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的阴影》拔青

1、一.新生二．空谷幽兰三.馒头

　　一.新生

　　1981年省城H市某高校。
　　初秋的早晨懒洋洋的。三三两两的人群点缀着空荡荡的校园。
　　林杰和刘悦约好一早就去找王复才，昨晚应到新同学的名单里，还有个小女生缺位。
　　他们来到男生宿舍二楼的一个房门口，林杰敲了几下门。
　　里面传来了应答。王复才睡眼惺忪地半开着门，露出脑袋。林杰语调急促地说：“怎么回事？各路反馈都没接到……”
　　“嘘──”王复才伸出手来，一掌闷住了林杰的嘴巴，发现自己半裸在刘悦面前，又闪了回去。“小霞还在睡呢。今天凌晨才到呢。”
　　林杰和刘悦惊讶地对视了一下。林杰板着个脸，不顾王复才在说着什么，顾自己扭头走掉了。刘悦急忙跟了过去。
　　到了操场边，林杰才放慢了脚步。刘悦与他并肩走着，开口说：“这不挺好的吗？我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林杰气鼓鼓地说：“好啥好？害我白白担心一个晚上。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从小县城到大城市，到点了没见人。你说这个王复才，怎么不预先通知我们呢。”
　　“他不是接到人啦！结果不都一样。”刘悦注意地看着林杰的表情：“你有失落感吧。啧啧啧，还不知道那个妹妹认不认你呢，先摆起了大哥的架子。”说完刘悦故意加了一句：“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这时王复才急急赶来。“你们别误会啊。我跟你们一样不知情。魏晨霞搭了便车来。而且她是凌晨两点左右才到的。那个司机没来过省城，绕来绕去，问东问西，就把时间耽误了。”王复才喘了几口气：“传达室老伯喊我去领的人。这么晚了，花时间弄点吃的，洗一洗，我是不是不好意思去打扰刘悦吧。”
　　林杰早就想打断王复才的话。“大哥，你是学长！还强词夺理！要是被人打了小报告，魏晨霞干脆直接回老家得了！”他的嗓门很大。
　　王复才料到这一着。一脸沉痛的样子不吱声了。
　　刘悦理解林杰的担心不无道理。学校以往处理了几起违规事件，每次征求学生会意见时，都会重申“从严治校”的原则。她身为团支书，与身为学生会宣传部长的林杰一起参加的此类通报会，每次的感受都很强烈，校方希望通过学生会传达很明确的信息：红线碰不得。
　　刘悦好似征求林杰的意见，又像直接说给王复才听：“你让小霞在宿舍等我。待会儿我去领她去女生宿舍。”
　　看着王复才走远了，刘悦笑着，像是自言自语：“看来兄妹关系不错。”又面对林杰揶揄道：“你哥哪有他哥亲啊。”

