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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坐在轿辇上,玉墨忍不住看着手中碧玺指环,日光照射下,更衬得流光溢彩,一时间看得失了神,还是旁边绛雪悄悄提醒,“姑姑,姑姑,遇见人了”。
      玉墨忙收回心神,看向前方,却是宁嫔的辇轿,她忙下辇,走上前给宁嫔行礼,“女官佟佳氏给宁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依祖制,代诏女官见妃及下位者都不必行礼,玉墨却不曾以势压人,在六宫中颇得赞许。宁嫔也下了辇,命侍女搀起她,盯了她有会子,才徐徐道“你,不像马尔泰·若曦”,声如其人,如在冰窖里一般毫无温度。
      “玉墨无缘得见若曦姑娘,只知道是神仙般的女子,自是不敢相提并论的”。
      宁嫔又端详了片刻,“这会子看着,倒有些像了”,正说着,看到她手中碧玺指环,“我初入宫时,见皇上戴过这个扳指,一晃都十年了,日子过得到快”。
      “娘娘与世无争,却是宫里很多人倾羡的”。
      圆明园里五步一花、十步一景,宁嫔许是来了兴致,“陪我走走,女官可愿意?”
      “是”,玉墨便随着宁嫔一路往西,前方是清晖阁,阁为上下各七间,轩宇高敞,早有宫人在此伺候,备下时令瓜果。宁嫔酷爱绿色,四季衣物除去朝服与吉服皆是绿色的,人若是喜欢一件事到这般地步,总是执着太过了。
      玉墨取过茶具,为宁嫔沏了杯太平茶,茶是苏州府贡来的新茶,自是难得的极品。宁嫔抿了一小口,“我虽长在江南,往日却只知牛饮,这些年,平白糟蹋了许多好茶”。
      “茶便是茶,喝出怎样的味道端看饮茶人的心境。娘娘多虑了”。
      “此刻到觉得,你与马尔泰·若曦,容貌大不同,脾气秉性还真有几分相像,只是她身段不若你柔软,倘若在此,必不肯为我奉茶”。
      “若曦姑娘可是娘娘的故人?”
      宁嫔轻摇头,“她是皇上心中至宝,久居养心殿西暖阁,那时我刚入宫,尚未获封,如何是故人?只是事有凑巧,”她慢慢陷入回忆中,将往事娓娓道来,声音到不似往日的清冷了,“入宫那日,皇上下令蒸了一个为九爷办事的宫女,我远远的瞧见一位宫装美人昏倒在地,后来才知那人便是马尔泰·若曦,她不肯为嫔妃,后宫里年贵妃凭借兄长军功而一家独大,皇后自是不肯,便设计让我侍寝,宫里都道宁贵人是新宠,却不知是她人的挡箭牌。”
      “娘娘的心,从不在宫墙之内”。
      那宁嫔听罢,目光顿时暗淡下来,“心若在这里,便不值得了”,她的姨母王氏当年被苏州织造李煦选中,献给康熙皇帝,连生三子,封为密嫔。待到宁嫔入宫时,已经变为密太嫔的王氏打算亲上加亲,却阴差阳错被皇后乌拉那拉与贵太妃佟佳氏捷足先登了,为的就是抗衡独大的贵妃年氏。造化弄人,宁嫔自觉命不由己,反倒多了几分洒脱,“之后,若曦姑娘出宫为十四爷侧福晋,万岁爷知我不喜多言,闷了会宣我侍寝,实则多半是听他讲往日与若曦之间种种。若曦归天,皇上时常坐着发呆,一愣便是多半宿,他甚至不知道陪他枯坐一夜的是谁,我那嫔位便是不多言的奖赏罢了。自你到了养心殿,皇上的笑意才渐渐多起来,那一日品茶说“一样的茶叶,如何沏出来味道就是不同?”年前乌拉那拉氏去了,我便知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宁嫔说得无悲无喜,仿佛过去十年,她只是紫禁城里的看客,冷眼旁观一幕幕悲欢离合。
      “娘娘,不恨吗?”玉墨听着却心酸,后宫里哪有不想专宠的嫔妃?
      “第一晚侍寝,我便明白皇上心里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有时候,看透了反而是件好事,反正要终老寒宫,不如顺了自己的心意,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
      玉墨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敬娘娘一杯,谢娘娘大度!”
      “你,不必谢我”,宁嫔似笑非笑,好似是冷寒宫的仙子落了凡尘,“说到底,宫里的人最现实。当年那拉氏想笼络我来阻止年妃独大,熹贵妃也想借我来对付中宫,如今的日子总好过当年太多,不必日日算计着,也不必时时防着旁人的算计。或许,这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圆明园内的景致正好,远处的湖面上一对鸳鸯交颈,羡煞旁人。
      宁嫔远去,玉墨忽想起她姓武,闺名“毕罗”,小字“鸳鸯”。《诗经·小雅》有云: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来时待你出嫁”,玉墨远眺湖面,平静如常,鸳鸯已不见了踪迹,“姑姑送你鸳鸯锦被,可好?”
