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故人踪》代期

3、今日种种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天气预报里还在预报着准确的温度，而手中拿着遥控器的人却早已入睡，素来浅眠的他由于深夜中被病痛折磨，居然在看电视的时候睡着了。

　　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啊，赵临想。赵临从高栩的衣柜中找到一条毯子，轻声走过去，给那个深眠的人盖上，顺手关了电视。

　　不知哪里的动静过大，刚刚睡着的人睁开了惺忪睡眼，视线焦距后才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向来人打了声招呼，只不过声音有些疲惫：“早啊，琳琳。”

　　“已经不早了，我给你带了点粥回来，这次是从徐记那买的，你知道他们家一向良心，做的东西也好吃。”

　　“让人听起来就很有食欲啊，不过我实在没什么胃口。”高栩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难得睡了个好觉，虽然时间不长，对自己身体也是一种缓和。

　　“今天晚上吃饭，就不逼你吃药。”

　　“唔，如果我吐出来了呢？”

　　“那就吃药。”

　　刚睡醒的男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了赵临肩膀上：“琳琳好过分，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病人。”

　　“你也好意思这么对待一个刚康复的人。”

　　“才没有，我可是四好青年，怎么会无耻的对待刚康复的病人。”

　　现在距离高栩被检查出癌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发生了挺多事，高栩在这期间还回了家一趟，悄悄留了封遗书，交代赵临当自己真正走的时候再向自己家人通知。

　　这一个月的时间，赵临已经成功出院，并为了照顾高栩已经搬出来和他一起住，赵临并不阻止高栩碰电子器材，不过定时监督他吃药吃饭倒是成了日常。

　　当然，高栩仍记得那天，他和汤悠然真正决裂的那一天，风和日丽，那时候还是酷暑，正常人都不会在正午出门。然而汤悠然不是正常人，高栩也陪他疯了一回，应了约。

　　他仍记得那天，光线刺眼的让人不能抬头，但他还是注视着汤悠然，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看的也十分贪婪。那是他爱了很久的人啊，虽然有悖常理，但他还是执着的爱着。直到病痛将他们分离，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离开。虽然剩下的零碎很多，但这也比爱人看着自己死去要好。

　　高栩他其实很害怕，害怕自己的病情告诉汤悠然后，他会离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那么死心眼，他和汤悠然在一起的日子还并不长，还不足以看透爱人的心。

　　而且，同性之间的情感非常脆弱，谁都不敢打赌对方可以一辈子不变心，甚至，他们都不可以肯定自己会不会一辈子不变心。谁又能想到未来。

　　高栩拍拍自己的脸，果然想得太多。

　　汤悠然递了瓶王老吉给他，高栩接过，冰的，不由得有些悲伤。虽然汤悠然一直知道自己的胃不太好，也一直宠着自己不计较这么多，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乎呢。

　　“你说分开是认真的吗。”

　　“是的。”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是我烦了而已。”

　　“理由不够。”

　　“唔，再追加一点的话，因为我已经有了新的恋人。”

　　汤悠然揪起高栩的领子，似乎心情很不好，也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高栩猜测，即使是一向宠爱自己的汤悠然应该也会生气，接下来应该是一顿打罢，这样也好。

　　不过，没有，接下来汤悠然好像思考了好一会，放下了高栩的领子。

　　“男的女的。”

　　“嗯？”高栩没来得及反应，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疑问，虽然双方都不介意，不过谁都知道，这是当初高栩走神的象征，在他们两还在一起的时候。

　　“你的新对象，男的女的。”

　　“男的。”高栩一直以来只是借赵临当挡箭牌，不过不到最后时刻，他不想暴露赵临的身份，也幸好，汤悠然没有继续问下去。

　　很简单，恋人分开了，又怎么可能当朋友。他们两个都绝对理智，没有一个人询问这种蠢问题，也预示着注定的悲剧。

　　“琳琳啊，你这个企划单做的不对啊。”

　　“你又乱翻我东西……”

　　“来，让前辈教你，我就是做这个的，别拿那么鄙夷的眼神看我。这份单子你是第一次做罢，总体来说还不错，只是你看这个场景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当然，赵临可以在生活上帮助高栩，高栩也能在工作上帮助赵临。他们本就互不相欠，亦或者说，本就算不清账了。

