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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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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得钱这一辈子都没得钱。
刘刚来来回回地重复这句话,傻呵呵地笑。
他觉得挺好玩,念着很流畅。
家里来了许多人,头上都带着白布。每当有人来,他那平时嗓门就很大的娘,立刻就又拔高音调,嚎着嗓子哭。
“你娘哭那么厉害,你不去劝劝?”有人问他。
刘刚伸伸头,他娘一块白布盖在头上,双手捂脸,乌拉乌拉的正在哭。
于是,他安心地把头伸回来,仰着头笑,“娘她总是这样哭。你放心吧,她没流泪。”
来人面色一僵,似笑非笑的,转头与别人窃窃私语。
几个人转身,眼睛压得低低的,不时地瞟一眼刘刚,嘴巴动两下,又摇摇头。
刘刚坐在门口,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明明每次他爹打他娘的时候,他娘也是这样哭。除了没有骂人,在他看来并没有其他区别。
以前,他娘哭的时候,他可是清楚地去看得,那眼睛里,只是红,正儿八经的没有眼泪。
那不是在玩么?刘刚想。就跟他假哭骗他娘给他买糖吃一样。
“得钱,得钱,你这回可是得钱了。”有人在门口嚷,声音拉的老长。
有人跑出去,围成了一圈。
刘刚扭头看他娘还在哭,歪头想想,也跟着出去,顺着人缝,挤了进去。
那人在他家门口,烧了一堆的东西。刘刚认得,那是纸钱。
“这可是大钱啊,你就安心的花吧,活着得不了,死了,可是得个够啊。”
那人嘴里说的喜气,脸上笑得开心。
刘刚盯着那乱窜的小火苗,忽然想去伸手摸一摸。不同于灶台里又高又旺的火,这火苗淡黄色,跳跃着,偶尔一股小风过来,还能带起几张纸在空中飞舞。
像是在跳舞。
刘刚呆呆地看着,胡思乱想。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都燃着了,转头看见了刘刚。
他笑的更开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
伸伸手,递过去,“你爹死了,你开心不?”
这话问的缺德,周围人开始议论。
有人扬声去喊刘刚娘,有人等着看笑话。
刘刚抬头看那人,张口欲说。
周围人蓦地静了下来,都想听听这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说话。
外围处,刘刚娘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刚听见了,想着他娘也要过来,就挪了下身子,露出身后人群里的一条缝,想着他娘过来的时候,方便挤进来,这人还挺好,他想让他娘也看看。
“开心。”
刘刚老老实实地回答。
说完,把糖剥了,塞进嘴里。
舌头一顶,腮帮子上就鼓起一大块,甜丝丝的感觉在嘴里蔓延开来。
“哈哈。”
那人笑的欢畅。
拍拍刘刚的头,赞扬道,“好小子,有出息。”
有人噗嗤笑了起来,有人感叹,没想到刘得钱的独子是这个样子。
刘刚冲着那人笑,得到了夸奖,自己也得意起来。
遂又重复了一遍,“爹死了,我开心。”
能不开心么,再也没人打他跟他娘了。
“你个混球,我揍死你——”有人推开人群,冲了过来。
刘刚听出事娘的声音,转身笑眯眯地伸出头,舌头顶着糖,示意他娘看,“娘,糖……”
话还未说一半,就被他娘一个耳刮子打的坐在了地上。
“这是人说的吗?我让你高兴!”
他娘眼睛红红的,抬脚就又是一脚。
刘刚被打的头懵,栽在地上的时候,嘴里憋不出气,噗地一声把糖给吐出来了。
那糖不是好糖,色素太多。混着吐沫掉在地上,跟吐了一口血似的。
可惜了。
刘刚嗡嗡叫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好不容易吃到一块糖,这样就没了,早知道,刚刚应该咽了的。
这么一想,刘刚后悔的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他那向来彪悍的娘,跟那烧纸的男人打在了一起。周围劝架的,起哄的,乱腾腾的,没人注意到趴在地上,为一颗糖哭泣的小孩子。
如果他娘知道,在他心里,他爹还比不上一块糖,估计他又要多挨两巴掌了。
至此,刘得钱的葬礼上,一片混乱。
这个臭名昭著的男人,连死,都没得安生。
而刘刚糊涂了五六年的人生,从这个时候起,才开始变得清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