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的阴影》拔青

17、二十一.九号大院

　　二十一.九号大院

　　毕业班的考试结束得要比其它年级早。眼下正在办理下学期实习事宜。整个实习从人员上讲是分分合合，个人小集体大集体都有安排。有的人已经有毕业分配定向单位，基本上就在定向单位实习，也回大集体实习一下，比如参观学习。再就是交一篇毕业论文，学校采用抽签和优秀论文筛选的方式开展论文答辩。
　　天已很冷。羽毛球场却热气腾腾。很难得连片的场地被一个年级占有。多年来大家第一次有轻松的感觉。羽毛球爱好者当然不会错过这种不用排队玩的好机会，一些三脚猫也来凑热闹。女生们慵懒的用手支在寝室走廊的扶手上，悠闲地边晒太阳边居高临下地围观楼下球场，偶尔起起哄，传出一串串笑声。
　　林杰的羽毛球被大家一抢而空，眼看着要断粮，林杰就先退出了打球。他要去买几筒羽毛球，后面几天有的是玩的机会，没有球怎么行。
　　从体育用品店出来，林杰迎头撞上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的。林杰连忙道歉，不想两人一对眼，居然是六七年未谋面的老邻居！
　　“林杰！”“喜梅！”“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买球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上班啊！”
　　“什么？这里上班？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这里的常客，为什么不知道！”林杰和喜梅在九号大院一起邻居八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喜梅和林杰是同一年出生的。
　　喜梅拉过林杰，返回店里。他从林杰手里拿过购物小票，改了几个数字，交给收银台，收银台找回喜梅一些钱，喜梅转手给林杰。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喜梅示意林杰到柜台一角聊天，对着林杰说：“有一米七五吧。这么高又这么帅！不好说！马路上走过不一定认得出来呢。”林杰相信喜梅不是故弄玄虚。前一段初中几个同学初次再会，有人在桌子底下找他。当然，夸张了。但林杰高中毕业才一米五八，这可是众所周知的。
　　林杰当然也要赞美喜梅一番。因为他见过十七八岁时的喜梅，那句“越来越漂亮”到了嘴边就成了“越来越有风韵了。”
　　九号大院是个小社会。虽然不到三十户人家比不了七十二家房客，但住家真真切切可以用五花八门加以形容。这个位于H市城隍山脚下古老钟楼旁的院子，早先是某个文艺团体的排练场。后来随着入住人数的增加，逐步改造，最后完全成了住所。林杰记得第一次随妈妈与爸爸探亲团聚，从乡下进大院，不亚于刘姥姥进大观园。第一个早晨，他就是被“伊伊伊啊啊啊”的练声吵醒的。
　　九号大院的主人，从团长到炊事员各个阶层。喜梅的爸爸就是搞道具的木匠。有的两口子在一个单位，有的家属是军人或者教师什么的。就年龄来说，大院里的孩子堆里林杰姐姐老大，林杰和喜梅老二，林杰妹妹和和曹家大女儿曹远老三，剩下的喽喽们一直到抱在手里的，有二三十人。除了新婚和单身的，每家一般有两个孩子。林杰爸爸是被打倒前后的团长。前面说过因为林杰姐姐少年老成，是不屑于同小不拉子为伍的，实际上真正的孩子王就是林杰了。
　　林杰和喜梅的话题自然离不开九号大院。不管你小时候是喜欢还是厌恶你身边的环境，长大后让你梦回萦绕的地方常常也就在那里。在少女怀春少男初发的年龄，一起度过八个春夏秋冬，就算没有发生过故事，流连顾盼眉目传情本身就是永难忘怀的故事。
　　而林杰之于九号大院，真的是经历了以好奇和喜欢开始，到厌恶和憎恨结束，最后选择了逃离。
　　喜梅毕竟现在还住在大院，所以在林杰听来，大院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六年了，六年的变化，即便专挑重点说，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林杰正想着约个时间与喜梅细谈，喜梅说了件他感兴趣的事：
　　“唉吔，曹景抓进去了晓不晓得？没几天前，那天是晚上来抓的，说他□□妇女！”
　　林杰脑中像被按了倒带快进键，倐一下。这个混蛋，也有今天！
