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印》亦茗烟

5、第四章

　　容淡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抱琴的手紧张得捏着琴沿儿，指尖都泛白。心里揣的那只兔子偏不听话，一直乱撞。听到蓟元叫她，只得偷偷深吸了两口气，一脸柔顺得转过身来。
　　蓟元起身离席，缓步走到容淡儿跟前，也不顾一群同行之人地惊诧眼光，脸上表情深不可测。脚步站定，看着她的眼神中像是饱含了无数的兴趣。盘在胸前的双手松了开来，一手手指微勾，指端挑上了她的下巴，出口的声音却是不容抗拒：“抬起头来。”
　　容淡儿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是来逛窑子的，一颗乱跳的芳心赶紧定了定，顺从的抬起了头。眼风却是再不敢往他脸上瞟，只盼着站在雅阁外的如月快去请鸨母进来解围。
　　“你，叫什么名字？”像是明知故问般的开了口。
　　容淡儿垂眼正看到他的手。这手生的极是好看，骨节分明，均匀修长，肤色不似书生般白腻，也不似武将般黝黑。手指微凉的温度像是在刺激着容淡儿的神经，迫使她不得不更清醒一些。
　　眼神依然不敢望他的脸，回答道：“回公子话，小女子绒花儿。”
　　下巴上的手却没什么动静，似乎并没有打算拿开。眼神不转，对屋内随侍侍女说：“去，请你们鸨母来。”那灼人的目光依然黏着她的脸。

　　老鸨一溜小跑进了屋，被眼前这阵势唬的有点懵，忙赔笑道：“蓟将军，我们这清吟奏的可好？侍候的可还满意？”
　　蓟元点点头，挑在容淡儿下巴上的手终于拿了下来，转向老鸨开口：“确实很合我意，今晚就选她了。“不带一丝问询，像是给老鸨下了通牒。

　　老鸨大惊，颤着音儿说：“蓟将军，这可使不得，这是我们楼里琴艺最好的清吟，是不接客的。“
　　蓟元垂着的两只手又拿起来继续环胸而抱，眯着眼不带感情的问：“不接客？真的么？”
　　老鸨像是得了丝希望，忙往前走了两步，绢子一甩，干笑道：“蓟少，我哪敢骗您啊。“继而试探道：”您看，要不换个花娘？”
　　蓟元似是对容淡儿不接客这件事很满意，点了点头，神色间似是很开心，眉眼都向上挑起。转身坐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那好，既然她不接客，从今儿起，这个清吟，我包了。”
　　语声落地，震惊四座。
　　牡丹楼规矩：清吟若有客人看中，包身，此举和花娘被包身完全不同。此清吟便不可再公开演奏，只为包身的客人演奏，直到此客人不再需要，这才可继续公开上台演奏。
　　一桌子大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老鸨更是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
　　大人们惊的是蓟元这个万年不近女色的人竟然要包女人，并且包的还是个清吟！且看蓟元现下脸上这个神情，看样子是对这个清吟中意的很。真不知那些每日里想把女儿送给她做夫人做妾的大人，听到这个消息该怎么乱了。
　　老鸨急的想跳脚，这件事在情理上通顺的很，半点说不出阻拦的话来，只要恩客出够银子，包清吟不出台演奏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却不知怎么跟司空展交代，这事可该怎么拦拦才好。
　　当事人容淡儿这会反倒安静的出奇，只是呆呆的盯着蓟元，一句话都不说，像是被吓傻了般的。鸨母的眼风已经暗暗扔过去好几次，她一反平日的常态，那股子机灵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依然没有反应。
　　老鸨用最快的速度思虑了会儿，觉得只能先应下这件事，回头再找司空展好好商量对策。脸上勉强堆了个笑：“蓟将军既然这么说，绒花儿姑娘的包身钱，我这就命他们算去。”
　　蓟元依旧淡淡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账房先生算好了容淡儿作为清吟的包身钱，写成信笺呈上来。
　　蓟元意思的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此事就此定下了。

