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花下眠》Lee小花

2、第 2 章

　　山里的日子得来闲适一过便是七天。李多尔已搬到李氏家，一能照料还在病中的小郎，二是自己一个女人不方便住在男人家。自李小郎醒来他便一声不吭。李多尔告诉他如果痛的话可以说出来。小郎竟说：“姐姐对我有再造之恩，小郎不敢再扰姐姐费神。”他的话让李多尔吃惊不少，这是十二三岁的小朋友说出来的话吗？古人是要早熟些。
　　李鸿基每天都会过来一趟，看看小郎病情，再给李氏一些物资，说李多尔在她家总要多一个的用度。李氏推辞，说李姑娘是她家的大恩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帮到那还怎么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呢？但李鸿基坚持，说李姑娘举止风雅见识又多，不比他们这些粗人，她可能不习惯这里的粗茶淡饭。所以刻意从县城里换了粮食，带给她，希望替他好好照料着。一天晚饭，李多尔发现自己碗里的和小郎碗里的饭不一样，便问：“为何小郎碗里米饭又小又黄？”
　　“我碗里的叫小米，姐姐不知？”李小郎疑惑的看着她。
　　“嗯，我在我家乡没有吃过这种米饭。”
　　李小郎极惊讶，想，还好李叔每天去换梁，姐姐肯定是大户出身，不然真的亏待了她。道：“如今战祸连年粮食短缺，庄稼很少。再加上大米比小米耐饿，吃了它更有劲，大部分大米都被征用充了军粮给前线的士兵。现在大米的价格比以前涨了十倍，一般人是吃不起的。”
　　“那为何我碗里是大米？”李多尔本以为小郎吃得特别，原来是她独树一帜。想不到如此平凡的大米到现在竟成了奢侈之物。
　　李小郎天真一笑，用“男子汉我罩你的口吻道”：“呵呵，前天我听娘说李叔去县城里用被子换了一斗米。说可以给姐姐吃上几顿。”他和李鸿基都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更何况只是区区斗粮。他心里很赞同李叔的做法，再加上从小钦佩李鸿基，他说这句话时不免就流露出自豪的神色。
　　李多尔心想她和李鸿基只是萍水相逢，若不是他，自己早在几日前就死于荒郊野外了。不仅帮自己疗伤，还把饮食起居照料得那么好。想到这里李多尔心中一暖。
　　李小郎看着李多尔微红的脸好像知道什么，若有其事道：“我李叔对人好，又重义，你日后嫁与他，他肯定把你像神仙一样供着，粗活他来做，剩饭他来扫，一定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若……”
　　啥？嫁给他？没等小郎说完，她拿起筷子朝他头上敲下去：“不许胡说，谁说的要嫁。”
　　古时候女人地位本就不高，出嫁从夫。李小郎虽尊重李多尔，但他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她若跟了李鸿基是她的福气。他捂住脑袋眨巴着眼睛，委屈道：“姐姐迟早要嫁人，李叔对你那么好，嫁与外人不如嫁与自己人。更何况你和李叔已经……哎哟！”又吃一筷。
　　李多尔心里有点没底，听到李小郎如此说她才反应过来，她和李鸿基的关系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很近了，小郎尚如此，不知别人怎样看待他们。她把碗放下，正襟危坐，问道：“小郎，你以为男女之间怎样才能成婚？”
　　“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世道荒凉，就算不能做到，也要正经八百。”
　　“那两个人的心意呢？”
　　“心意？”李小郎眨巴眨巴眼睛，那是什么，他没懂。
　　“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爱。”李多尔解释着。为了让他更明白，道：“比如你母亲爱你父亲，便嫁与他，生下你。这样由爱出发，一家三口的日子才会开心。”
　　李小郎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理论，觉得背经离道并且很多余。听说李多尔不愿嫁给自己李叔有些不快，便道：“嫁了不就自然爱上了。”
　　李多尔知道自己说再多，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也是行不通的。便道：“我对李大哥，只有感激之心，却无爱慕之情。所以我是万万不能嫁给他。况且在我家乡，像我和李大哥这样的关系也属正常。并没有因此就缔结连理。”