　　二．空谷幽兰

　　H市的景点享誉全国。趁着离开学还有几天，刘悦拖着林杰当她的向导。
　　湖光潋滟，水天一色。远山近水，繁花点缀。长堤的垂柳，试探着轻点湖水，不断荡漾起一波又一波涟漪。成片的浮荷，像一把把倒撑的绿伞，争相露出水面，随风摇曳。枝头蝉鸣，意欲留住正在远去的夏天。
　　刘悦只在电影里，或者说是在梦里见过如此美景。她的喜悦溢于言表，仿佛一踏入这样的画面，就被魔力击中，不能自已。
　　“好美呀！看来，到这里读大学，是我一生作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林杰也有好几年没来了。曾经的场景，似曾相识。多少次，他在爸爸妈妈的差使下陪伴家里来访的亲朋好友尽兴游玩。多少次，他独自一人绕湖长跑，完成中学体育课的作业。又多少次，他偷偷在湖边钓虾，剥了壳当时就生吃了它们。
　　“我一定要带全家来这里好好看看！”刘悦贪婪地伸开双臂，想要拥抱大自然。“我真的好羡慕你林杰，你的家就住在像天堂一样的地方！”
　　林杰受到了刘悦的情绪感染。同学一年多了，他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青春洋溢热情奔放。当她忘情地向上张开双臂时，那美丽的线条勾勒出她的丰腴。阳光下她圆润的脸庞透着桃红，一双大眼睛清水欲滴。他偷偷地仔细打量着刘悦，这是一个端庄的女人，是一个丰满到恰到好处的女人，好像眼前这个人他刚刚认识。
　　她是长女。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兄弟姐妹的构成与林杰家一模一样。“我们家很和睦，爸爸主外，妈妈是家庭妇女主内。□□时爸爸受到了冲击，下放工厂劳动。”刘悦的话把思绪带回了过去。
　　“爸爸哈工大毕业后分配在了北方某大城市电力系统。爸爸妈妈是按照长辈的意思结婚的。由于我比弟弟妹妹大好几岁，所以从小就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刘悦的表情充满着母爱：“我下乡时，弟弟妹妹哭得像泪人似的。”作为老大，高中毕业的她上山下乡去了农村。“我们是在集中的知青点插队，又是电力系统的点，条件是最好的了。周围村庄的插队知青，但凡来过的，都说这世道真不公平。”
　　“可是，劳作的艰苦，以及孤独，迷惘，无助和对前途的无望，无时不刻如影相随。好在第二年就恢复了高考制度，我就下定决心要通过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你一定会笑话我吧，林杰。第一年没考上，分数差太多。第二年志愿没填好，又名落孙山。这一年我爸爸官复原职，把我的工作问题解决了。可我还是坚持要考大学，爸爸就帮我请了老师。巧的是，我爸爸的一个同学也回到了我们就读大学的一个领导岗位，这一次还帮到我了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亲朋好友纷纷登门恭贺，仿佛一夜之间，我们家转运了！
　　“我们好像经历了许多，又好像荒废了许多。我很幸运能有今天，很幸运能来这个美丽的地方，很幸运能在高校里深造，也很幸运能认识你林杰。”说到动情处，刘悦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林杰，好像这一切都是林杰带来似的。
　　他们就这样随意走着说着。远处随风飘来阵阵幽香。林杰一把抓住刘悦的手，循香而去。不远处树荫下道路的一侧，只见几盆兰花静悄悄地开着。“兰花！真不敢想象，这不是开兰花的季节啊，”林杰一本正经看着刘悦：“是你让她们开的吗？”
　　刘悦笑晕了。“真的不是这个季节吗？”
　　林杰说：“兰花一般只在春天里开花。她是花中的南方少女。”
　　“你是说只有南方才有吗？怪不得，我在老家从没见过呢。真的好漂亮呵！”刘悦赞美着。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没有玫瑰奔放，没有山茶厚重，没有百合华贵，没有牡丹艳丽。我就是莫名地喜欢她。”林杰背着手昂着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不无遗憾地说：“兰花认生呢，我曾经在农村的山沟里找到过她，可是好几次都没迁活。”

　　三.馒头

　　食堂是越来越热闹了。年级在增多，班级在增多，老师和员工也在增多。吃饭开始排起了长队，开饭时间拉长了。
　　这天林杰在食堂正吃着午饭。食堂的炊事长找了过来，说有问题要学生会帮助解决。林杰是个热心肠，饭碗一放。就跟着去了。
　　是这么个事，倒泔水的大桶为了卫生起见本来是放置在洗碗池离大门远的那一侧，刚才老是被人拖过来。有人给食堂提意见，食堂就派人拖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食堂就烦了。起因也知道了，泔水桶里有好几个被丢弃的完整的白面馒头，这样的浪费现象引起了公愤，有人要将泔水桶示众，“广而告之”。
　　遇上这种情况，林杰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他情绪激动。“贪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一定是某个新生干的，之前从没发生过这么夸张的浪费。林杰看着这些个被泔水泡大了数倍的白馒头，十分心痛。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应对策略。
　　吃完饭往回走的人明显注意到，路过的黑板报一角赫然醒目地用钉子钉了个泡发的白面馒头。一旁有几个大大的粉笔字词句铿锵：扔！谁给我们的权力！扔！到底扔掉了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馒头就此引发了一场校园大讨论。林杰手中的来稿，陡然间猛增。学校的广播喇叭播的内容，近半数都跟这个馒头有关。毕业班的反响最为强烈，一些老三届的可以排上大叔级的学生更是忆苦思甜痛陈厉害。来稿中观点不一，有说剥削阶级思想要不得，有说什么样的现在决定什么样的未来，有说未免小题大做，也有批评过于作秀。
　　学校适时地召开了各级师生干部会议，表扬及肯定了关于一个馒头的讨论活动，要求结合新生入校教育，举一反三，深挖思想根源，使学校真正做到为四化为祖国的未来教书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