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故人踪》代期

4、终将忘却

　　“妈，您去歇一会罢，这菜我来就好了。”

　　“妈，别给我端豆浆了，您自己喝罢，什么？我不累，您去歇歇罢。”

　　高栩难得回家一趟，家人都挺高兴的，连常年绷着脸的父亲也露出笑容，母亲就更是高兴了，已经不知道做什么好了。而高栩乐在其中，主动承包了烧饭的义务。

　　这不，一家人全挤到厨房了，各忙各的，又聊天又送水的，一个家庭瞬间热闹起来了。

　　晚饭之后，母亲询问高栩：“这次回家打算呆几天？”

　　“一个月罢，”高栩说，“对了，妈，如果我突然离开了，您会不会有事？”

　　“呸呸呸，傻孩子说什么呢，你身体那么健康，忙活那么半天都没怎么淌汗，倒是我啊，老了，跑几步路就喘了。”

　　“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然是好好活着了，还能怎么样。”

　　“嗯。”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突然问这些做什么，睡觉睡觉。”

　　“好的。”

　　在家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高栩也顺便给母亲过了一个生日，还记得他拿出自己以前做的模型的时候，母亲笑得非常开心。为了这个生日，高栩也是忙了很久，在他得知自己癌症之前就快做好了。那是一个埃菲尔铁塔的模型，还记得母亲年轻的时候，时常提到想去那里，不过为了这个家，她也操劳了一辈子。

　　“一个生日而已，费那么多心思做什么。”

　　虽然母亲这样说，但在看到母亲脸上的微笑的时候，再多辛苦也是值得的，因为，这可是为数不多的时间了。

　　一个月之内，只要吃了药，高栩就会和父母呆在一起。他吃的药和普通的胃药不同，是带有一定麻醉效果的，所以这种药会让人略有让人上瘾的功效，不过活的时间都不长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吃肉吃肉，看你都瘦了。”

　　“妈，吃那么多油腻的对身体不好，多吃些白菜罢。”

　　“怕什么，人活着就要活得自由，怎么能为了一副躯壳妨碍自己活得漂亮！”

　　“喂，高栩他妈，你说就是了，站到椅子上做什么。”

　　“吵什么吵，我这不是高兴吗。”

　　高栩小日子过得很高兴，但他知道，这日子不会有多长了。

　　“赵临，帮我化妆。”

　　“哈？”

　　原先高栩的面容也就偏清秀，所以之前才被学姐拉去反串，如今他身体已经糟糕到了极点，癌细胞的扩撒影响到了整个人，尽管精神很好，但脸上却看不出来了。若是不上妆，高栩现金给人的感觉，就和吸食毒品许久的人一样，不过至少，他的双目还是有神的。

　　“上妆我不会，不过一个一直暗恋你的妹子会，我可以帮你联系她。”

　　“不用麻烦人家了。”

　　“你的事情，我一直都有告诉她。”

　　“你可真是卖的一手好队友……”

　　那个姑娘高栩也认识，高中和自己是同班的，也知道自己是同，这些年来从未表示过喜欢，真不知道赵临那个面瘫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不过见到那个姑娘的时候，她的眼眶就是红的，在给自己上妆的时候，手抖得赵临都看不下去了。

　　“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了，高栩他承受得住。”

　　再转头望去，姑娘无声的泪已留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很心疼你……”

　　“没有关系……如果我们早点认识，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不，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呢，现在太迟了，太迟了，唔……”

　　“没有关系，我扛得下来。”

　　一直都是这样，高栩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经常看见他把整个社团的任务领了下来，那天，她正好在学校留宿。大家都回去休息的时候，她看见高栩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写规划，当她看见高栩接电话时，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栩，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有机会了。

　　因为高栩，是深深地爱着，那个名唤“悠然”的人。

　　“也别太难过，人总会死，只不过是活得时间长或短而已，不必为我伤心，也不用难过。你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

　　接过高栩递来的纸巾，姑娘不敢把纸巾拿下来。他们的举动赵临都看在眼里，半途走到阳台，默默点了支烟。

　　高栩他，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赵临始终无法忘记那天参与汤悠然婚礼的场景，自从高栩入场后，全场的目光汇聚在了他身上，包括新娘。只除了一个人。

