。
　　我这便与这酒仙初相识了。
　　他一言未发，他为我端来了一碗酒。
　　碗是清秀的碗，酒是桃花一般的清香。光是一闻，我好像就闻到了浓厚的桃花味道。我谨慎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微微颌首，点了点头，我才小心翼翼地抿下了一小口。
　　酒味清甜，我满口都是桃花的味道。
　　“好好喝！”我展开笑容，眼神闪烁，心里更多的高兴，其实是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神情仍然严肃，即使看见我笑，也并不打算回我一笑。我只好讪讪地收敛收敛了笑容。
　　我细细看着他的眉眼，心里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担扰。我害怕他，却想跟他再说话。
　　他见我痴痴呆呆地盯着他，不再喝酒，他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酒，忽而露出了一个笑容说道：“好喝吗？”
　　“嗯！”我又傻傻地点点头，为了证明真的很好喝，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还把喝完的碗倒过来给他看，证明我没有骗他。
　　他这个人好像很古怪，我明明把酒喝得干干净净，他的脸色却瞬间又冰冷下来了，他淡漠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捏着的葫芦，随即说道：“你拿了去罢。”
　　看来他好像并不是在意我偷了他的葫芦，但是他对我这么冷淡，即使我从未跟人交流过，但是从动物身上得来的交流感想，就是：他不欢迎我。于是我失落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我的步子走得很缓慢，心里在奢望着他再跟我说一句话。
　　“慢。”他忽然又说了一声，我一听到这话，兴奋地回过了头。
　　他的神色依然淡漠，他说道：“明天再来喝一碗酒罢。”
　　我想他大概也就是性格不太好，就像是树丛里的那只黑松鼠一样，虽然平时叫嚷着讨厌我，却仍然会跟我玩耍，我心想这个人跟那黑松鼠应该是一样的，虽然脸上冷漠，但是内心善良。
　　云朵漂浮而过，我兴奋地对他点点头，他则转身而去。
　　在之后许久，我每日都来他这里喝下了一碗桃花酒，他的桃花酒那么神奇，比我用嘴去舔桃花花瓣要好很多。我每天喝完酒，都装作走得很远，但是仍然躲在树林之后默默看着他，看着他碾碎桃花瓣，看着他闭着眼睛抿一口酒，我从桃花树丛的小鸟那里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仙”，仙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他们超凡脱俗，看破红尘。
　　我觉得他就是仙。
　　我看到他成天酿酒不见衰老，那他必定是一位酒仙。
　　每日里阳光一来，我就会到他的住处喝酒。之后他的神色才对我缓和了许多，不再板着脸看我了。
　　我想看他笑，所以我每日都来与他要一碗酒，他也只许我喝一碗，我每次都一饮而尽，他却从来不责罚我不懂品尝。我有时候会装作喝醉，想赖在他这小小木屋里不走，可是他好像看得出我所有的小心思，他不会强行把我给扔出去，他是温文尔雅的神仙，所以不会那么做。
　　他只是看着我，冷冷地说：“起来。”
　　第一年里，我每日只能喝一碗。
　　第四年里，他允许我每日能喝两碗。
　　第十年里，我装醉，他的神色仍然冷峻，他仍然会叫我离开。
　　这是第十年里的某一天，我像平日里一样，在阳光普照大地，点点光斑洒落的时候，才到了他的住所，他的木屋虽然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可是不论什么时候我进去，都感受得了一股寒意，淡漠，却彻骨心寒的寒意。
　　在去他住所的路上，我瞧见了一只小鸟，小鸟的寿命很短，以前跟我玩得最开心的小鸟，已经死掉了。这一只小鸟是它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可是它跟它的祖先长得一点也不像。它长得通体洁白，眉间有一星红色。
　　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清河”。因为我每日都踏在这清水河下。
　　“唧唧”——清河在叫我。虽然我的心里正迫不及待要去找他，可是我还是停下脚步，正视着我的朋友。
　　我冲它露出一个笑容，它通体洁白，扑哧扑哧翅膀，眼睛有些凌厉——清河的脾气也不像它的世代神仙，它的脾气一点也不好，它不喜欢酒仙。
　　“别去找他了。”清河正色看我，它的眼神凌厉，好像并不只是一只小鸟。
　　我摇摇头，笑呵呵地看着清河说道：“没事的。他是个很好的仙人。”
　　清河却一脸的怒色，过去的十年里，他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不下一百遍，我只是想清河大概对他有什么误会，清河很好，酒仙也很好，他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傻子！”清河愤愤地骂了我一句，扑哧着翅膀便飞走了，它好像真的很生气。
　　我有些犹豫，今天想缺席一天，去找清河好好玩玩，它一定是因为我不跟它玩，而表现嫉妒了。
　　——我正转过身，想去找清河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住了我，是他，是那位酒仙。
　　他的声音又冷又冰：“小魂！”他叫住了我。