　　李小郎也有听闻魏晋时代男女之事颇为开放。看眼前姐姐应该来自大地方，跟这个山村的文化不一也有可能，他不再说什么。忽然看到李叔正站在李多尔背后，笑眯眯的叫道：“李叔来了。”
　　李多尔转过头，看到李鸿基笑僵在脸上，眼睛盯着自己。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那番话听到没有。被对方听到拒绝自己的话多少也会有些尴尬。她整理整理思绪，道：“李大哥。”
　　李鸿基回过神来，笑着走过来道：“嘿嘿，我去县城里买了一件新衣服想拿给你。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要是以前还好，李多尔肯定会立即收下，李小郎也会附和几句，说这衣服多么多么漂亮之类的。刚说了这么一番话，二人都觉得怪怪的，一时不知该如何表示。最后李多尔接过衣服，道：“谢谢李大哥，那我下去了。”
　　本来想以此缓和气氛的李鸿基觉得更加尴尬了，在小辈面前被拒绝脸面有些挂不住。便岔开话题道：“明日要去县城领布。小郎你也和我一起去，把你家的布领回来。”
　　老百姓自家无法生产棉布，一年县衙才会派送一次，因而尤其贵重。躺在床榻好几天刚拆了线的李小郎听说可以去县城高兴得蹦了起来。李鸿基见况立即喝道，“不可妄动。”小郎才停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就出发，昔日无聊时还有李小郎陪在身侧说说话，现在小郎也不在，李多尔无所事事无聊得紧。
　　嗯，是应该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了。她把玩着从现代带来的药瓶子，想，她是人和瓶子都一齐到了古代，所以并不存在要是侥幸死了魂魄还会穿越回去，附身到正躺在病床上的真身这么一说。明末清初，尽是兵荒马乱，流寇四起。一不小心，自己就真被撂在这儿了。一定要回去才行。可是怎么样才能回去呢？李多尔回想，自己是坠楼的过程中穿越的。会不会是医院恰好处于磁场中，由于自己高速下坠于是穿越了？很有可能。可是要证实，得先到现在医院对应的位置才行。可由此去太远了，路上又很凶险，怎么办。
　　“哎……”李多尔撑着脑袋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一汉子急速跑来，口中叫喊：“不好了！”李多尔看他，正是被李鸿基呵斥那位。那汉子跑到李多尔面前，喘着粗气道，“不……不好了。”想不到是找她的。
　　“发生了什么事？”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换布的时候……呼呼”，他喘着气，道，“李哥和小郎跟衙门起了冲突，小郎被打死了！”
　　“什么？”李多尔显然没料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下的孩童，之前还活蹦乱跳跟自己讨论伦理的孩童，就这么死了……
　　“衙门的人说，布要由家中成年男丁领取，六岁孩童一律不发与布匹。小郎说他自幼丧父家中男丁只有他一个，不让他领，明摆着欺负人。于是就和衙门的人闹起来了。李哥被五六个衙门的人牵制住无法脱身，就这么看着小郎被两个大人活活打死了啊！”那男人掩面哭泣，他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李氏出来看发生什么事，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自己儿子死了，“啊”的一声昏死过去。
　　“李嫂！”男人立即去扶她。
　　仅仅是因为一匹布，就一匹布！这年头啊，人命都算什么？她想哭。李多尔强忍着难过，又问：“李大哥呢？他人在哪里？”
　　“不知，李哥事后被他们带到别处去了。”
　　“嗯。你照顾李嫂，我去找他。”
　　不知李鸿基身在何处。不过她有预感，这件事仅仅是件导火索。历史上李自成是因为杀死了县令，走投无路之下才起义的。李小郎死了，但李鸿基是日后的闯王，他不会有事。如果他脱身一定想找她。李嫂家断然不可留，李鸿基如果出现在李嫂家只会牵连无辜。她回到李鸿基的茅屋中，李多尔想着之后会发生的一件件大事有点怕，不知不觉就收拾起来东西。
