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舞》明幸

3、女乞 刚开始，我

　　刚开始，我在北里巷的生活过得忙碌而精彩，北里巷是嘉兴城有名的销金窝，每天都有很多男人来寻芳，因为能自己出来单干的青楼女子，总的来说有两个特点，一是长得大多都挺好看，能吸引众多男人慕名而来，二是有些门路，这个行当干久了，和嘉兴城里一些有点头脸的人相熟。还有的就是，一些被金屋藏娇的包养起来的，这一类是最得其他同行羡慕的。能包养的男人条件都不会差，非富即贵，这样的活儿也轻松得多。我后来才知道，月娘也被是被人包养的，包养她的人我知道，正是草生臆想的“亲爹”李福升。
　　在北里巷的日子里，我和杏儿成了好朋友，杏儿和我不同，她的父母还好端端的，只是前两年，家里本来就有了三个孩子，日子本来就拮据，又生下了一个小弟弟，她的父母狠狠心，就把她卖给了月娘三人，我曾问杏儿，会不会怪她爹娘，杏儿说爹娘拉扯那么大一家子也不容易，况且她是女孩儿，总不能让爹娘把两个哥哥和弟弟给卖了。我无奈而又发自内心地说：“杏儿，你真是个好女孩。”
　　她落寞地看着晚霞，叹气道：“谁让我们生来就是女子。”
　　谁让我们生来就是女子……
　　的确，在这个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时代，女子怎么能逃过被人歧视欺辱的命运？在我还在贫民窟生活的时候，我家和草生家虽然都是单亲家庭，但是平常欺负我家的人比欺负他家的人多多了，就因为草生虽然是个小孩，但怎么说都是男孩子，以后的男人，别人都会顾忌些。阿娘凡事都吞声忍气，我却是不能的，记得有一次有个男人光明正大地在我家菜园子偷菜，我气得上前跟他理论，结果却被他冷笑着甩了一巴掌，还当着阿娘的面解开裤带在菜心上撒了泡尿，嘴里猥琐地说着：“给你家青菜补补阳气，也让你们娘俩吃了滋润滋润”，当晚阿娘就气得泪流不止，引发旧疾。
　　也许是因为觉得亏欠了女儿，杏儿的阿娘时常叫儿子给杏儿送点东西来，比如腌菜、豆腐干，每次都是杏儿的大哥蒋除夕给送来，有时候杏儿不在，我也帮拿了好几次，蒋除夕十四岁，人瘦高个儿，长得却是剑眉星目，要是能吃好，他一定会是个不错的帅小伙。
　　教我和杏儿弹琴跳舞的是于楚，于楚虽然已经年老色衰，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嘉兴烟花女子的一个传奇，她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容貌姿色也曾美艳惊人，这样的才情品貌，引来众多公子哥的热捧追逐。我听巷子里的一个老妓说过于楚的一段唏嘘往事，当年的镇国将军齐岸山路过嘉兴章台，被当时风语楼的红牌于楚一支热烈奔放的拓枝舞所倾倒，从此英雄美人两相娱，于楚也被赎了身，跟着齐岸山到了西域，本来是风月情场的一番佳话，孰料齐岸山一朝战死于西域楼兰，于楚也在众人诧异鄙夷的目光中回到了嘉兴章台，时人都认为作为齐大将军的爱妾兼红颜知己，齐岸山对她不薄，在齐岸山战死后不是应当效仿虞姬自刎殉情吗？就算怕死，少不得也应该隐姓埋名于乡野孤独终老，谁能想到她又回到了老地方干起了老本行，果然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啊！
　　在我的眼中，于楚的身上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定从容，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只是过眼烟云，在她那看透世事的双眸中，我也在北里巷度过了三年的时光。这一日，她将我叫到闺房中，她坐在妆镜前，从镜子里打量着我，突然笑了：“越发生得好看了，低头。”我低头看着地面，她又说：“抬起头来。”
　　我微微抬起头，快速地偷着看了她一眼，又佯装羞怯地低下头，在她又唤我抬头时，才缓缓抬起了头，于楚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青楼女子不但要有美貌和才情，媚态也是相当重要的，举手投足间风流婉转。
　　于楚不爱说话，她梳好了头，上了妆，用无名指沾了点胭脂涂在唇上，拿起手边的一张薛涛笺折弯，在笺纸上抿了一口，递给我：“送去给冷四爷。”
　　我拿着薛涛笺，挽着菜篮子正要出门，本来就阴着得天下起了秋雨来，淅淅沥沥，习习凉意渗人，我打着青绸伞出门，踏着雨滴溅起的涟漪一路小跑来到了冷家，小厮看到我，笑道：“落玉又给姑娘送信来了啊。”我托了小厮将信交给冷四爷，又趁早去菜市买了当日新鲜的瓜果蔬菜，装了满满当当一篮子，走上了返回的路上。
　　天越来越凉，我捂紧了衣襟，放慢脚步往回走着，清冷的雨帘中，乍一看，一个瑟瑟发抖的白色团状物进入我的视野，细看，原来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乞丐抱作一团侧躺在雨水中，因是下着雨，来往的行人少，大家都是望着就过了，并没有停住脚步。
　　看着她一、丝、不挂的可怜模样，还有那呆滞的目光，我确定这应该是头脑有问题，无家可归的女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动了恻隐之心，因着这里离家院不远，我一路跑回北里巷，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中挑了套最大的大红衣，那是月娘送给我的旧衣裳，我现在个子小，还穿不上。
　　房门打开了，一个蓝色曲裾窈窕妙曼的清秀佳人跑了进来，她脸上略施薄粉，两手捧着脸，笑盈盈地转了个圈，倒在床上。
　　我笑道:“杏姑娘什么事那么开心？”
　　杏儿并不答话，只是拿过绣花枕头来挡在脸上，吃吃地笑着。
