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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悠悠青泽(四) ...

  •   半柱香眨眼便过,彼时本就失了灵力的佩环也算勉强得了一个胜,小妖们随着龙门一道退去,她回头数了数湖里的锦鲤,三十六只,一只不少。
      她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放下心来后,身子反而轻了起来,是灵力耗尽的表现,她失了支撑,转身就化成了一缕白烟,被束缚进了树身,没有个小百年,估计拖离不了这树身了。
      “青泽湖”恢复了往日的和风气朗,她待在树中意识昏昏沉沉,也不知这日月换了几个轮回。她却没想到,会在那样一个场景下再次见到宁子荆。
      “青泽湖”从来没有同时来过这么多的人,他们踏进林子的时候,佩环就醒了,她悄悄打量着这些壮硕的男子,他们手上握着木桶和奇怪的工具,而宁子荆,就走在他们的最后面,一身锦衣华服,髻上插着一支从没见过的白玉簪,从前瘦削的脸圆润了不少,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不紧不慢的走着,皮靴踩在干枯的叶子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即便他走在最后面,此时的装扮如换了个人一般,佩环还是一眼望到了他。即便有这么多的人同行,佩环还是觉得,她可以分辨出那一片叶子是碎在他的脚下。
      清风曾经对她说过,她是个不懂得寂寞的人,因为她没有享受过人世间的繁华,才能不畏寂寞守在这没有出息的湖边这么许久岁月。但是寂寞这个东西,是但凡人类都有的一个恐惧,是个不怎么被看好的东西。所以这份工作,确然只有笨蛋的佩环会去做。
      佩环如今觉得,她着然还是喜欢寂寞的,若遇不到宁子荆,她便会一直带着寂寞,默默陪着“青泽湖”,直到天荒地老。那一直都是她执着追求的事情。
      但这一切,因为宁子荆,完全改变了。
      宁子荆带来的人在“青泽湖”大动干戈,佩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直到湖里有锦鲤。她在“龙祈”夜受的伤,让这些平常时候不值一提的凡夫俗子骑在了她的头上,她脑中却一片空白,望着他们在湖中兴风作浪,望着三十六条全心守护的锦鲤,一条一条挣扎着被抬入了木桶。
      而宁子荆一直站在湖边看着,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眼神冷冷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佩环想起来那日晚上,她在树身中醒来,看到宁子荆缩着身子坐在湖边的模样,当时他一身的恐惧和无助。当初的她也是如现在这般的感受,她觉得宁子荆离自己太远了,他似乎有自己的一个世界,抗拒着她的靠近。所以她一直知道,宁子荆就是清风口中的那种凡人,最害怕恐惧寂寞。
      有个捋着袖子的男子将一条锦鲤塞入木桶中,指着岸边枝叶繁茂的“商离树”问他:“宁少爷,这树看起来那么肥大,要不要一并砍了卖个好价钱?”
      佩环心里一惊,她这般曼妙的身段被说成肥大,肥大?她竟不知人类对树也有食欲。
      宁子荆站在树下看了许久,冰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些温度,佩环甚至以为他那凡人的眼瞧见了此刻正与他面对面的自己。他道:“留着吧,砍了怪可惜的。”
      他踱步离开,佩环听到那个说要砍了她的男子小声嘀咕着:“谁不知道你宁大少爷的本事啊,砍了可惜,说的好听。你看不上眼的东西,八成就是卖不了钱的。”
      宁子荆的这一次离开,便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青泽湖”已经不再是那个静谧的美人模样,一番狼藉下还留着锦鲤们的呼救和哀嚎声,这些久久不能消散的怨气在“青泽湖”上盘旋凝聚,把原本就偏僻的地方搞得阴森可怖。
      佩环日夜在锦鲤的哀嚎怨声中受着折磨,几百年的相处,她可以认出每一只锦鲤的模样,叫出每一只锦鲤的名字,甚至如今,她可以分辨出每一只锦鲤的怨声,她知道自己的使命没有结束,这个湖里已经没有锦鲤了,但是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结束。
      她焚烧了树心,将换来的灵气全数注入青泽湖底,她与锦鲤的无数怨气做了契约,将自己和它们共同封印在湖底,她认定了不会放弃这些锦鲤。
      青泽湖就像是个无辜的见证者,虽然湖里没有了锦鲤,湖边少了一颗“商离树”,它依旧恢复了当初恬淡儒雅的外表。
      即便内里埋葬着怎样的腐朽和罪孽。
      而那一天天在湖底的岁月,佩环却总是忍不住唱起那首她唯一会唱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因着她忍不住,因着只要她唱起这几句,那些暴走的锦鲤便会安分许多。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无聊岁月会再次被这两位尊贵的客人打破,而恰恰其中一位,是天上地下最专业爱管闲事的抚琴仙子本尊。
      那位本尊如今梳理好了手中墨瀑般的长发,玉雕的脸一如既往的耐看。这两位,一位样貌蛊惑人心,一位声音摄人心脾,平素却从不迷惑人,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可惜了他们的真才实学。
      楠幕道:“你唱的那首歌谣是当年楚城的歌姬们最爱唱的,我们这就带你去一趟楚城如何?”
