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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十月初二日
      每五日一次的御门听政,胤禛大发雷霆,下令查抄礼部侍郎查嗣庭在京城的宅院,将查氏一门十三口“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抄家过程中,搜得查嗣庭所著《维止录》一书,“维止”二字虽出自《诗经》,却有“雍正砍头”的嫌疑。
      后来朝廷依照大逆之罪着将査嗣庭凌迟。查氏含冤死于狱中,这还不算,尸身亦受到戮尸。嗣庭的儿子也惨死狱中,宗族上百人遭到流放,浙江全省读书人六年不得参加举人与进士的考试。
      此案牵连甚广,在太和殿与养心殿上先后被摘去顶戴的官员就有五六位之多,皆是二三品的大员,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养心殿伺候的人更是个个加了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慎便遭了无妄之灾。
      这一日,玉墨不该当值,在屋中习字,未时刚过,冯渭上门,说他师父高无庸有事相请,玉墨沉思片刻,道:“许我换装”。
      冯渭面色沉重,不肯到门外等候,催促道:“姑姑且快些吧,师父等急了,小冯子怕是要挨骂了”。
      玉墨便笑得云淡风轻,“公公怕我想不开做个吊死鬼不成?即便是拉到菜市口斩了,也容我换身新衣吧”,回身,进里屋换了一身紫雪灰色缎绣彩雀折枝木兰单氅衣。
      养心殿内,皇帝站在南墙那大片玻璃之前,已近冬日,日头落得也早了,夕阳照在他面庞上,看不出悲喜,而高无庸微微躬身,额头上见了密密的汗珠,此时,玉墨进得殿来,不行平日的请安礼,却双膝跪倒,“女官佟佳氏恭请圣安”。
      “你既然下跪,可是知道自己犯了大罪?”皇帝徐徐撵着碧玺佛珠手串。
      “奴婢不知,只是冯公公神色不同以往,胡乱猜测罢了”。
      “你倒是聪明”,胤禛陡然转身,正看到玉墨氅衣上的木兰花,眼前一惊,“谁准你着木兰花的?”
      “闻听朝堂上,多位大臣因言获罪,今日,奴婢可是也要因木兰而获罪?”玉墨不卑不亢。
      皇帝怒极,却道了个“好”字,“竟不知朕身边伺候的有你这般伶牙俐齿的,那么,你在屋里写下反诗便是真的?”
      “并非反诗,奴婢写的是査嗣庭之女查蕙纕在流放途中写下的题壁诗“薄命飞花水上浮,翠蛾双锁对沙鸥。塞垣草没三秋路,野成风凄六月秋。渤海频潮思母泪,连山不断背乡愁。伤心漫谱琵琶怨,罗浮香消土满头”,她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女,尚未出阁,就要远徙边塞,奴婢不过是哀她命运不济,说奴才写下反诗,想必是有人诬告”。
      “传!”胤禛一声令下,打殿外进来一个宫女,正是同在御茶房供职的东儿,她只是寻常宫人,并无品级。
      东儿虽瑟瑟发抖,仍哆哆嗦嗦道:“奴,奴婢昨日去鹤音堂,听到佟佳氏口口声声说査嗣庭一案有冤情”。
      “噢?但不知我是如何说的?”
      此刻,东儿似是破釜沉舟,侧身对着玉墨厉声道:“罪臣之女在千里之外的题壁诗,你是如何知道的?一定是你与査氏一门有牵连,如此才为他们愤愤不平!”
      玉墨气得直想给她一个巴掌,却隐忍下来,“东儿,你既然敢来诬告,便知过了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你我的情分都到此为止。也罢,我也无须为你遮着掩着,钟粹宫的主妃是你旧日主子,三阿哥也说将来纳你入府为侍妾,我说的可有半点差错!”
      “三阿哥”三个字一出口,东儿就知大事不妙,忙跪行向前一步,朝着皇帝哀告:“奴才卑贱,怎敢攀附三阿哥?万岁爷明鉴,佟佳氏才是诬告!”
      “那你贴身的荷包又打哪来的?前儿,珍儿偶然撞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日我做了侧福晋,一定饶不了你!”色厉内荏便是你这般,欺压同僚、以下犯上……”不等玉墨说完,东儿伸手就要打人,耳边却想起皇帝一声棒喝,又吓得瑟瑟发抖。
      胤禛背过身,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将宫女刘东儿杖打三十大板,生死由天!”
      东儿顿时吓破了胆,直到被太监拉出养心殿,才响起那凄厉无比的哭喊之声。渐渐的,养心殿里又是死寂一片。
      “佟佳氏,你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罪臣之女的题壁诗?”
      “皇上以为奴婢私交外臣?查氏家破人亡,查嗣庭的夫人史氏与儿媳浦氏相约自尽,查夫人说“我与若罪人家属,纵不至死,然拘系之辱无可幸免,皇恩宽大,岂禁其毕命闺闱乎?”遂悬梁自杀。而浦氏也吞金而死。相传浦氏临死前还写了一首绝命诗:“网极恩深未少酬,空贻罪孽重亲忧,伤心唯恨无言别,留取松筠话不休。”查嗣庭犯上,与一干女眷们何干?”
      “你是要为查嗣庭鸣冤?”
      “佟佳氏不敢”,玉墨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索性不再自称奴才,“皇上乾纲独断,要做不世出的明君,如此作为,定有深意。玉墨哀的不过是一班女子的命运,她们何罪之有,要落得如此下场!”
      “定有深意”四个字说中了皇帝心意,查嗣庭本是隆科多的亲信,他这么做,就是要敲山震虎,这个“隆科多舅舅”,迟早留不得:“朕小看了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官,你说与佟家正房并无交往,看来,并非如此”。
      “当年,玉墨祖父与曾祖母被佟国维、佟国纲赶出府邸时,祖父就立下家规,此佟家非彼佟家;康熙三十九年,玉墨的阿玛奉命娶他他那拉家格格时,就与那两房定下约定再无瓜葛,那两房早视我家为异类,纵是逢年过节也绝无往来。今日,隆科多位极人臣,佟玉墨不会攀附;他朝,若沦为阶下死囚,也与佟玉墨没有半点干系!”
      胤禛心里一惊,玉墨随口一句就是他心中所想的,身后的女子为何处处能猜透圣意?“朕乃天子,是万民之父,佟佳氏,你目无君王,可知自己的下场?”
      “万岁爷早已打定主意要治玉墨的罪,只因玉墨姓佟。佟国维、佟国纲那两房仍以为恩宠稳固,不过是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不远矣!玉墨看得懂的,为何他们就是参不透!”
      “好,”胤禛唤过高无庸,“七品昭训女官佟佳氏恃宠而骄、品性不端,废去品级,拖入辛者库服役!”
      “佟玉墨,就—此—拜—过!”玉墨说得风轻云淡,起身,掸了掸衣裙,又轻抚鬓角,转身,昂起头颅,边走边念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因嫌纱帽小,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讲到此处,人儿已走至养心殿外,秋风起,再明媚的阳光也挡不住冬日的脚步,她一声讥笑,“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胤禛瞧着玻璃窗外的风景,神情不见悲喜,只是手上的珠子越捻越快,若曦走后,再无一个女子让他另眼看待,为何这个佟玉墨,伺候不过短短数月,倒令他心生几分不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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