　　当晚老鸨就约了司空展见面。
　　房间内的谈话声时不时的传出来：“司空，你自己说，她长得这么个模样，你放我这儿，哪个男人不惦记？每天我都得跟着收拾烂摊子，这也不说了，那孩子自己倒也乖觉，可是这次惹上的可不是个善茬。”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头微微像司空展靠了靠，似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么，有传言，说这蓟元是皇上私生子，现在好多高官都在巴结，送礼的，提亲的，太多了。只为和他攀亲带故，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司空展倒是没特别诧异，声音依然稳稳的：“那你答应了？“
　　老鸨无奈道：“我怎能不答应，所有要求都在情理中。“
　　只听司空展笑了笑：“我徒儿自己没说什么？“
　　老鸨不听这个还好，听到这眉头皱的拧成了一个川字：“你说这孩子平时机灵着呢，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说……“像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难道……“眼光盯着司空展，没有说出来。
　　司空展沉默了半响，也什么都没说。
　　老鸨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是一点老鸨的世故也没带：“司空，你看，该怎么办。”
　　司空展这才开口：“女大不中留，随她吧。”声音有些暗哑：“我这月十五来看她那日，早已算到她命犯桃花。只盼着她能避开此生命运，看样子，却是避无可避。”
　　老鸨也不多问，对司空展说：“倒是你，去山里都快一个月了，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还未有进展。”
　　老鸨安慰道：“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找那处地方，你又没什么线索，只凭着自己相术，找不到也不奇怪，这事却是急不得。”
　　司空展也不是气馁模样，听到老鸨这么说，眼中一丝柔情闪过，手伸过去将老鸨鬓边发丝拢了拢，不正经道：“就知道你关心我。”语声温柔的似要掐出水来。
　　老鸨脸上的愁苦之色被司空展的动作定在了脸上，待反应过来时，一巴掌拍开司空展的手：“老不正经，你当我还是□□姑娘呢！”话虽这么说，脸却红了。
　　老鸨原名沈可彤，二十年前，司空展在江南一个花楼救出她的时候，她虚弱的只剩了一口气。本是富商家女儿，哥哥接管生意之后，几年将家产败了个精光，父母受不了打击，相继辞世。没多久，哥哥和嫂嫂便将她绑着卖到了花楼。
　　伤好后，司空展掐算了沈可彤的命格，却是命犯孤煞之格，即使想办法为她找个好生活，可最终还是会流落风尘。
　　将事实告诉这个坚强的姑娘时，她眼里即使在遍体鳞伤时都闪亮的神采，转瞬就像灭掉了一般。垂头想了很久，告诉司空展决定继续回到花楼。
　　司空展记得她当年是这么说的：“既然避不开命运，那我就努力活好我自己。与其让命来操纵我，不如我再既定的轨道，操纵好它。“
　　司空展将她带到京城，这才有了牡丹楼近二十年的风光——二十年前最出色的花魁“牡丹”，与二十年后最出色的牡丹楼老鸨。
　　司空展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着浓浓的深情，像是享受这种时光般的凝视了一会儿，看的她的脸红的越发厉害。他只当没看见，出言告辞：“我去后院看看我徒儿。”
　　沈可彤红着脸颊，眼都没抬的嗯了一声。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向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司空展进屋的时候，容淡儿正和如月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的等消息，没成想司空展亲自来了，容淡儿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而后又委屈的撇了嘴巴，带着哭音道：“师父，你可来了。”
　　司空展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如月乖巧的倒了杯茶，退到一边。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揶揄说道：“看吧，为师不在几日，你不闯祸都不正常。为什么叫你喜怒不形于色？你可忘了？”
　　容淡儿扁着嘴说道：“徒儿不敢忘。”
　　司空展边吹着茶末边说道：“既然没忘，那动了芳心也该不形于色，现在可懂了？”
　　她继续扁着嘴：“哪有动芳心……”像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呆愣愣的抬头：“啊？”
　　司空展笑了两声，眼里带着慈爱。顺手将茶盏放在桌上，拽了容淡儿坐下，盯着她看了会，又宠溺地笑了两声，这才说道：“我徒儿长大了……”似是欢喜中带着些失落，转头垂眸盯着眼前茶盏。
　　容淡儿反应了半天，像是才明白师父说了什么，收了委屈心思，眉一皱，怒目问道：“师傅，你怎么知道动了芳心什么样儿？”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吓得拿绢子捂着微张的小嘴，不可置信般的追问道：“难道你动过？”
　　司空展这次被她逗得大笑了几声。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反问道：“你觉得呢？“
　　“……”
　　自己徒儿难得露出这小女人神色，司空展笑了好一会儿，开始说正事。
　　“那晚你遇到的龙目之人，就是蓟元蓟将军？”
　　容淡儿听师傅这么问，马上忘记纠结芳心不芳心了，点头道：“是。”
　　司空展沉默了半晌，决定把一些事情告诉容淡儿，组织了下语言，缓缓开口：“淡儿，你与为师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在为师眼里，你就是为师的女儿。今日为师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不等容淡儿说话，司空展继续说道：“你的命格不是寻常人家的归属，你锁骨上胎记，你生来所带的胎记，是你今生的归属与牵绊。“
　　容淡儿道：“师傅，你不是从来不跟我说我命格的事情么？今日这是……”
　　“有些事是时候说给你听了。“他打断他的问题：”你还记得为师总交代你，胎记切不可叫他人看见么？”
　　“是。徒儿一直慎之又慎，非常注意的。”
　　“现下，怕是有人看到过了……并且，胎记的图案，应该已经被高人测算出来了。”
　　容淡儿听得一头雾水，迷茫道：“你是说……”
　　司空展点了点头：“应该是那日你救他时无意被看到了。”
　　容淡儿大惊，那天自己仅着里衣，确实有这种可能。那这么说来，蓟元接近她竟是有目的的……想到此处，容淡儿那颗春心荡漾的心似是跌倒了湖底，垂眼等着师父继续说。
　　司空展声音平稳：”胎记的形状关乎着这个国家的命脉，之前你还小，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今日，为师就把缘由说给你听。”
　　手边茶盏依然热气氤氲，他的一张脸隐在袅袅轻雾中看不甚清楚，声音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与严肃：”淡儿，你出生那年，天降奇象，立夏时分降雪三日。此征兆正是上天下赐一条龙脉。同一时间降生的，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