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浮生》迟照

6、醉浮生-夜尽

　　他生在海边，每天看日出日落，听涛声拍岸。
　　他所在的地方十分偏僻，极少有人经过——除了那孩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情景。
　　那夜，雨下得紧。
　　孩子遍体鳞伤，失魂落魄地跑，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坐在他身边。
　　他们都默不作声，就这么过了一夜，雨终于停了。
　　孩子的伤口被泡得发白，但孩子像没注意到。
　　海水仍在冲击着夜留下的最后一丝暗，用泛白的泡沫推走余凉。
　　孩子也随着暗走了。
　　那之后，孩子便总在夜间来到这里。
　　看到他，便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他一夜。
　　每次都是伤痕累累，每次都在天光大亮前匆匆离去。
　　他渐渐习惯了隔三差五孩子的陪伴。
　　他也记得第一次听到孩子声音的那回。
　　那夜，孩子格外狼狈。
　　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轻轻颤抖着。
　　月光下，他看得分明。
　　我要他们死。
　　孩子咬着牙，声音极嘶哑。
　　他记得孩子的眼神，有一种当时他如何都无法形容的情感。
　　后来，他觉得那是怨毒和憎恨。
　　他记得第一次与那孩子触在一起。
　　那时，正有一缕朝晖从海的那端挤出来。
　　孩子似是腿有些僵了，轻轻扶了他一把。
　　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短暂的触碰。
　　那种温暖，甚至可以说是炽热，就如夏日最烈的太阳照在身上，仿佛有光，比朝晖要亮。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孩子陪他待了一晚。
　　他想，那也许只是一个错觉——一个永远无法忘记的错觉。
　　他分不清春秋，但孩子已变成青年。
　　孩子的话越来越多。
　　孩子说想做官，做个大官。
　　孩子成功了，欣喜地说着。
　　他无法回答什么，他也知道，孩子从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又听到了孩子那句话。
　　我要他们死。
　　后来，孩子没再来过。
　　他数着日出日落。
　　当第三千六百个夜尽了，他终于由一块石头修成了人形。
　　他想看看孩子，于是他去了村庄，去了城镇。
　　他不知道孩子在哪。
　　他问路人，路人却将他当疯子。
　　他没找到孩子，只听有人说，那奸臣终于要完了。而更多人高兴地附和。
　　他觉得无趣，便离开了。
　　再后来，他一直等在那第一次遇到孩子的地方，看日出日落，听涛声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