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球》郭笑凡

2、第一节 又是那张脸

　　场景：地球，2011年3月某一天，美国纽约市布鲁克林区

　　我是不是失去了手感？怎么美感也走位了！为什么这阵子总有病人经过我整型手术，做不出来想要的样子，而且都变成了相似的一个怪脸？于黛玉（Daisy Yu）一阵阵发慌，对自己在美容界打出的一片斐誉，自信心一片片地动摇！
　　「把病人做丑了！这可是天大的营业秘密，在客户抱怨揭发暴露之前，自己绝对要守得住口，一定要若无其事！」黛玉自己对自己坚强喊话！要不如此，自己铁定无法继续执业，在美国十数年来的事业将一夕崩塌，更无法面对背弃了父母而与男友孤意高飞的责难，自己也一定会精神崩溃！
　　「只有等待了！该来的就会来的！」再坚强的男子，面临如此惊涛骇浪的涌袭，都会不知所措而饮泣，何况此时的打击是抖落在一个充满憧憬来到美国，维持了短暂婚姻就失婚的女子身上！两行珠泪，沿着黛玉姣好的面庞潸潸滑下……

　　却也有一个非常奇怪费解的事，黛玉心想：「可是他（她）们都回家几天了，也回来复诊过了，怎么都没发现和他（她）们要整的型不一样？」「而且到现在一个都没有提出抗议或要求退钱或赔偿！」「他（她）们真的满意整型的结果？」一连串问题在黛玉脑中打问号；不仅黛玉，更多的问号萦绕在黛玉医美中心的护士之间！「难道，现在流行这样的『型』？」

　　黛玉一再回顾整个美容手术过程：确定和病人沟通美容部位、用计算机3D构图辅助展现整型后的面貌、签约、签手术同意书、术前照相、上手术台、手术前用专用红笔标记手术区域、静脉注入麻醉液无感式麻醉法、依美容计划在红笔注记部位进行手术、遵循美容专业医术各项细节、注意血压心跳和呼吸、小心观察病患反应、伤口复合处理、病人回复意识、术后照顾、术后照相、开消炎及止痛或其他营养品处方、嘱咐术后注意事项及回诊时间……。「都没有错啊！」，「每个手术进行中，都是依照医典和专业医美训练进行，都从审美和艺术元素考虑的呀！」
　　黛玉咬着指头拼命回想：「可是为什么隔一阵子就失手？都犯同样的错误？」
　　「对啊！医生，很奇怪，这些病人在美容后，都变得鼻子有点塌，额头有点凸，又好像扁头扁头的！而且彼此的长相变得都有点像！」护士道出了黛玉心中的痛和疑惑。
　　「可是我的手术刀又没有动到那些部位呀！」黛玉解释说。
　　「你看，他们回来复诊的时候，却好像蛮满意的，也没吵什么，会不会不知不觉整对了他们要的型？」一个护士疑惑地说着。
　　「最好是哦！」另一个护士不经心地答着腔。
　　护士叽叽喳喳的话语，稍稍宽慰了黛玉的担忧。不过护士所说的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型整的不对，但没人抱怨。正因如此，也激起黛玉想探究竟的强烈念头……

　　于黛玉（Daisy Yu）今年要四十一岁了，天生了一张姣好面孔，不像一般医生因为用眼过度戴上了眼镜，两个眼睛不但没变型反而大而瞳眸明亮，除了眼眶周边一点点细微的鱼尾纹外，光滑白皙的脸蛋镶上了微微显露自信而上扬的薄薄双唇，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纹痕；笔直的鼻梁和奥黛莉赫本式的鼻尖，显露了些许孤骛。因为持续靠着规律的晨跑和皮拉提斯体操，所以虽然已逾四十岁，始终保持着非常健美的身材，再加上乌溜溜柔顺的长发披肩，给他一个中西合璧的「极品资深美女」称号，绝不为过。只是，这些优越条件却一直是折磨她的苦药。