　　高栩一直很能吸引别人的目光，再者他的样貌本就清秀，长期病症折磨给人一种病美人的感觉，或许这种词汇不适合形容男性，不过想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高栩身着一身白色西装，异常精神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赵临非常清楚，他今天并没有吃药，也没有贴暖宝宝，就是靠着意志到场。在之前的两天里，高栩已经麻烦到不能下床的地步了，今天赵临没打算带他来，他却自己来了。

　　似是知道了自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高栩有些不好意思，抱有歉意的朝他人一笑，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赵临却有些眼眶酸涩。明明是个面瘫，却有些受不了了。这他妈简直就是回光返照，高栩不就后就会死啊，不久后就会死啊，他逞什么能的。

　　那边的高栩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赵临的眼光，示意身边的人朝两位主角看去，也非常有礼的回避了独身女性的问题，他就在那里沉默着，也不能让人忽视。

　　有个人始终没有看他，不过没有人发现。

　　高栩看着正在进行婚礼的两个人，面带微笑。两个人他都认识，那个昔日向汤悠然告白的小女生，如今已然如愿，他高栩报以最真挚的祝福，他在默念祝词，无人听到，却让人不能不在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高栩看着那进行的婚礼，看着新郎新娘面上的微笑，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这可比汤悠然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要好多了，高栩想。

　　当他看到他们两人交换戒指，朗诵誓词的时候，不由得分神了，他突然想起汤悠然第一次亲吻自己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信着地老天荒，那时候他还信着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时候他还信着，即使是同性，他们之间的恋情也绝不会分裂。

　　可惜啊，一切都只是奢望罢了。

　　当他回神之时，新郎新娘正在拥吻，于是他带头鼓起了掌，雷动的掌声不断响起，久久不息，他拍红了双手，却不想停止。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和汤悠然步入婚礼，即使他曾经梦想过地老天荒。

　　因为，他们可是同性啊。

　　高栩也知道，汤悠然这时候，不爱自己了。

　　那最后一通电话，已经成功将他们分开了。

　　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有时候，高栩也是会想的，为什么得癌症的会是自己呢，他也曾懊恼过，不过，谁都不知道他曾经懊恼过，毕竟，他异常注重自己的颜面，或者这样说不对，他一点都不想让别人担心，也不想让别人厌恶。

　　“谢谢诸位来宾今天的支持，下面请去聚餐。”

　　“唔，对不起，我想申请退场。”

　　是那个吸引了全场的人，这次就连汤悠然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高栩报之以微笑。

　　“抱歉，我还有些事，要离开了。”

　　“高栩，站住。你打算去哪。”发问的是赵临。

　　高栩回头，给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微笑。

　　“我要去游遍大好河山，即使身边已无人伴。”

　　拾破烂的老头在大街上捡到了高栩的尸体，他躺在一个角落里，就像那么睡着了一样，不过老者知道，高栩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

　　他也没有多悲伤，笑了笑，背起高栩的尸体，开始朝垃圾场走过去，半途中发现他胸口藏了个信封，里面是八张一百的。

　　老者笑笑，这小子哟……

　　赵临没有去找高栩，他也知道高栩不会回来了，于是开始收拾房子里的东西，准备搬出去。当他看到高栩认真的字迹的时候，还有那【致赵临。】实在忍受不了了，哭了出来。致赵临中有很多交代赵临的东西，还有高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工作守则》，上面还有淡淡的血迹。

　　之前那个暗恋高栩的姑娘却在半路拦截了汤悠然，她捞着汤悠然的领子，虽然汤悠然比她高了差不多一个头，但她还是气势汹汹的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开高栩！”

　　尽管这画面有很多不协调，例如生气的姑娘眼眶还很红，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汤悠然慢慢挥下姑娘揪着自己领子的手，整整衣服：“是他要离开我的。”

　　那姑娘似乎更气愤了：“他要离开你就让他离开，你们还是不是恋人！”

