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北京人的理想》翠花下酸菜

14、第 14 章 我奶奶从

　　我奶奶从来不会给我买吃的，也不会管我到底吃没吃陌生人给的吃的。

　　好吃的都是哥哥弟弟的，我和姐姐妹妹们没有份儿。

　　我小时候不太爱吃饭，特别喜欢吃稻香村的糕点，王云霞总是买一大堆放在奶奶的家里。

　　“妈，我今天上班了，孩子您帮我看一下吧。”

　　“放心放心，赶紧走吧，好好上班啊。”我亲爱的奶奶挥手向妈妈作别，一副虚怀若谷的表情，真是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等回过头来，她就进里屋把点心拿给哥哥弟弟们，说：‘我的孙子们哎，赶紧吃好东西嘞。“我的那些蠢头蠢脑的哥哥弟弟们，像一群没吃足泔水的猪崽子，把我挤到一边儿去了。

　　”奶奶，我也想吃。我也要吃！“我真的很饿，老太婆的饭里总是放很多酱油和葱，一闻到葱味儿，我就不住的呕吐。我知道如果我不赶紧吃饱了，那就是要饿一天了。

　　她不耐烦地用手哄我到姐姐那里，我知道姐姐们也是想要吃点心的，她们眼巴巴地看着点心，可惜也没她们的份儿，我奶奶是如此的讨厌女孩儿，她似乎经常忘记自己也是个女人。她举起肥胖的手指，金戒指紧紧地扣在了她的皮肉里，戒指上泛着油光，再华丽也抵不住这手上的肮脏。她用这手推了我一下，我撞到大堂姐身上，她又给了旁边发愣的二堂姐一巴掌，叫嚷着:\"你们都怎么看她的，给她盛饭去”

　　她声音很大，吓的我三岁多的堂妹哇哇大哭，大堂姐忙着抱着妹妹哄，我听见妹妹哭，又看见老太婆凶巴巴的样子，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跳着脚，嗷嗷大叫：“那是我妈给我买的点心，你凭什么不给我吃！”

　　“凭什么，凭你妈她是个好东西吗凭你姥爷她是个□□犯。”老太婆恶狠狠的说。□□犯是什么概念，我那时候不明白。但也大概能猜出并不是什么好话。

　　“好哇，你骂我妈妈，我要告诉我妈妈。”

　　“你敢告诉你妈妈，我就让你爸打死你妈妈。”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忽然揪了一下，看这恶毒的老太婆脸，竟出奇的像李七力发怒的样子，是啊，我才意识到，她是李七力的妈妈，她不是我妈妈的妈妈。对李七力的恨，不由的也全转到这她身上，对李七力的畏惧，也转到了她身上。

　　李七力在我小时候是经常打王云霞的，喝了酒就掀桌子，王云霞头上有块疤，是我三岁半的时候李七力拽着王云霞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往桌角上撞。

　　”叫你他妈的多管闲事，我他们的喝点儿酒你就来找我，我叫你他妈的管我，我叫你他妈的管我，我磕死你。“

　　咚，咚。咚，咚。

　　我吓的躲在床脚，盯着王云霞的额头，血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慢慢地染红了她的眼睛，瞪着我，也不说话，像动画片里的怪兽，李七力像阿特曼一样打我的怪兽妈妈，我也想变成怪兽，我要撕裂李七力的身子，我要拽住他的腿，把他摔在地上，一下一下，我要咆哮，我要毁灭世界上的一切，我当时是那样想的。但我不敢反抗，我连叫都不敢叫，我要是叫的话，李七力就该打我了，我恨他，也害怕他，我不能让自己受伤，我连哭都不敢哭。李七力威胁我，我要是大声哭就打死我，他能这样打我妈妈，也一定会打死我，我不敢再看也不敢想，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悄悄地唱歌。

　　泥娃娃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
　　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
　　不是个真娃娃
　　她没有亲爱的妈妈
　　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
　　我做她妈妈我做她爸爸

　　一遍又一遍，我躲在被子里唱着，直到听到“咣”的撞门声，我知道李七力出去了，我才慢慢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王云霞。

　　王云霞坐在地上，她红红的眼睛直愣愣地，不知道再看什么，她也不说话，我知道，妈妈告诉我，她心脏不好，不能大声说话。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过了不久，我听见一声哀鸣。

　　”呜呜呜呜，我这是什么命儿啊，我上辈子造什么孽了，怎么找了这么个男人啊”

　　我看到血和眼泪一起滴在地上，她直愣愣的眼睛似乎就更模糊了。

　　忽然我的眼神和她的眼神对上了，她哭的也不那么大声了，只是一把把我抱住，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念叨：“寒雨，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妈妈争口气，妈妈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就指望着你了，啊，你要考上清华北大，然后出国，好好学，国外会给你钱，你再把妈妈带出去。啊，你和妈妈一起逃啊，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啊，你到说句话啊。李寒雨！你给我说句话啊！”