　　黛玉台湾的家住台南，北上考进台湾知名大学医学院，毕业后选择在家乡行医，众多追求者中，她背弃了父母为她介绍的年轻医院院长接班人作为结婚对象的安排，选择了会弹吉他又会画画的艺术学院毕业生当男友，一段五年刻骨铭心的感情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结束后，逃离到台北深造美容医学，凭着她动人的外表和纤巧的技术，迅即打开一片天空，却在此时和有妇之夫坠入一段美丽但却不可告人的爱情。黛玉仰慕并且深爱着他，他也深爱着黛玉，但他毕竟没有背叛的勇气，无法给黛玉一个终身的承诺。这样不伦地纠缠了又三年，黛玉只好又逃了，和一个朋友介绍认识不到两个礼拜、微秃又凸肚的数学教授闪电结了婚，两只皮箱装填简单的细软和衣裳，和陌生的先生又逃到更远又陌生的城市——纽约。

　　到达纽约时，黛玉才把结婚和已经到了纽约的消息打电话告知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父母亲大人，可是父亲在听完后，一声不响就把电话挂了。

　　黛玉的心早就疲倦了，她的丈夫并不知道她的心是逃到美国的，她只奢想到无人熟悉的国度里，把自己全都放下，乖巧嫁做人妇，顾家生子，受老公奉养就足了。可是红颜薄命，造化弄人，老公在婚前伪装的温柔和绅士，婚后不出三个月就原形毕露、丑态全现。先是抽烟酗酒，再来就动怒叫骂，又责怪黛玉不参与他的社交，而夫妻间所学的专业领域又彼此陌生，难得有心灵的交流。黛玉虽屈意配合，但没想到先生学术之外的交际场合中，台湾去的几个教授可能彼此早已太过熟识而放浪形骇，言语低俗；又常常高谈阔论政治话题，所持见解异常偏激幼稚，一方面朝讽台湾时政，一方面又汲汲营营地想弄到美国绿卡，更好是拿到公民权，让黛玉每次参与他们聚会，都会觉得格格不入，甚至恶心想吐。因此，婚姻是因黛玉在仓促中急想找一个港湾停泊而结合，才过一年，黛玉就常常被拳打脚踢或被当众羞辱，萌生离婚念头，可是无依无靠的，台湾娘家也久久不敢连络，只好忍气吞声，一直挨过两个年头，才咬了牙离了婚，后来茹苦含辛地取了执照，在纽约开了一间小医美诊所，慢慢扩张至现在的规模，真的让黛玉饱尝了心酸，每次想到这里，黛玉心底的抽痛就会翻腾上来，眼泪也会不听使唤夺眶而出，虽然嘴巴不愿松口，但心里不得不承认，她被先生欺负是因为她没了娘家的庇护，被那人欺负的有恃无恐，她好想念爸妈，好后悔没多听听父母劝她多考虑再结婚的话。人生吃药治病是经常的事，但就是没地方买得到「后悔药」……

　　黛玉（Daisy Yu）今天下午两点预约了一个脸部作多部位整型的男病人，这并不怎么稀奇，在现在重视外貌的现实社会里，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常常可以奠定成功的初步基础，另一方面因为风气的开放，很多男性也改变保守的想法，到医美诊所去寻找春天的容颜。透过被黛玉整过型病人的口碑相传，黛玉的男性病人也不少，也获得了很好的评语。
　　但是今天又让黛玉有点心神不定了，前几次失手的阴影至今仍笼罩着她。因为今天又是要做脸部整型手术，因为今天的手术又是要经过全身麻醉。这是黛玉对前几个整型后面貌不如想象的案例所归纳的「术前」共通情况。

　　「医生，病人来啰！」
　　黛玉甩甩头摒弃以前几次的阴霾：「尽全力！专心！」，然后就循着手术专业标准作业流程操作了一遍。

　　「吁……」，不会再有问题了吧！手术完毕。

　　在揭开纱布的那一霎那，黛玉和护士都快昏过去了，惊呼：「又是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