　　高栩抽空去了医院一趟，最后一次去。医生很严肃的要求他住院，并且强调病人不可以再把吐出来的血咽回去，真的会很伤胃。

　　高栩也是很认真的听，也很严肃的发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医生保守估计，接受治疗的话，三两年是没问题的，或许还有痊愈的可能。不接受治疗，最多三个月。高栩把这份报告单给了上司，上司准了他一天工作四小时拿全薪，当然，可能也是顾及到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罢。他在公司表现得也很正常，虽然平时同事帮他干了些活。

　　高栩和别的晚期患者比起来要好了太多太多，他不用整天吐血，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不用每天接受恼人的治疗，反而看起来比正常人都精神，只是有点面色发青，让人觉得很久没有休息好一样。

　　这天，高栩登上了已经消失好几个月的□□，他看着自己好友名单里躺着的那些人，一个个换了头像，换了个性签名，换了名字，若不是标注了备注，怕是不认识几个人了。再看看以前加的群，格式早已改变，自己离线几个月，不知不觉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友中会员又多了几个，多了几个倒是记不清了，那些灰色头像一一翻过去，有的和他一样，销声匿迹很久，不久前还是畅谈很久的朋友呢。

　　最终，他看到了这几天来日益思念的人。

　　【我的婚礼将于十月举办，特此通知。】

　　哦，那个人要结婚了。

　　高栩似乎坐在电脑前很久很久，最后他关了机，来到电视机前，许多频道都是雪花，不知出了什么毛病。高栩觉得身体很累，很想睡一会，可是眼睛怎么都闭不上，他回忆起曾经的很多过往。怕只是曾经了。

　　半夜胃疼，却发现没有药了，有点伤心，就去贴了两个暖宝宝。恰巧这天赵临难得的加班，没有人来管他了，还有点高兴。

　　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有想。

　　赵临误以为自己闯入了精神病院，或者是鬼屋。他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高栩头发乱得和刺猬一样，带有深深地黑眼圈，面色比之前还要糟糕，双目无神看着天花板。屋子的窗帘被拉上，只有客厅开着灯，电视节目承雪花状，大白天阴森森的。

　　“高栩，洗个澡，马上吃饭。我买的徐记家的粥，你也知道他家做的良心，你之前也说挺喜欢他家粥的味道。”

　　“啊，还真是谢谢你了，听起来就很有食欲啊，不过我没心情。”高栩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还要沙哑，似乎马上就要说不出话来。

　　“先去洗个澡，一会吃药。”

　　“喂，赵临，你身上有安眠药吗。我不知道该吃多少，万一就这么嗑药死了，还真不值得。我可是要参加他婚礼的人啊。”

　　话是这样说，高栩还是在沙发上躺着，没有动。

　　“昨天晚上有没有胃疼，我昨天加班了也没通知你……”

　　“啊不用抱歉，麻烦给我倒杯水来，凉的。”

　　当然，赵临并没有听他的话，温水，白粥，安眠药，胃药全齐了。

　　“要不要我帮你洗脸。”

　　“帮我把洗脸盆端来就好……”

　　其实往日里，有半天高栩都是能呆在家里的。他一直背着赵临捣鼓些东西，而且他已经给自己的生命做了规划。很简单，一个月陪陪父母，一个月给赵临留些东西，剩下一个月就不想了，还不知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如果当真剩下一个月，想一个人走到世界尽头。不担心，老头会捡我的尸体，我敢肯定。

　　“琳琳，我想回家一趟。”

　　“你真的没问题？要不要我陪你？”

　　“你工作才刚刚起步，如果老是翘班的话是会给上司留下坏印象的。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况且什么时候你变成我妈了……”

　　“信不信我拿粥糊住你的嘴。”

　　“琳大人饶命！”

　　其实这和以前他和汤悠然相处模式也差不多，何况那人本就是异性恋，接受自己，不过是把自己当弟弟照顾而已。而且若是朋友，自然该真诚相待，莫想多，好好过，千万不能让父母发现自己的病。坐在火车上的高栩还是有些紧张的，默默想着。

　　唔？电话响了，没多想便接了。

　　“喂？”

　　对方没有说话，高栩也没有继续出声，看看来电，是汤悠然。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和我分开的理由是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

　　高栩用他此生最文艺的话，最后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爱，所以离开。”

　　“好，那么我的婚礼，请务必到场。”

　　“一定。”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理由只会有一个，分开的原因却各种各样，归根到底，无非是不爱了。那些痴情深情的，只出现在戏文中罢了。翻开旧账，谁能算得出谁是谁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