　　我根本就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会“哦”了一声。这时，王云霞就会擦干眼泪，穿上围裙，去厨房里给我做饭。

　　我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明白李七力打她了，一定很疼，因为李七力打我的时候我也很疼。

　　李七力自从我四岁多后就再也未曾打过王云霞，这还多亏了死老太婆的毒嘴激发了王云霞的爆发力。

　　那天，王云霞的心情出奇的好，她给我买了一本折纸书还有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我用牙咬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忽然想起了奶奶说的话， ”妈妈，什么是□□犯□□犯是坏人吗？奶奶说姥爷是个□□犯。\"

　　我清楚的记得王云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打了我一个小嘴巴，巧克力掉了，我很伤心，费劲巴拉好不容易要咬开了，还没吃着就掉地上了，正准备撒泼大哭的时候，我又对上了她的眼神，那眼神没有往常的懦弱胆怯无助，那是凶狠残暴的眼睛，恍惚之间，我很害怕她，这不是我的妈妈，这是个鬼。

　　”以后不许你说这个词，还有以后你奶奶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那天夜里，王云霞冲我奶奶嚷嚷了一通，回到家又和李七力打的昏天暗地，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都砸了，李七力又像往常一样准备挥起拳头打她，我躲在门缝后面吓的直哭，不小心被李七力听见了，他骂着□□姥姥，抄起一把笤帚，准备打我拿我撒气。

　　这时，我的英雄母亲随手从缝纫机上拿起一把剪刀，冲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再敢动我孩子，信不信我杀你全家。“

　　李七力抄起笤帚要打她，王云霞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抄起缝纫机扔向了李七力，我看到李七力的眼角被打破了，也有血留出来了，太好了，总算也有他流血的一天了。

　　他捂着额头指着我妈妈说：”你疯了，你个疯婆子，你给我等着，等我看完病的回家打死你。“又是咣当一声，李七力向往常一样走了。

　　后来，我妈妈用那把要戳死我爸爸的剪刀割了腕，她把我搂到怀里，往我的脖子里掉眼泪，亲我的脸蛋，咬我的耳朵，她把我抱的紧紧的，用结婚的红被子包裹的好好的，生怕我冻着。李七力回到家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发现异常，直到我觉得后面湿湿的，以为自己尿了床，又惊恐又害怕告诉李七力，他掀开被子，床单一大半红了，我记得那床单上还有朵我最喜欢的牡丹花，也被血盖住了。

　　”云霞，云霞，你怎么了啦，云霞，云霞。“他背起她，一手拉着我，慌忙的跑向医院。那天的路灯昏暗暗地，我爸爸并不经常拉我的手，也不会温柔地背着我妈妈，我糊里糊涂的竟觉得那场景有些温暖，原来我爸爸，也会牵着我的手陪我跑着玩。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妈妈有可能会死，不过我们家似乎有着失败的基因在里面，我姥爷□□未遂，我妈妈自杀未遂，就等着我也未遂一次了。

　　经过那件事，李七力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浑身戾气了，可也没有原来的那种男子气概了，只剩下了愚蠢无知的傻笑和得过且过的懒惰。他亲妈也少了些许刻薄，只是做饭依旧难吃。

　　我从来不吃李七力他妈做的饭，不仅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我恨李七力一家子，我每天都诅咒我的哥哥弟弟们全部都死了，我不吃我恨的人做的饭，宁肯饿着回家吃我妈妈做的饭，我也不吃李七力他妈做的饭。

　　李七力从这事以后就再也没有打过王云霞了，但他傻傻地以为我对他的恶行没有记忆，故意装出一副仁慈好爸爸的样子给我看，成天喝醉了酒叫唤：“我的宝贝闺女啊，我可怜的宝贝闺女啊，爸爸没本事啊，没本事啊。”边说边哭，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杨白劳把喜儿卖了的时候，都不见得有他那番哭的伤心。

　　恶心，反胃，李七力在家的时候，我的胃口时常不好。好在他经常性的每天喝酒，少有几天能正常回来。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亲爱的奶奶，李七力的亲妈，终于死了。李七力一家子哭丧哭的十分有韵律，可我脑子里一直在唱歌。

　　等我哭完了丧回到了学校，杨树毛毛伴随着树叶头发碎纸片旋转的在学校操场地上跳舞。我站在这绚丽的舞台中间，扯开嗓子唱，使劲地嚎着。不巧被路过的班主任看见了，批评我说：“一个女孩子，疯了吧唧的，唱什么唱。”

　　我看着班主任，飞快地逃跑了，以她的个性，一定又要对我进行什么女孩子的教育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跑到学校的梧桐树下，上面挂了一个大钟，学校一停电，看门大爷就敲那个钟代替上课铃，我体育课的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在钟底下，把头伸进去，在那里唱歌，那个钟就是我的金色大厅，钟里的歌声特别洪亮特别的美。我在操场上唱够了，钻到钟底下只说了一句话。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