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年与楼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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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襄一入座，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要有多不舒坦就有多不舒坦，可是看看身旁的夜来一脸兴奋又期待的样子，也就默默地在心里叹口气，咬紧牙根，等着来接招吧！
舛花见大家都坐定，用力拍拍手，几名训练有素的侍女开始端上一道道美味的菜肴，不仅是香气扑鼻，那些雕花摆盘，一流的厨子都不见得可以做得到这样的程度，让沈襄更是坐立难安了。
对面的青年看上去与自己的年纪似乎相差不远，怎么都难以想象是传闻中的第一楼楼主。听几位达官显贵说过，这位第一楼楼主，虽不像王爷文笔了得，但对厨艺的能力，若他自诩第二，那无人敢称第一了。这样特异又神秘的青年，绕是关于第一楼的传闻，大大小小的都与这位楼主脱离不了关系。第一楼楼主非等闲之辈，想见就可以见上一面的，今天就这么「幸运」地让自己见上了，还吃了人家一顿饭。
沈襄在心里感叹：贵族与平民之间难怪有着一条永远无法横越的鸿沟…。
舛花似乎发现沈襄一直看着自己，调侃地说道：「如何？小花匠对舛爷是不是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啊？例如舛爷我怎么这么厉害之类的！」
「小花花，你少了后面那一句。」景泰也打趣地接话。
「喔对！天下第一好男人，就是本大爷！」说完不忘拍自己胸部。
沈襄真是快昏了，怎么没事净遇着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人呢？「舛楼主真是眼尖，沈襄有幸见到舛楼主一面，荣幸至极。纵有再多疑问，哪好意思呢？」场面话说完，不忘要行个礼，以茶代酒。
「别叫我楼主了，多别扭！嗯…叫我＂舛哥哥＂好了！」舛花笑得一脸得意。
这人分明是要闹自己的吧！？沈襄下意识的挑了眉，还是以楼主称呼对方。
「不叫哥哥是不给我面子吗？」舛花也开始觉得好玩，要来逗逗这名让王爷煞费心思的少年：「哼哼～难得哥哥我心情好，还想说沈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这第一楼可是义不容辞，可惜可惜…」边说还边摇头，煞有其事的样子。
夜来这时可紧张了，她知道父亲和哥哥每年为了花神祭，都会和泉叔边对账簿边叹气，难得这次第一楼楼主都亲自开口了！哎呀哎呀！他这个哥哥怎么那么笨呢？
「舛哥哥！」夜来这声哥哥叫得可甜了，果然让沈襄紧张得茶都撒了！「天下第一大好人舛哥哥，请您别这么吝啬了，我哥哥就是那死性子。」说完也拿起茶杯，敬了舛花一杯。
「夜来！」沈襄这声叫得急切，他实在不知道这个鬼灵精怪的小ㄚ头下一步要做什么，可别就这么给人家给拐走了啊！
夜来偷偷回头给自己哥哥扮个鬼脸，转身又对着舛花又说又唱的，甚至移步到舛花身边，当然都还是维持着一名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景泰看着这场景也没说什么，脑中只想着自己以后如果与这女孩一起生活…嗯，还是算了吧！这女孩不把自己的生活弄得翻天覆地已经不错，如果一个不小心还跟宸华吵起来…
他想到以前宸华和若草吵架的场景，哪次不是若草晚上偷偷窝在他的怀里哭？宸华这次又是哪根筋不对？又或是要故意试探沈家？难道宸华发现了沈崔枢的事情？
自己还在这儿纠结苦恼，一旁已经传来沈襄忍不住生气的说话声，可舛花似乎有点玩上瘾了，欲罢不能：「果然是夜来妹子好啊！妹子有没有意愿来当第一楼夫人啊？这样就有吃不完的第一楼料理，当然每天都有哥哥我亲手弄得烤鸭喔！」
沈襄还没跳脚翻桌，景泰已经先出声，「舛花，有点玩过头了。」
舛花发现自己让景泰出声了，眼前的小花匠也像是要炸毛的猫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着不过是个玩笑，别当真。