      闻听,绛雪撑起伞,替她挡住毒辣日光,静静道:“世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若无比翼之人,何谓鸳鸯?”

      回到碧桐书院,黛烟放下手中绣活,迎上来,“姑姑怎去了这么久?方才冯渭来过,说皇上要见几位军机大臣,让姑姑先用膳”。
      “可是出了什么事?”临近掌灯,军机大臣入圆明园,必定是有要事相商。
      黛烟忙压低声音:“说是江南吕留良的案子结了”。
      吕留良因其华夷之论获罪于朝廷,虽已经故去四十载,最终落得个开棺戮尸。其子孙门生或是斩首、或是流放,家中妇人幼丁皆给功臣家为奴。
      历史便是历史,不会有丝毫改变。
      “姑姑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神”,黛烟取来绣了大半的帕子,“姑姑看看,可喜欢?”
      绛雪凑上前,“栀子花呀,这是什么料子,瞅着像是云锦”。
      玉墨对衣服料子一窍不通,摸着,凹凸有致,素色料子上绣着同色暗花,精妙非凡,在此之上再绣上白色栀子花,正映衬那句俗语“锦上添花”。
      “姑姑不是选了批雪灰缎绣栀子花蝶的料子吗,那是苏州织造府的。方才无事,翻看咱们碧桐书院的库房,找到这匹,江宁织造的手艺,摸着有些年头,约莫还是康熙爷年间贡来的,就裁了一片给姑姑绣个帕子,这是云锦里的起本色花库缎”,黛烟细细抚摸缎子,她是极爱料子之人,“说句不敬的,如今江宁、苏州两地织造府的手艺,不若从前了”,末了那一声叹息,淡淡的。

      回转紫禁城已是秋末。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后宫一片祥和。
      东暖阁里,玉墨眼下正在为另一桩事情发愁,宫廷画师奉旨为她作画,这两日辰时一过就来,不到日落绝不离去,画师前脚刚走,玉墨就冲到榻上,直呼“腰酸背疼受不了,浑身上下脖子疼”,黛烟一旁边给他捶着腰腿,边笑岔了气,两人打闹在一处,乐得好不开心。
      “何事笑成这样?”胤禛挑帘而入,两人忙止住笑声起身行礼,只是笑声虽停,嘴角的笑意却收不回去,黛烟退下一旁偷笑去了。玉墨将这两日的苦闷诉说一遍,还不忘求胤禛莫要让画师再来了,威严的雍正皇帝无奈点头应允。
      用过膳,胤禛又去批阅公文,玉墨哪肯放过黛烟,拉过人正想去养心殿旁的御膳房给胤禛包些馄饨,却见黛烟面露难色,“什么事,让你如此为难?”
      “方才,慈宁宫的福荣嬷嬷替皇考皇贵妃传话,说一等公散佚大臣庆复的嫡福晋想见姑姑一面”。那庆复是一等公佟国维第六子、皇考皇贵妃幼弟,虽在雍正五年袭了一等公的爵位,却因兄长隆科多一案受到牵连,不曾受到重用,玉墨心里明白,佟家正房不死心,还是找上门了。
      “告诉福荣嬷嬷,明日辰时在御花园,请福晋饮茶”。
      “是,此事可要禀报万岁爷?万岁爷一心挂念姑姑的平安,若出了什么闪失,奴才们可担待不起!”
      “无妨,等见过人再告诉皇上也不迟,人都找上门了,总得听听人家说什么不是!”等黛烟回了福荣嬷嬷,玉墨仍旧与她前往内御膳房,走到御膳房门口,她忽想起,问:“黛烟,为何从不见你提过家里的事?”
      “曹家已经落败,蒙万岁爷开恩,在京城还有个住处,他们的事,黛烟帮不了”。
      “曹家?曹頫曹昂有是你何人?”玉墨猛地想到江南曹家,身旁之人莫非是大文豪曹雪芹的姐姐?
      “正是我二叔,二叔过继为大爷爷之子,承袭江宁织造,我跟着父亲也在府里享了几年太平日子,二叔虽有读书的天分,却无管理织造府的才能,曹家的亏空怎么也补不回来,幸好我入宫早,五年那一次抄家并未赶上。前些日子,姑母传来消息,说二叔活罪已免,在内务府谋了个闲差,虽比不得江南荣华,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听黛烟娓娓道来家事,玉墨脑子里闪现当年看过的一本书,书里说曹家果真有一位女子在乾隆身边,乾隆四年曹家彻底落败与诡秘异常的“弘皙逆案”和这位女子有莫大的关系,难道说的就是黛烟?