　　我正要拿衣服出门，杏儿才起身拉住我的手，看着我手里的大红衣，问道:“我的好玉儿，你这是要上哪去？”
　　她问得心不在焉，我也就打趣道:“你一回来就吃吃傻笑，又不理我，敢情是碰到哪个才貌双全的儿郎，着了魔障，我还在这讨什么趣？”
　　杏儿脸更红了，她别开视线，呸了一声:“你这利嘴，还敢打趣姐姐！”我笑而不语，她想起了什么，狭黜地看着我:“刚才我哥来，还问起了你去哪了，哎，我哥哥现在是越来越勤地跑来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推开她，白了她一眼:“那是你哥哥，干嘛来问我，你做妹妹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总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她嘻嘻一笑，斟了一杯茶来，喂了我一口，我笑:“无事献殷勤！”
　　她搂住我，半真半假道:“吃了我家的茶，就要当我家的媳妇，你说，你对我哥有没有意思？”
　　我动了一动身子，就要向外走:“别闹了，我还有事呢！”
　　她奇道:“你这么急急忙忙拿着衣裳，要上哪？”
　　我跟她说了街上看到女乞丐的事情，她的玉指一戳我的额头:“不就是个乞丐吗，平白浪费了件好衣裳，要是给月娘看到了，会怎么说你？”
　　我偏头望着她一笑:“杏姑娘不说，不就好了？”
　　杏儿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伶仃女子，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一个乞丐儿，你发了善心，她又不能给你什么报答，再又是个疯子，哪晓得知恩图报呢？话是这么说，你的脾气我也清楚，走吧，我跟你一块去。”
　　我和杏儿拿着衣衫，赶到女乞丐睡的地方，她还在原地，竟也没有挪动一寸地方，还是保持着刚才我见她的姿势躺着，任雨水淋湿，仿佛是一具没有感觉的死物。在我们眼里，她以其说是一个疯傻之人，不如说更像一个心死如灰的未亡人。
　　周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我赶紧把大红衣衫披到她身上，不让更多的人看到她光着身子的样子。
　　“真是可怜。”杏儿望着地上无知无觉的女乞丐，不忍道：“一个女人的身子是最宝贵的，被那么多人这样看了去，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如果她神志清醒，说不定已经羞愤自杀了。”
　　女乞丐脸色惨白，身上还有一些伤痕，紧紧地闭着眼睛，即使是这样，还是可以从她秀致的五官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可能是我的这番动静惊扰了她，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呆滞的眼神看了看我，竟然猛地瞳孔收缩，像是看到了相熟之人，反手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嘴里还模糊地说着什么，把我吓了一跳。
　　旁边一个铺面的老板娘跑过来，告诉我们，这个女乞丐昨天夜里就在这附近了，虽然衣衫褴褛的，毕竟还是穿着衣服的，几个小混混看到了她，就把她拖到了巷子角落，出来就是这般模样了。
　　我们听了唏嘘不已。怕她再遭遇屈辱，我和杏儿商量了一下，杏儿说北里巷有一个空屋，以前是住着一个老妓，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幸许可以把她带到那，不至于风吹雨打露宿街头。
　　可能是发现我并不是熟人，女乞丐的情绪慢慢平复，但还是抓着我的手，我和杏儿扶起她走路。她身子很消瘦，红衣在她的身上穿着就像挂着一样，空荡荡的，很是凄凉。
　　旁边的一个男人看到，还哟地一声调侃道：“好一个漂亮娘子，青楼的生意更火爆了。”我们低着头，不理他和其他看客的眼光。
　　我和杏儿都没想到，这个被我们好心施救的女乞丐，竟会在当天晚上就被月娘发现了。
　　回到北里巷，我们把她安置在了死去老妓的空屋，给她洗了个澡，收拾干净，发现她真的非常漂亮，可以说，在章台路的青楼楚馆，我还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子，雪白细嫩的肌肤，秀丽的五官，身材消瘦但是也非常婀娜，是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只是明显的精神状态不佳，让人觉得她人有些灰败罢了。
　　她很听话，任着我们摆布。我看着她落落寡欢地坐着，打了一盆水放到她面前，帮她梳理好青丝，让她看水中自己的美丽的脸庞，像哄孩子轻声道：“你看，你长得多美啊！”
　　她顺着我的手呆呆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眸色微动，几滴清泪一下滴落，打碎了水中的美人脸。在晚上我们给她偷偷带饭的时候，精明的月娘就尾随着杏儿看到了她。当时月娘倚着门框，冷冷地看着我们，突然就像看到了世间至宝，目光灼灼，冲过来仔细观赏着这个尤物。良久，咧嘴笑道：“今儿我就不罚你们两个了，给我好好照顾好她。”
　　不久，月娘就把她接到了我们住的院子，并给她起名“香依”，来我们院子的男人也越来越多，因为香依脑子不好，月娘就下了个规矩，只有当日出价最高的客人才能一亲芳泽。
　　我和杏儿时常感叹，不知道我们这番好意，带来这样的造化，是缘还是孽，又会给我们将来带来怎样的造化。
　　月娘虽然很实际，也知道把香依卖身的钱给她留一半。
　　从此我们这个“藤华院”也艳名远播，许多人慕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