「而且你再认一堆弟妹，你小心琉璃不要理你！」景泰故意加了这么一句，果然戳中小花的弱点。
「大人饶命啊！」夸张地拉着景泰的衣角，眼见没效，转身马上跟兄妹俩求饶。
沈襄心里现在只有种无奈与疲累交杂的感觉，他很怕，真的很怕以后的日子都得和这些人这样相处下去…。
景泰难得笑了几声，兴致很好，胃口也开了，让大家先用餐再好好聊。
不过不愧是有「天下第一美味」的第一楼，山珍海味样样俱全，特别是最富盛名的黄金烤鸭，油亮的鸭子、酥脆的外皮、迷人的香气，嘴上说不心动，嘴里却自动分泌唾液…小花匠的心里万般复杂，自然这些表情全都显露在脸上，看得对面的俩人都快忍不住笑意。
「哈哈哈哈！」舛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还有些没形象地拍打桌子：「沈家兄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呢？」
夜来听见人称赞，两朵红云也飘上脸颊，不太好意思地低头道谢；倒是沈襄还盯着那只烤鸭挤眉弄眼的，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也一并在「称赞」自己。
「沈襄，沈襄…」景泰故意在沈襄耳边呼唤对方的名字。
沈襄发现满脸红透的跳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似乎在看自己笑话的男人：「王…王爷！」不自觉地又提高了一些音量。
「看来小花匠要能独当一面成为沈家继承人还需要多加训练呢！」舛花半玩笑半认真的口气说着。
景泰笑着拍拍沈襄的背：「你看看你坏毛病又犯了！」
沈襄发现这顿饭真不是一般的『难吃』，一下子得注意形象，一下子得应对身旁的人，难道王公贵族连吃饭时都闲不下来吗？
转身看着自己身边的夜来满嘴油光的样子，沈襄轻笑了一下，他的妹妹永远不会踏入那个世界的，一点儿也不合适！
「沈公子在想什么呢？」
沈襄猛一回头，身旁已经坐了一位红发女子，温柔地朝自己莞尔。他记得在紫竹寺时不小心撞上人家，连忙站起身来赔不是。
「沈公子太见外了。小女琉璃，是王爷的贴身女侍。」
「琉璃小姐什么时候到小的身边了？都没注意到。」其实不只沈襄，琉璃如果没出声，在座的四人都还沉浸其中，没有察觉到在场多了个人。
琉璃笑一笑，先起身跟王爷和舛花问安，之后坐到景泰身后，却没有直接回答沈襄的问题：「沈公子倒是方才看着沈姑娘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怕舍妹的形象这一吃给吃坏了！」
夜来一个跺脚，怒瞪着自己哥哥：「你才是！又给人抓到你发呆了吧！」在场的人无不逗得笑呵呵。
舛花见到琉璃，一抓到机会又冲上前去：「好妹子～哥哥好想你！」
沈襄心里盘算好了，等等那个楼主再说自己两句，他就来试试在琉璃姑娘面前把方才的事情抖出来！不过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琉璃姑娘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般的侍女，绝不单单是外族的缘故。当年先皇征讨北方蛮族，将多数的皇族灭口后，一部分的残余虽然逃走，但多数剩下的老弱妇孺却是以俘虏的形式带回国。
听闻琉璃姑娘过去是蛮族的公主…他可不敢乱猜，这毕竟跟他没有多大关系。沈襄叹口气摇摇头，怎么没听家里的老头说过跟皇室的人吃饭也这么痛苦的？每次看他家老爹都是笑脸盈盈地回来，跟他炫耀饭菜有多好。
琉璃跟舛花嘻笑的同时，也一直在注意沈襄的一举一动，所以沈襄摇头叹气的样子正巧又让琉璃给见着了。「沈公子在叹什么气呢？」
「难不成小花匠你嫌我第一楼的菜色不对你胃？」舛花故作惊疑的样子，又指了指沈襄没沾上多少油污的碗筷：「瞧瞧！你才夹了几口菜！」
「不…不是的！第一楼的菜色真的很棒！」我无福消受…可是后面这句沈襄怎样也说不出口。
景泰却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个用力拍掌：「沈襄，你的乐谱呢？」
