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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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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二十七年,平梓。
日暮降临,皇都的花楼们也将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分。
牡丹楼,名字虽起的恶俗,却是这十里红楼最挑色拔尖的一处。皇亲贵胄,各大富商争相追捧,只因这牡丹楼的花娘实乃质量上乘,不落俗套。
越入夜越深,花娘们个个花枝招展,巧笑嫣然,挥舞着熏了香的绢子招呼着恩客。老鸨忙的不亦乐乎,清吟小生们在台上献艺,花娘们忙着与恩客们推杯换盏。酒到尽兴,花的起价钱的,将看中的花娘拉入里间好好温存一番。自不必说花魁门口日日排成队的恩客们了。
容淡儿把着二楼的栏杆,低头望着这热闹非常的一派景象,一手拽着绢子撑着下巴倚在栏杆旁,另一只手也不闲着,随着目光所到处,暗暗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就这么掐了半个多时辰,撑着下巴的手像是突然失了力气,一撒手绢子也不要了,抱怨道:“找不够啊,师傅就给这么点时间,怎么找啊!”
随侍在身后的如月一听,忙跑过来捡起绢子递给容淡儿,一脸焦虑道:“小姐,今日已是十五,一会就子时了,真的找不够么?”想了想埋怨道:“师傅也真是的,每日要在花楼内找到十个三日内家有三灾之人,就给亥时到子时一个时辰,太短了吧!再说了,也不是每日都有那三灾之人来啊……“说完还不忘撇撇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容淡儿懊恼的转过身来,接过如月递过来的绢子,顺手塞在镯子里,一身妃色衣裙衬得肤色如玉,不服气的说:“如月你别灰心嘛,还有一会呢。”再度转头看去,发现楼下进来几个生面孔,一眼望去,杀气满脸。腰间佩刀虽在鞘里,巨大的戾气却是隐也隐不住。容淡儿心里念了句佛,屏气凝神,伸指继续掐算。
正是心神初开之时,神思全在那个两撇胡子一脸横肉的胖子身上,马上就要掐算出此人三日内的情形,猛然间一股力道自身后而来,容淡儿感到风声时,却是晚了。一把被身后那股力量拽了过去。
一张老脸自上而下的望着容淡儿,酒气扑面而来。容淡儿在心里骂了声娘,认出了是富商宋老爷,缓了缓心神,将脸上姿态迅速调整了下,揉着绢子的手轻轻推开老男人的脸:“爷,您这是干什么。”身上暗暗使劲,想趁机挣开宋老爷的手。
头上那个宋老爷喝得很是到位,脚步趔趄,手上力气倒是不小,一脸□□:“绒花儿,今天爷兴致高,不如你就从了爷吧!爷会好好对你的。”说完还不忘腾出手来摸了一把容淡儿的脸。
容淡儿被他缠的有些烦,正事还没干完,一会师傅来了还不知道怎么交代,越是这么想着,心里越是烦躁,脸上却是没有露出来,表现得越发恭顺:“爷,小女子是这牡丹楼的清吟,不做花娘,您老人家是知道的。”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做出娇羞模样,脸微微侧到一旁。
宋老爷很是受用她这副模样,但是一想到吃不到嘴里,又瞪着双眼说道:“那又怎样,爷我就是打算……”
话未说完,只听老鸨远远粘腻腻的喊着:“宋爷,您怎么到这来啦?怡花儿在那边候着您呢。”脚步却是一刻不停的往这赶,后面跟着一路小跑去搬救兵的如月。
到了近前,老鸨满脸带笑的顺了顺气,一手拎着绢子遮住嘴带着点诱惑的靠近宋老爷:“怡花儿都准备好啦,请您过去呢,您看……”眼神一扫宋老爷:“咱们过去?”