　　天色已晚，李多尔不安等待着李鸿基出现。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响声，她倚着门栏看去，是李鸿基，他回来了。他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沾着血。
　　李鸿基提着木匣子大步跨入门栏，将木匣子重重往桌上一砸，血便从匣子底部溢出来。他坐在桌旁，眼睛放着凶光，一句话也不说。
　　“李大哥……”李多尔轻声唤他。她也不敢叫大声了，眼前这个男人受了刺激，宛如一只受伤的狼，凶狠着。
　　李鸿基把手挪到木匣上，像抚摸宠物的脑袋。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们把我带到那畜生的后院打了一顿便关押到牢房。我逃了出来，趁那些狗杂种都没注意潜进畜生的卧室，一刀剪下了他的脑袋。”李鸿基说这番话口气很平静，像手中提的并不是人头。
　　李多尔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小郎自幼丧父。友人临死前托我照顾，我待小郎视若己出。可就是今天，那畜生叫人打死了小郎。”他声音越发沙哑，他心痛，他自责，到最后竟然哽咽了。就在此时，热泪将要涌出，他用袖口一抹，眼眶周围留下一片红肿。
　　男儿有泪不轻谈，他竟然哭了。今后的闯王，还会记得今日的模样吗？李多尔看着一向坚毅阳刚的男人这般模样，很是难受。她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他的头。
　　李鸿基头埋进柔软处，伴着女人身体与生俱来的香气。他忽然觉得很累，好想睡。原来，香软如斯，温柔如斯的女人，真的可以驱散他一切的戾气。他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李多尔问：“李大哥今后打算如何？”
　　“如何？生如草芥，死又何惧。还拉着命贵的县令一起死，也算值得了。”他站起来握着她的双肩，直盯着李多尔，道，“我杀了县令，自知难逃一死。冒死回来，也只是想再看看你。”
　　听到这么一个答复，李多尔怔了怔。她轻拨开搭在肩上的手臂，转身踱出好远。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李自成上前一步问道。
　　李多尔转过身来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鸿基没料到李多尔会对他说这句话，要他造反，他是万万没有想过。他道：“妹妹可知这句话的后果？”
　　李多尔自然是知道李鸿基的顾虑，死，他不怕。若是起义，一个不慎便拉上千万弟兄同自己陪葬。到时马革裹尸，他李鸿基便是千古罪人。
　　李多尔道：“如今世道，草菅人命，百姓朝不保夕。人若蜉蝣，命如游丝。这样活着比死去好的了多少？”
　　“不错！长此下去终将生无所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击！”李鸿基恢复昔日神采，道：“我听闻兰州榆中县附近常年战乱，朝廷将当地所出粮食全部充军。弄得民不聊生，很多人都开始吃泥巴，啃树皮。若是在那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到时抢了粮食，改名号自成，意自顺天成，定会四方云集！”
　　李多尔望着那个豪情壮志的男人，她似乎能感受到今后的闯王是怎样的模样。她道：“一切做不到皆因有退路。若无路可退，便战无不胜！”
　　“对。”李鸿基本打算回来见见这个女人，并没打算逃离。现在在自家屋中耽误这么久，怕是追兵要来了。他道：“妹妹，你收拾东西。追兵将至，我们立即出发。”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待我取来。”
　　李鸿基想，难道早在自己来前便计划好？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有远识。李鸿基笑了笑。随后他将桌子劈出一块方木，刻上“爱子李小郎之位”呈于高堂之上，然后将木匣子供奉于灵位之下，扬袖而出。李多尔随即就到。他一把将李多尔拉上马，李多尔搂着他的腰，两人扬长而去。
　　两旁树影如同画卷一般向后退去，跑了一宿此时已在米脂县百里开外，应该安全了。他们停在宽阔的古道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泥石路，身后是一缕被马蹄扬起的烟尘。太阳初升，万物待兴。此情此景颇为雄壮。