　　“我试图挽回过，不过他很坚决，所以就分开了。我现在已经结婚了，即使你是她妈也没有理由找我罢。还有，再说了，即使我和他分开了，与姑娘你又有什么关系。”

　　“高栩他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你你知不知道！”

　　“不是有恋人了吗……嗯，你说高栩死了？这年头还有演戏演这么烂的。”

　　“谁他妈演戏了，我很认真的告诉你，高栩他死了，他之前得了胃癌，这是他的检查单，你自己看看。”

　　没想到汤悠然一手挥开姑娘的单子。

　　“你给我看这些没用，你不是说了吗，他已经死了。再说，你拿这些给我看有什么用，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好一句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当初高栩看上汤悠然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温柔却不乏果断，一旦他认定的事，绝没有回头的地步。

　　即使，是最亲最爱的人。

　　赵临想，他应该忘不了高栩父母在得知儿子死讯时的表情，原本便已苍老万分的父母似乎已经稳不住身子，高母更是站不稳了，赵临快步上前拉住了老人家。

　　“你，你不是说真的罢……”

　　赵临朝高母望去，她原本便看不清的眼睛此时已经充满泪水，那是绝望到极点的眼神，那是老年丧子的沧桑，那是一般人所理解不了的痛苦，一瞬间赵临也差点陪着老人哭出来。高母发出不了声音了，赵临扶着老人坐到椅子上，慢慢给老人缓气。

　　再看那边，素来严肃的高父坐在那里，无声流泪。这时赵临默默想，到底是为什么会造成这一家的悲剧呢，大概是天意罢。

　　赵临看着高母难受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前段日子还来过高家，那时候他们一家三人皆在，赵临趁高栩出去的时候来拜访了他们，那时他们还充满活力。

　　现在看看，原本就不年轻的高母似乎更加苍老，原本灰白的头发似乎也失去了活力。高母一直是同龄人中身体较好的，也没什么病痛，平日里还会去跳跳广场舞，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估计就是抱孙子了罢。

　　可是那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了，人无起死回生之力，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节哀。

　　“赵临，谢谢你帮了犬子那么多。请问，他的尸身，在哪里？”

　　“杳无音讯……”

　　“什么？”

　　老人家再也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原本让老年人接受自己的孩子逝世就很难，更何况，这个孩子前不久还和他们一起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高栩甚至还和母亲讨论过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还送了母亲生日礼物，转眼间，人就没了……

　　人没了啊。

　　“喂。汤悠然，高栩不要你了？”

　　“不，是我不要他了。”

　　一开始汤悠然真的不相信高栩死了，他还记得高栩怎么把好脾气的自己惹生气的，是真的生气了，再说，本来就是因为高栩自己才弯的，这回，怎么，不喜欢了？

　　后来他见到自己家高栩，不，不能说自己家了。看到高栩后，三次确定高栩要离开了，最终决定放弃了。

　　当初高栩就和自己约定了，绝不耽误对方的人生，怕是高栩早就料到这一天了罢。

　　汤悠然在家里默默喝着白酒，真辣啊。

　　婚礼那天，他也是难得的很生气，分明是自己家的人，打扮的那么妖娆出来招蜂引蝶，算什么。也罢也罢，既然分开了，就别太奢望了。

　　他汤悠然，还是第一次被人甩啊。

　　其实那个姑娘的话很可信，不过汤悠然不愿意相信。你看之前，高栩把自己惹得那么生气，就快没控制住打人了，那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高栩他又怎么可能会有事。

　　再说，就算有事，又和我有何关系。汤悠然自暴自弃的想。

　　他压根就不敢设想高栩死后会怎么样，仔细想想，若在两个月前，怕是自己的世界会山崩地裂罢，现在呢，不会有多少波澜了，只会有点不习惯。

　　那个呆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的人，那个经常惹自己不悦的人，那个只在自己面前特殊的人，就这么没了？怎么可能。

　　他之前不是还找了个新对象吗，活力充沛啊，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能啊，让我怎么相信。

　　汤悠然早晨醒来的时候，不知脸上是酒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