      佩环道:“这湖底怨气膨胀,我已感觉到我的灵力渐消,怕是镇不住它们了,若是它们被放出来,青泽湖怕是不但要衰败,还要成为滋生怨魔之地。”
      楠幕挑着眉,伸展腿脚问:“你要见宁子荆,又要保这些怨气不肆虐,你说说,这两者你究竟选择哪个?”
      佩环为难的低着头,喃喃道:“我……”
      声魅没好气得说:“楠幕你这块烂木头,做个生意都要这般斤斤计较,不就是镇压这些怨气吗,又有何难?”
      “你倒是说说,如何镇压?”
      “它们存在着也是个折磨,你将它们全数吞下不就清净了?”
      佩环目瞪口呆,楠幕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也不再搭理他,端起那把楠木琴道:“我用琴声助它们超脱,但是这青泽湖,怕是注定难保了。”
      楠幕青葱玉指撩拨,琴声落下在这片湖面上,泛起点点细小的涟漪。佩环闭上眼睛,合着琴声唱起了那首日日挂在嘴边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她可以感受到那些怨气在身边彻底净化,被水滴包裹住,升入无际的天空。不一会儿,青泽湖下起了绵绵的小雨,佩环想,这小雨多么温柔呀。一睁眼,那传闻中极其注重形象的仙子已经撑起了紫竹骨伞,在湖边款款而立。
      她化成一缕白烟,钻进了楠木琴的琴身。

      楚城富贾宁家的老爷,年轻时也是个经历坎坷的商人。少时宁家被族亲害了,家财被尽数夺走。他却花了极短的时间重新振作,另立家业,不知在哪里学得的手腕,还搞垮了那个族亲,收回了本来属于自己的家产。据闻那是因为他在深山发现了珍贵的锦鲤,靠此获了很大的买卖。
      这位在商界屹立不倒的巨贾,身心都埋藏着不可见的伤疤,他如今病痛缠身,对家业的管理更是有心无力。
      响起了开门声,同样年迈的妻子端着药碗走了近来,温良的性格让她从来都是很少的言语,只是端着药递给了自己的丈夫。
      药碗刚被拿在手里,却被忽然闯入的小厮吓得落在地上:“老爷!大少爷说二少爷又故意抢了他的生意,两个人又打着来找老爷和夫人了!”
      他气得猛拍桌子:“没出息的两个家伙!就知道内里斗!迟早把家败光!你还不快去看看!”
      妻子一声不吭带着小厮离开了,他待心情平复下来,看着地上无人打理的碎渣出神。突然间他看到了什么,情绪有些激动地蹲下身,困难的捡起地上的东西。指间多出一只葱绿色的草蝴蝶,栩栩如生的模样,仿若就要翩翩展翅离开。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其它端倪,便望着这小孩子才感兴趣的玩意,发了许久的呆。
      院中,楠幕坐亭子里纳凉。这样奢华的地方,依他的性子是必定乐得待上一待的。他将楠木琴抱在手中掂量:“你既要找他,却又不见他。既不见他,又要留下东西给他。”
      楠木琴里传来笨蛋佩环的声音:“我不知这几十年过去,他竟这般老了,凡人果真最是脆弱。我以为他过上了凡人该有的日子将是心满意足了,我却感觉到他并不快乐,你说奇怪不奇怪?”
      楠幕道:“这不奇怪,凡人总要做出自己自认为正确的选择,却只有在几十年后才能明白那个选择的答案。可悲的是,他们却无法再来。”
      佩环低低应了一声道:“所以我不想见他了,我是有些失望的,我以为我可以看到凡人的幸福生活,至少在他看来是那样的,那我也就无怨无悔了。可是如今看到的这些……我却宁愿永不相见了。”
      楠幕挑眉不语,这个笨蛋佩环,倒是也有些心思缜密之处。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般寂寞的。可是我想让他知道,他一直都并非是一个人。”
      楠幕听后,笑得眉眼弯弯,是呢,他一直都并非是一个人,你莫非真是笨蛋,从来未曾怪过他?
      “只是我觉得,原来做凡人这么辛苦,那么做一棵树,其实是很幸福的。”
      那是因为你无忧无虑惯了,即便身负执念,依旧单纯得可以。
      楠幕捧起琴,站起来往假山那边走去,他想去赏一下院子里的花。脚刚踏出亭子,便听到喋喋不休的佩环认真问道:
      “仙子,你要的不仅仅是佩环的执念拿来喂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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