      “黛烟,”玉墨抓住她手腕,“若信得过姑姑,就听我一句,理亲王弘皙与宝亲王弘历,须离得越远越好!”
      那黛烟一惊,双手微微颤了两下,一切,又如常了,“奴婢卑微,怎会与两位王爷扯上关系?姑姑多虑了”。
      “你心如明镜,一定能明白姑姑的意思。宫里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无论如何,不能沦为他人的棋子!”玉墨拉起黛烟的手,只觉她手心满是汗水,“走吧,姑姑教你包馄饨,尝尝咱家的手艺,不准说不好吃!”
      黛烟仍是大骇,心底却一片悲凉,既生在曹家,如何躲得开那些个豺狼虎豹!

      转过天来,玉墨如约来到御花园,因早到,便在澄瑞亭中闲坐。不多时,公爵夫人董佳氏也到了,福晋年约五十,体态丰腴,一番装扮颇显富贵,反观玉墨仍是领班女官的穿着打扮,发髻上只戴银饰、宫花一支与木兰玉簪。
      玉墨虽无妃嫔的名分,却是后宫人尽皆知的主子,论辈分,她该称董佳氏为“姑母”,见夫人进亭,玉墨轻轻一礼,道了声“夫人吉祥”。
      董佳氏不敢摆公爵夫人的架子,忙上前搀扶,“都是一家人,哪里受得起姑娘这个礼?”
      两人分别落座,玉墨为公爵夫人奉茶,那是两浙总督刚刚快马送来的“明前龙井”,今年倒春寒来得厉害,西湖御茶园里的龙井只得了四两。董佳氏看她泡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论容貌,中上之姿,气质却一等一的好,怎么看都像是腊月里的红梅,言谈举止不远不近、不卑不亢,虽谦逊又不失身份,董佳氏心里一阵感慨,若当年知道宗族里还有这样的女子,何苦等到现在求上门来?
      “夫人,请用茶”,玉墨端起茶杯,露出手腕上的墨玉镯子。
      “这镯子与姑娘的闺名很是相配,送的真是有心人”,董佳氏猜这是万岁爷赏赐的,正愁该如何开口,就先用镯子投石问路。
      哪知,玉墨竟不搭话,低头抿了口清茶,真正的明前西湖龙井,果然清香扑鼻。见她不开口,那董佳氏一阵尴尬,“还是七年前千秋节时见过姑娘一面,就记得姑娘献曲一首,犹如天籁,一晃这些年过去,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来时在亭外,竟觉得是看到了仙子”。
      “谢夫人夸奖”,玉墨仍是不咸不淡的,恭维的话这些年也听得够多了,她还是学不来红楼梦的凤辣子应付自如,“玉墨的额娘去得早,阿玛四海为家,自入宫之后尽心当差,若不是福晋来访,险些忘记自己姓什么”。
      “这……”董佳氏脸上一阵躁得慌,心底暗骂这小蹄子嘴巴着实刁钻,此时,又听玉墨宛宛道来:“康熙爷在世时,佟家素有“佟半朝”之称,权倾朝野。本朝,万岁爷对皇考皇贵妃也是恭敬有加,老佛爷乃是福晋至亲之人,福晋不妨多去慈宁宫走动走动。玉墨只是在养心殿当差,人微言轻,平日并不敢多言”。

      养心殿里,早有人过来禀报御花园之事,黛烟是无论如何不敢隐瞒的,生怕再出了差错。太监禀事时,果亲王允礼也在,心底暗骂昏了头的庆复,四处找门路,如今都找到东暖阁的人来了。
      等太监退下,允礼便道“皇兄,嫂子会不会一阵痛骂,把公爵福晋骂走吧?”
      “嫂子?”胤禛顿时有些无语,若是让玉墨听去,不定能编排出什么话来,不过,十七弟的“识时务”他很是欣赏,“你拍马屁的功夫精进不少阿。你何时见过玉墨骂人?她呀,只怕是来回打太极,不等对方开口,就把路封死了”。
      “知妻莫若夫,还是皇兄了解,不过依臣弟见,庆复年年支领那七百两的俸银,也够闲的,倒不如让他出来为朝廷效力,好过在府里白吃白喝不是?这闲人,能少一个就少一个。”
      这句话正中胤禛下怀,他不给庆复差事就是要灭灭佟家的风头,一晃都好几年,也该派个差事了,“额驸策凌即将班师回朝,令庆复先行到大同迎接,一路陪同回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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