听见乐谱，舛花也好奇的探头探脑：「什么？什么？好音乐怎么可以少了天下第一好男人－舛楼主呢！」
「在这里！」沈襄毫不犹豫地从胸口拿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张，而且还是现在市面上高档的纸料：「王爷您要的乐谱都写在上面了！」
「唉哟！小花匠尽然舍得花钱用这么高级的纸料啊！」
景泰没多说，一把快速拿过纸张，摊开来迅速的阅览一遍。
沈襄当然不能说，这纸不是他的，乐谱更是…
「沈襄！」景泰唤了一声：「这是你写的谱子？你不是说你不会？」
「嗯，去找个乐师教教我，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你现在再吹一次吧！本王来确认看看你有无写错。」
咳咳！面前的男人分明知道什么，又不说破！「启禀王爷，小的没有将笛子随身携带，真是万分抱歉。」哼！看你还能不能刁难我！
「喔～那不打紧！」舛花拍拍手，马上就有几名第一楼的女子进来：「把前几天祖父送的那只笛子拿来吧。」不久，一只上好的笛子就送来了。
「舛哥哥虽然都好，可吹笛绝非擅长之事，小花匠拿去用吧！」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笛子交到沈襄手中。
沈襄现在很想从阁楼旁的窗户一跃而下啊！不过就吹个名不见经传的曲子，有必要这样让王爷填词，楼主送笛的程度吗？
「有了笛子，就吹吧！」跟那天一样，景泰理了理袍子，坐在舛花身边一同欣赏，顺便挥挥手让琉璃坐在自己另一边：「你也听听看吧！」
一不做二不休！抱着必死的精神，沈襄拿起那支上好的笛子开始吹奏了，一开始气流极度不稳，不是颤抖不稳的音调就是换气不顺，让舛花都有点怀疑自己看到的谱子是眼前这个小花匠的『杰作』。
不过没多久，沈襄似乎越吹越顺，就像那天景泰在沈家听到的一样，甚至可能是因为笛子的缘故，比那天听到的又更顺许多。
在沈襄还沉浸在音乐的世界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妹妹已经起身开始跳舞了，而欣赏他曲子的两位大人则是都拿起纸墨不知在写些什么。
一曲结束，最先拍掌的不是景泰，而是舛花：「真好！小花匠真是太让我惊喜了！」
景泰随后也拍拍手：「沈襄的状况意外的比那天好呢！」转头也看看夜来：「沈姑娘也是，不愧是皇上雀屏中选的人儿！」
「多谢王爷、楼主夸奖。」两人鞠躬，低着头脸都红的快可以滴出血来。
「倒是小花匠～」舛花开心的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绢：「你那张谱就送给王爷吧！这张送你回家好好练习，舛哥哥我帮你写好谱了！」
沈襄有些惊讶地瞪大眼，只见景泰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等等。」语毕，快速的在另一张纸绢上写了几字，从琉璃手中接过印章，印在纸张的左下角。
「歌词我也写好了，看看找谁唱吧。你自己想先试唱也行！」
沈家兄妹一时间都还反应不过来，傻楞楞的看着手中的笛子与两张纸绢。
「小花匠，吓傻了吗？」
「这…只是没想到楼主与王爷的动作这么快。」
「这些不过是基本功而已喔！不过我的功夫，可没协律校尉那样厉害。」舛花说得轻松，眼神却是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认真地凝视着沈襄。
沈襄回想起自己傍晚千拜托万拜托自己熟识的那位写谱，人家还告诉他听音写谱或是作词作曲都需要一定了不得的功力打底。可对面前的两人来说，这只是『基本功』？他们不需要靠音乐养家活口，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小花匠在苦恼我们的皇上给出的难题对吧？一次开出十二种花！」
「是的。」
「嗯…舛哥哥只想告诉你，」舛花停顿了一下，尔后很认真很恳切地告诉沈襄：「你再怎么样都要把花给开出来，即使是骗大家，用技法把花给搬出来。」