宋老爷一听,虽心有不甘,满身洋溢的色劲儿却是等不及了。眼早已瞟像怡花儿方向,手却还是拽着容淡儿不放。
看宋老爷心思终于松动,老鸨赶紧扔了个眼神给跟着的两个龟奴,半是吹捧半是诱惑的才将宋老爷请走了。
容淡儿松了口气,望着宋老爷走远的身影愤愤道:“死老头,我都不用伸手指头,看你面相你家三年也必定败落了,你那第五房姨奶奶却是傍上了个好靠山,掏空了你还不知道呢……”顿了顿,觉得不解气,接着说道:“今儿这卦象是姑娘我送的,不用客气了。”说着一使劲将绢子从镯子里扽了出来,在身上使劲的扑棱着,像是这样就可以将晦气赶走一般。
突然想起刚才那个没算完的胖子,忙转身望向楼下,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如月看一行人走远了,这才小碎步跑过来,担忧道:“小姐,今天又失败了么?“
容淡儿这会儿反而淡定了,眸子里的专注散去,露出了往日俏皮的神采,笑了一下,对如月说道:“月啊,我饿了,给我准备点吃的。记得啊,要不会胖那种!……“边说边往自己房间走去,留给如月一个窈窕背影,手还不忘冲着如月挥了一挥。
如月叹了口气,边担忧师父来了要训小姐,边转身向厨房走去。
容淡儿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呼了口气,这一日日过的着实精彩,每日不碰见几个宋老爷这样的都不正常。清吟该做的自己还得做全,虽然不难,却是耗费精力的很。
目光延伸到窗扇上,嘴边含笑道:“师父,既然来了就请进吧,用轻功贴墙靠着不累么……”
话音刚落,只见身影一闪,容淡儿口中的师父已到了桌旁,边拿起茶壶倒茶,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脚还不忘踩上一个矮杌。
“乖徒儿,为师来了。”语声带笑,却是格外的好听。
说话的是个僧人装束的男子,身材魁梧,一张脸棱角分明,鲜眉亮眼,虽已入中年,蜜色肌肤的脸却是极显年轻。神色间没有半点了却尘缘的僧人样,倒是处处透着精明干练。
容淡儿矮身坐了另一张矮杌,伸手便夺了僧人刚倒的那杯茶,气鼓鼓的送至嘴边抿了一抿,挫败道:“师父,每日所限时间太短了,我都练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有那么快。”
僧人也不恼,抬手另给自己倒了一杯,低头嘬着茶,一张脸隐在阴影处,像是对容淡儿的回答非常不满意。
容淡儿本就心虚,见师傅如此神色,想了想,打算哄哄师傅他老人家。收起脸上的挫败,一手搭上师父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带些撒娇的语气道:“师傅,徒儿一定再努力,您老别生气啊。”
风吹过窗棂,飘进浓浓花香,月光洒在窗前那颗老槐树上,缟色的花朵泛着淡淡的银光,此时正是暮春时节。
撒娇似乎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僧人继续沉默着,闲闲的拿茶盖撇着茶里的浮沫,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一跳的,容淡儿也猜不出他的心思来,便不敢出声打扰,敛了眉目,候在一旁。
僧人就这么坐了半晌,也没别的言语,再看向容淡儿时,脸上神色也缓了回来,开口道:“罢了,继续练习罢,终有一日,你可以做到的。”容淡儿忙应了。
月色花香下,容淡儿的脸映着烛火,透出薄薄的一层暖色,衬在本就绝色的容颜上,却比春色还亮了几分。
司空展虽自知自家徒儿生来绝色,可也忍不住揶揄道:“徒儿啊,今日月圆,你且在此处住到初一再随为师回家吧,这后半月继续修炼,不得偷懒!“说到这似是想起什么,明显开心起来:”不过这花楼也不白住,也许还能得遇才子呢,哈哈哈……”说完迈步要走。
容淡儿一惊,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师父的衣袖,也顾不得刚才那颗微沉的心还没拽回来了,皱着可怜兮兮的小脸就这么定定的将师父望着,神色间像是快要哭出来:“师父,您知道我每日在这里琴棋书画不说,却总是被登徒子占便宜,师傅您含辛茹苦将我养大,也不想徒儿真有一日被人占了便宜去吧……”
僧人哈哈大笑,身形一晃轻松挣脱了被紧握的半片衣袖,声音已在窗外:“淡儿,如何摆脱登徒子也是修炼的一项,记住,喜怒不形于色。还有一事,为师近来闲来无事为你掐了一卦,今夜将有龙目之人到访……算为师给你住了半月花楼的一个补偿,哈哈哈……”笑声渐渐远去。
容淡儿几步跨到窗前,窗外月似银盘,万点繁星,却是连师父的影儿都看不见了。
如月端着食盘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容淡儿对着窗户气的直跺脚。忍不住偷笑,心想:小姐这小性子,也就师傅能给气出来。随即安慰道:”小姐,我帮你热了一杯牛乳,喝了早点安歇吧。“
显然容淡儿气得不轻,叉着腰头也不回的冲着窗外喊:“司空展你个老不正经!我从来没见过龙目之人,你要敢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说完还解气似的将窗扇一把拍在了窗棂上。
如月捂着嘴咯咯的乐。
容淡儿一屁股坐在榻上,刚才吼司空展的气势一点儿也没了。端了牛乳,有气无力的对如月说:“如月你去睡吧,我也要睡了,师傅说今日有龙目之人到访,还不知何时应了他说得机缘呢。”
如月答了一声是,收拾停当,躬身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