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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搬家 ...

  •   “好了,都贴好了。旧貌换新颜,开心过大年。”舒望拍拍手笑。
      “那一次,我们冷战了多久?”我收起胶水,偏头问。
      “什么?哦,好像有两个月吧。”他仰着头,“嗯,期中考之后,一直到放寒假,你都没和我说过话。当时我妈忙着做生意,我爸忙着拼年终奖金,你妈又要去你舅舅家照顾姥爷,大人们都没发现我们之间闹了别扭。”他继续回想,“接着你姥爷气数尽了,你放了假过去,那年春节,就没人陪我一起贴春联了。”他耸耸肩,夸张地摊着手:“感觉过年也了无生趣了呀……”
      我笑:“真的?”
      “可不是。哎,过年那天,吃年饭之前,不是要在门边,水井边烧支香祈个福嘛。以前,我只热闹着要去放鞭炮,可是那年,我却跟着我妈后面要烧香。当时我许了个愿:‘井神啊井神,希望你保佑,让满溢不再和我生气’。然后又对着大门的门神许了个愿。”
      “另一个许的什么愿?”我凑上去,心里有点波动。
      “不告诉你。”他伸手拂开我脑袋,“不记得了。”
      “嗨……”我白了他一眼,“肯定是学习要超过我啊之类的。哦对了,后来那串手链呢,你没给我,还在吗?”
      “好像在吧。”他手指点着唇,“我回去找找看,记得搬家时还收着呢。”
      “回去吧。”我拍拍他的肩,“要不要在老屋前拍张照做纪念?”
      “还是算了吧?这种残破的景象,看着只会伤感。有心里的记忆就好。”他双手插进口袋,吁了口气,“欲舍又难抛,别是思乡情。”
      我微怔:“不是这首诗吧?这‘欲舍又难抛’后面接的是?”
      他伸手揽过我肩:“管它呢,传情达意而已。走吧。”顺手拉开车门:“骆小姐,请!”
      我粲然一笑。

      回去的路上我不困了,一直叽叽喳喳对着车窗外的景物发表评论。
      “哎,你看,这不是从前的粮油厂吗?我俩经常一人拎一个两斤装的塑料壶来打油,可记得啊?冬天时你妈做的油炸红豆饼香死了。”
      “嗨,顾奶奶家的杂货铺不在了!过去她家的明信片一张只要一毛钱,是全镇最便宜的。”
      “呀,家旺连锁超市?是陈赐他爸开的吧?做大了嘛……”
      “这是镇中心了。舒望你家以前的小吃店就在十字路口西交处吧。舒阿姨当时……”
      “不要提我妈,好吗?”他忽而低沉了嗓音,丢了一句。
      我立即噤声,过一会,别过头去。“对不起”,他小声说。
      窗外的景物次第后退,我们上了主干道,开始加速。
      我凝视着窗外,一辆装满家具的大货车被我们甩到后面。是谁家又要往城里乔迁了呢?

      我记得,我家搬到城里去的那天阳光灿烂。爸爸也雇了一辆很大很新的卡车,将老屋里能用的家具都装上去还装不满。爸爸春光满面,整个人胖了一圈,很有几分老板的富态。他握着福叔的手摇了又摇:“我们走了,你们有空,常来城里看看。”
      福叔还是老样子,只是老了点,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深了点。他看看屋子又看看车,说:“真没想到,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下子,说搬就搬了。”
      “嗨,你们也可以来城里发展嘛。你和宝珍,一个上班一个开店,舒望和满溢送到同一所学校,还能像现在这样,互相照应。”
      我在帮妈妈整理小物件,听了这话,偷眼瞥了下旁边的舒望。他正低着头用胶带捆扎一堆书,相当卖力。
      只听福叔说:“还不行,没那份资本,再等两年吧。等舒望初中毕业了,就送到城里读高中……”
      我心里一怔,等到初中毕业?那意味着,还有三年,三年……
      舒望大概也听见了,他抬头看我,说:“过来帮忙,把书抬出去。”
      舒阿姨和妈妈刚好从里屋出来。妈妈说:“你们两个放下,让你爸爸搬。”说着扬声喊:“修好,过来!”
      爸爸扶着肚子走进来。
      “哎,我来我来。”福叔连忙抢活。
      “不用不用,身子是不灵便了,这点活还干得动。”
      “来福你让他来。看他这一身肉,刚进家门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亏得满溢冲出来就抱着叫‘爸’……”
      大人们嘻嘻哈哈,说着些家长里短,交代些别后事宜。把我和舒望撇在一边。我们对视了一眼,走到院子边的梨树下。
      “我要去城里读书了!”我装作很高兴的样子;“我要去城里读书了,”我的声音又低落了下来。
      舒望半个屁股靠在树干上,偏着头,手插着裤袋,一脚一脚专心地用鞋帮蹭着地。一会儿,地上就被他蹭出了一道沟。
      “你有话跟我说吗?”我忍不住问。
      “说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刚小学毕业,班里每个人都有一本留言薄,不知道说什么的,就写几句古诗在上头。
      我来了气:“那算了!”心里又不忍,抿了抿嘴唇说:“那以后有话了给我打电话。”
      “嗯。”他低着头,像只瘟了的猫。
      我瞅着他。突然想起刚上学那会,我被调到一年级时,他也是这副神态。当时他哭丧着脸说:“你以后没空找我玩了”。
      我们,还是要分别了呢。

      搬家那天是我生平头一次进省城,之前最远也就到过六安市。好像是四年级的春节吧,舒阿姨和妈妈嫌镇上的衣服不好看,带我和舒望一起到市区买新衣。我喜欢城市的热闹繁华,舒望则比我更兴奋,每到一处都瞪大眼睛,发出:“哇~~”的惊叹。我虽然小,可也觉得他十足土相。
      “瞧你那样,没见过世面。”我嘴里突然冒出一句爸爸常说的话。
      舒望回复我的,是更夸张的“哇~~~”
      我坐在车上想,如果舒望和我一起搬进城该多好。我们可以去逛街,去游乐场,去吃火锅烧饼炸串奶油雪糕……每到一处,有他在旁边“哇~~”地乱叫乱跳,我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忐忑不安了。
      唉,平生第一次思念舒望,是在进城的卡车上。

      后来我在车上睡着了。到家了,爸爸叫不醒我,就抱我下车,把我放到自己屋里的小床上。凌晨两点左右,我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我抱着膝坐在床上想了会,哦,对了:我已经在城里的家了。
      我觉得肚子饿,就摸索着走进客厅。城里确实比乡下亮堂多了,窗外透进来的光足以让我将屋里的摆设分辨个大概。我看到对面有扇门,应该是爸妈的卧室;大门右侧有道门没关,是洗手间。我的房间旁边也有一道门,肯定就是厨房了。
      我正打算过去。忽然听见父母房里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哭声,又像是低沉的笑声;像是在呼救,又像婴儿吃饱后满足的呢喃。渐渐的,里面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呻吟声,一波接着一波,在暗沉的夜里如潮般四处蔓延。
      我感觉整个客厅就是个巨大的喇叭,那扇房门是音源,而喇叭的口正朝向我。我想逃回屋去,却移不动脚步;想捂住耳朵,又想听得清楚。我心里矛盾,脑子里满是好奇,脸上竟然一阵滚烫。我忘记了肚里的叽咕声,转身,蹑着脚潜回房去。
      我睡不着。我非常想念乡下的老屋。夜深时听得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树睡不着时也会叹气呢。
      我哭了。咧着嘴,不发出声音,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横流。我在心里喊:舒望,舒望……直到后来哭累了,睡意袭来,倒头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过完了城里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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