「怎么可能？当然是开出十二种花！而且…」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是见到舛花和景泰那与前段时间截然不同的氛围与眼神，再多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景泰把之前沈襄交给自己的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样的曲谱，逃不过我和小花的眼睛。」他们第一眼就大概猜得出来是谁写的。「只可惜你找的那位先生我们也熟悉呢！」
晚宴也到了尾声，舛花让人撤走餐点，摆上茶点与上好的茶，把沈襄带到外面的庭院，他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小花匠说。
「小花匠，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或是遇到什么事情，直接来第一楼找舛哥哥吧！别客气，这里全都是我的人。」舛花的声音不似一开始那般兴高采烈，而是沉静如水的低低回荡着。
「多谢楼主好意。」沈襄还在疑惑为何突然要跟他说这个，舛花双手就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想要在鼎玉王朝活下去，你就得接受皇上时不时丢给你的难题。」
「舛楼主？」
「这是诚心的建议，从小在皇上身边当玩伴还可以顺利长大成人的贵族，目前只有我喔！」舛花一贯的笑着，沈襄猜不出这个笑容下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日子：「因为答不出难题，从此消失在人间的大有人在。」
沈襄没想过皇上一时兴起的难题，其实不单单只是要考验他的能力。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屋内，眼神紧盯着自己的宝贝妹妹。
「不过你放心，我跟王爷都会帮着你，你也别担心你妹妹。」
「多谢楼主。」
「就说了要叫哥哥！」舛花哈哈大笑：「而且你妹妹很可爱啊！意外地跟我很合得来！」
景泰觉得两人未免也谈太久，走出屋外找人时，正巧听到后半段的部分。
「小花。」景泰看两人应该也聊个差不多时才插嘴叫人：「沈姑娘在找你，说要跟你玩诗词接龙。」
「好啊！敢跟舛哥哥我挑战的！放马过来！」边说边快步走到屋内。
只剩沈襄和景泰在一起，沈襄也不太好意思的想转身回去了，但是景泰却一把拉住沈襄的手：「陪我吹吹风吧！」
沈襄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研究开花之术，可王爷的要求不能拒绝啊！
「沈襄，在你眼中，你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沈襄被这么突然一问，一时不知怎么作答才好：「王爷怎么突然提到家父？」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继承了你父亲优秀的花艺，我倒是一点儿也没遗传到先父，所以从没被他看上眼过。」
「父亲阿…就是个看似每日悠闲度日的男人，可是却有一手好花艺在身。」
「除了花艺，和基本的君子六艺，你觉得父亲还有什么很厉害的地方吗？」看沈襄又一脸为难，景泰就说说自己的例子：「我的父亲，不只是书上或是说书人口中那样，我最佩服的大概是 他干脆的态度，而且他的胸中就是世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继承王位的人是现在的皇上了。」
「应该是认真和专情吧！」沈襄想起父亲对花和对母亲的样子，王爷想听的答案是这个吗？
景泰点点头，只回答了句：「这样啊。」这个话题就没有再继续下去。
和夜来回家的路上，沈襄在房里左思右想，对于他们刻意隐蔽回答，他自然不会深究。但他希望自己不要变成那样，当然也希望自己的父亲也好、夜来也好，都别这样…
明明是忧伤的，却还要把微笑撑起来，将所有苦痛都藏在心里，藏蔽真实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少年与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