　　碍于两个姐姐管着，喜梅的两个弟弟喜林喜平和曹远的弟弟曹景只是顽皮淘气而已。而另外一对兄弟许楚许秦，坏点子很多，经常会捉弄人。大院里人际关系很微妙，有时不仅限于大人们之间的关系，姐姐们之间争风吃醋了，弟弟们之间打架了，一点小小的变故，都可能引发阵营的重新排列。套句话说，天下人，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曹景后来与许家两兄弟臭味相投，渐渐形成小帮派。他们有个很下流的嗜好：偷窥。
　　大院的格局是这样的：从小巷进入九号，有个大铁门，平时只开其中的小门。因为要运送道具，大门打开后汽车一直可以往里开，所以有一条三米多宽十多米长的水泥通道。路两旁是对称的二层带大露台的砖木结构房子。这是前区。通道顶端略左拐，再拐回来下了十来级踏步，就进入了后区。后区的两层楼房子是全木结构，二楼楼梯和走道是公用的。前区的两层楼左右楼对称，每个楼三架楼梯，通过楼梯可以一直上露台。大大的露台联通三架楼梯且无门。它下面是独立的厨房。站在露台的楼梯口可以看到住家的卧室门，偶尔见到有人穿着随意，拿着锅碗瓢盆穿过楼梯进入自己的厨房。前区的楼梯和大露台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这种环境布局对局外人毫无意义，但对大院的孩子尤其男孩子来说，简直是娱乐天堂。如果躲猫猫，三梯相通，躲的人很容易瞒天过海。如果打雪仗，两个独立又小间距的大露台，就是交战双方的天然大本营。不但可以对打，而且还可以居高临下封锁走进九号大院的通道。如果冬天你想在太阳底下安静地看看书，那么大露台一定是你最好的去处。
　　文艺界的人天性浪漫。在自己家的范围，是休闲的时间，保不定会有小小的放纵。刚结婚的小夫妻就更开放。曹景他们一有空就窜到各个角落寻找目标。有时会像个猎人狩猎一样悄悄蛰伏。或者聚在一起相互交流窥视的经验。
　　林杰最恨他们的行为了。他从小就受到正统思想的灌输，得到的一直是正面形象的教育。他觉得坚决和坏人坏事作斗争，是革命青少年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发现他们的不端行为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一次吵架，曹景他们竟然拿林杰妈妈脱了林杰的裤子按在床上用床刷死劲打这件事来奚落林杰，这种只有自家人知道的丑事被小混蛋抖搂出去，林杰觉得受到了奇天大辱。林杰家住在后区，那种老式的木板房到处都是板缝，就算用纸糊了，难免会有遗漏。林杰偶尔也奇怪侧墙和顶部总有糊纸被捅破的迹象。
　　有一次林杰心情极差，拿自己家的猫发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把猫抓起来到露台再扔下去。猫的平衡功能很好，无论你多高，用什么姿态扔它，落地时它一定四脚朝地，平稳而绅士。这时林杰听到一个女人大声骂道：“小流氓，枪毙鬼!”然后就是有人急促逃跑的声音。
　　林杰冲上去先逮住许家两小子，“不是我，不是我！是曹景！”两人边挣脱边喊。林杰放过他们，去抓曹景。曹景拼命朝大院外跑去，但哪里是林杰对手，还没跑出巷口，就被林杰拿下。林杰正好新帐老账一块儿算。他用双手抓紧比他矮半头的曹景的双手手腕，开始发力做圆周运动，几圈下来，曹景已经双脚离地，林杰把手一放，曹景四脚着地重重摔在地上。没等曹景缓过劲，林杰又如法炮制。曹景开始哀求讨饶。林杰阴阴地冷笑着，像拎着一只小猫，肆意地又一次抓紧曹景。
　　曹景感到绝望。他突然大声喊叫：“放掉！再不放掉，就把你妈妈的事情说出去！”
　　林杰像触电般愣住，妈妈的事？难道曹景偷窥到了妈妈的什么秘密？曹景利用这个可能转瞬即逝的机会，挣脱出去，逃走了。
　　喜梅半晌不见林杰的动静，就提醒林杰：“不止你们家，大院里几乎每个人都恨曹景。你妹妹一定最恨了。”林杰还没完全回过神：“什么？我妹妹？为什么？”
　　喜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林杰在他们家搬家前就去外地工作了，对离家到搬家的那三四年间大院里发生的事，有可能并不知情。她暗自庆幸还没把话说露底。
　　“我们女孩子最恨这种无法无天的臭流氓了。”喜梅没有把握是否能搪塞过去。
　　林杰跟喜梅无心地又聊了一会，告辞了。
　　回校的路上，林杰这才注意到，大街上贴满了“严厉打击”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