　　李鸿基打水回来看到李多尔倚在木桩已然睡熟，霞光让这位静谧的女子着了层红妆。微风拂过，李多尔一缕鬓发飘洒起来。他看呆了，觉得此时她就是虞姬，那谁又是她的项羽？
　　许久，李多尔皱皱眉头，醒来，道：“对不起，我睡着了。”
　　李鸿基怔了怔，收回刚才灼热的目光，温柔道，“无事。来，喝一口水。”
　　“这是哪里？”李多尔接过水，边喝边问。
　　“再往前走便是清涧县，过了清涧县我们就向西行。”
　　这么快就到清涧县了啊，再往西去便可到兰州。但自己若要回家就得向南行。这里便会是他们分道扬镳之地。李多尔垂下头。
　　“怎么了？”
　　“李大哥，你将西去，我愿南归。”
　　这句话实在惊了李鸿基，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怎会忽然变卦？道，“妹妹去哪？”
　　“回家。”
　　李鸿基一阵苦笑，是啊，因为自己生无安身处，便以为人家也无处可去吗？算来第一次看到妹子的时候她便是像要去哪儿，后来因为小郎生病生生耽误了。之后也没有问过她这方面的事。这样算来，自己对她是一点也不了解啊。其实和妹妹相识不过十天，他已然将她视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应该形影不离，甚至夫唱妇随……他握紧拳头，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问道：“妹妹家在？”如果她要去的地方也是苦难之所，那他就把她留下来。
　　“金陵。”
　　那个似乎永远不会有战乱，红装素裹，歌舞升平的金陵。跟自己要去的战乱之地相比，莫非要把她带在身边吃苦吗？不是他不愿去金陵，如今他一袭白衣毫无功绩，有何脸面让她跟着自己？罢了罢了！他道：“路途遥远，你一女郎，躭怕危险诸多。”
　　“李大哥无须担心，到了清涧县我会好好妆容自己，将自己扮作男儿。”这对李多尔来说应该算生活在古代的常识。
　　扮作男儿？“哈哈，你这个精灵鬼。”李鸿基松了口气，忘记他这个妹子却有不输男儿的智谋。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鸟木雕，道，“为兄身无一物，最重要的便是这只木雕，这曾是父亲赠与我，当我我怀着它思念父亲的时候便觉无限温暖。现在我赠与你，希望不要忘记你我之间的情谊。”
　　李多尔一听是他父亲传授下来的，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自己何德何能？而且这就是私相授受吧。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接受。便道：“使不得，李大哥，这么贵重的……”
　　“收下吧。”他的口气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说罢他翻身上马，骑出数米。
　　李多尔握紧手中的小鸟木雕，她觉得特别厚实。几天相处这位哥哥对她颇为照顾。可惜他是闯王，此去一别不知能否再见。等待他的将是刀尖舔血马革裹尸的生活。他悠悠远去，望着他的背影她喊道：“李大哥！”
　　李鸿基转身过来。
　　“此次西去，会有一名叫宋献策的名士。此人足智多谋忠贞不二，可托重任！”无论他今后会如何，她都希望他这条路走得坦荡一点。李多尔将自己知道的告知他。可在这气氛下，这般严肃的嘱托却变了味儿，像是女儿离别时对情郎的叮嘱。
　　李鸿基眼中含笑，嘴角自信的上翘。他冲李多尔喊道：“哈哈！李多尔，带我戎装归来，娶你可好！驾！”随后转身便扬尘而去。
　　李多尔久久站立，目送这位今后的闯王离去。怕是再也无法见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多尔感觉现在的李鸿基跟初遇时候有点不一样。无论如何，望君珍重。
　　直到李鸿基背影消失李多尔才离开。她整理了下情绪。此去危险甚多，最轻松的，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道路上的流民烹来吃了。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处于乱世她没有多余时间给离愁别绪。她不想被卷入历史的洪流，最多，她可以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