　　其实我不叫小魂，我没有名字，他忽然这么称呼叫住我，想来他是非常着急的。他站在不远处，仍然一身白衣，手里端着一碗酒。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那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意。
　　可是这时候的我傻，我并没有注意到，酒仙对我的关注，只在于我会不会喝当日的那一碗酒。
　　“这是今天的一碗酒。”他并没有苛责我，他甚至不问我要去哪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是我见他的第一个笑容，原来他笑起来又那么和煦，原来他的笑比阳光还要温暖照人。
　　我看着他那个笑容，傻乎乎地迎了上去，接过了他那一碗酒，说了一声：“谢谢。”
　　抬起头便喝得一饮而尽。
　　今天的桃花酒，味道明明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将这碗酒全都吞下肚子的时候，体内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好疼，头好疼。身体都瘫软不已，站不起来。
　　可是他好像并不意外，他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寒意从来没有那么浓烈过。
　　“你记得吗？十年前的今天，也是你来讨我一碗酒喝。”他看着我，整个人都好像是一堵寒冰，“今天，是整整的十年。”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根本就听不清楚他说了一些什么，他走了几步，离我越来越近，他蹲下身子来，抚摸着我的脸，他轻轻叫了一声：“容儿。”
　　“容儿”？什么“容儿”？我根本来不及多问一句话，我只觉得脸在灼烧，身体也在灼烧，那一种疼痛我从来都没有遭遇过。
　　“好疼。”我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疼。”
　　可是他并不在意我疼。他并不在意我。他只会在意，我今天会不会喝这一碗酒。
　　可是他忽然张开了臂膀，轻柔地抱住了我，虽然我身体剧痛，但是我感受得到：
　　他抱住的不是我，他要抱住的是“容儿”。
　　我吃力地抬起头来想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脸上一片热切。我的心底一片寒冷：“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的手轻轻捧着我的脸，我能感受得到他眼神的热情，我与他一同喝了十年酒，到了今天也不认识这个人。我第一次觉得，他虽然一身白衣诀诀，可是他的心却黑得彻底，我被蒙蔽了，我被这一片热切的桃花所蒙蔽了。
　　他的嘴唇上下颌动：“这十年里的每一碗酒，都是百变酒，你本是一只最普通的魂，却被我酿成了一只百变魂。”
　　我虚弱地躺在地上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掉在泥土里：“什么是百变魂？”
　　“我在这里想她许多年，等她许多年。”我的酒仙并不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瞳孔里映出来的全是我的脸，“我等不来她，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我用了十年百变酒，来将你变为她的样子。”
　　我的酒仙在今天所告诉我的话，比以往的十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因为我见他第一眼，便觉得熟悉，才从此赖上了他。
　　但是我现在听明白了，过了十年他依旧不欢迎我，他给我喝的酒有毒。
　　我的整个魂体灼烧疼痛，意识也因为疼痛而模糊了，酒仙要抱我，可是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一片白色，那一片白色的东西拦住了酒仙，我眼前朦胧，看不清那一片白色究竟是什么，之后我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模糊之中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托了起来。
　　一片温暖之后，我睡在了一片桃花里。
　　我困顿了许久，在那一场长久的睡眠里困顿了许久。时醒时睡，发生了事，我却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记忆里眼前是一片纷扰的桃花，无数个梦境重叠在一起：我和酒仙喝酒的日子，我趴在桌子上，看他捣碎桃花瓣的样子。有时候我会伤心得流泪，有时候我会高兴地大笑，有时候我会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我分不清我到底是睡还是醒。
　　当这长长的一觉睡到了最后，我在无数个梦境里，终于认识到了一件事情：我很珍贵，我何必作践自己。
　　到了这时，我才真正苏醒了。
　　惊觉已是百年。
　　这里只有一片桃花林，我睡在桃花之中，其余一切都没有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感觉魂体已经有些涣散了，慢吞吞走到那一袭清水河前，这才看见了我的倒影，原来这就是容儿的样子。
　　不过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就是我，不再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