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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之初恋(下) 在那里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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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一起看雪,看梅,共度以后的每一个晨昏。”
可惜快乐的时光太短,悲伤总来得太快,而别离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安宁的,他依旧整日里与我笑闹,带我东奔西跑,给我讲一些新奇的见闻和他们学校发生的趣事。
平淡中带了甘甜,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寒冷漫长的冬季因为有他而不再难熬,那时我们是彼此的唯一,那时的我相信我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可惜快乐的时光永远太短,幸福的步伐永远迈得太快。人性的弱点在那片洁白的梅花中暴露无疑。
去了趟青州,回来后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兴奋,整天拉着我给我讲他在青州的见闻,讲青州迥异于梅城的山与雪,青州的街道和美食,青州的风俗和人情,还有那里的社会风尚,“别看没隔多远,那里的风俗和我们梅城的可是完全不一样,那里的人每天只工作半天,每月有两个双休日,那里每天只吃两顿饭,餐馆里只有早上十点前和晚上七八点间才卖饭菜,害我天天都吃不饱……”
我静静听他手舞足蹈地讲述他在青州的见闻,他和另一个女孩一起经历的一切:“那里有一大片连绵的群山,山里有野生动物保护园区……当时有一只大棕熊‘唆’地一下窜到我们面前,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面对大熊神色居然可以那么镇定,胆量跟你可有得一拼……还有,我还和荧荧去滑雪,我可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了对手……”
他话中越来越多地提到“荧荧”,讲他和她一起滑雪,一起登山,一起赛车,一起在风中奔跑,那都是他的爱好而且是我未和他一起经历过的。
“上周周末我们去蹦极,那才好玩呢,你一直不肯跟我去……”
他说起“荧荧”时我看到他眼神渐渐变得不同寻常,那让我感到了不安,他以前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别的女孩子。
过了些日子,他没有在我面前提“荧荧”了,却在我眼前越来越沉默,经常神色古怪地盯着我瞧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我脸花了?”我摸了摸脸。
“没有。”
“那我是有哪里不对劲了?”
“也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错过你每一个可能会笑的刹那,因为我怕我会抵挡不住另一张明媚如春光的笑脸。”他动了动嘴,最终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也最终导致了我们最后的结局。
“花阴,宇寰很久没到家里来玩了。”
“他有事忙。”
“你呀还是主动点,男人可不喜欢太过被动的女人。你这样,不管宇寰有多喜欢你,也总有一天会厌倦的。妈妈可是爱情专家,听我的不会错。”
“宇寰不会。”他真的不会吗?想到他最近的反常,他口中越来越多的荧荧,我的信心动摇了。
行人稀少的街上阴灰惨淡,偶尔路过的行人身上都带了冰雪洗不去的风尘与疲惫。
这几天气温陡降,连日的大雪使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越往回家的方向走,街上行人愈少,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也越响亮。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他:“怎么不走了?”
他神色古怪地盯着我,静静望我半晌,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说了“没事。”
真的没事吗?我看他回避着我的目光。他一向心直口快,藏不了话的。最近他却变得心事重重。
我敏感地感觉到他最近的变化,不知从何起时,他不再牵我的手,不再与我谈天说笑,甚至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明显的是每次步行时他总是故意落下我几步,经常走走停停。有时我突然转身,会看见他看着我的眼中有来不及收起的思索,怀疑,困惑,还有不确定。
他在怀疑什么,困惑什么,又是什么事让他不确定了?
披在肩上的长发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起,颈项中灌进一股冷气,我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地去扯脖子上的围巾,却抓了个空。
一丝懊恼的情绪爬上他的脸,他大步走近我,我以为他会拥我进怀里,会为我搓暖双手,会心疼地骂我不懂照顾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拥抱,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他低头从我身边走过,有的只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快走吧。”
我楞楞地望着他在寒风中走远的背影,仍不敢置信他待我的冷漠,那真的是宇寰吗?真的是那个从小与我嬉笑,从小对我呵护备至的宇寰吗?望着他远去而没有一刻停留的背影,我迷惑更加委屈。
寒风冰冻着枯树,花期将尽的秋海棠在暮色寒风中努力摇曳她最后的美丽。
“到了,你上去吧。”我在他探索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家里,我只想赌一次,赌他心里是否还有我。
我气喘吁吁地与妈妈在进门处撞成一团,没心思理会她的呼叫抱怨,推开挡路的妈妈,我跑进房间拉开窗户……
“记住,上去后把灯打开……没见你在窗边我不放心离开……”
你连这也忘了?还是你记得却故意选择遗忘?望向空荡荡的院坝,空荡荡的院中只有略显败迹的秋海棠独自在凛冽寒风中摇曳最后的风华,清冷得只闻寒风夹着冰冷的空气呼啸而过,只闻那淡淡的似乎从梅山飘来的梅香。
他与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而陪荧荧的时间越来越多。
“荧荧”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隔阂,成了我们之间不可越过的鸿沟。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会动摇,为什么我们会越离越远,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我和他在一起八年,难道还抵不过他和“荧荧“的一个月?
学校后巷的老槐树下,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身影了,光秃秃的树干枯老斑驳,在四周高楼大厦的包围中显得苍老衰败。
我神情茫木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这都市中千篇一律的风景。路中有小孩摔倒,啼哭,过路人皆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你是花阴吗?”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站台后传来。
我转身,身后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正背负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是梅疆中学的学生,和你在一个年级。”她微笑着看我,“我在你隔壁班,你认识我吗?”
她突然敲了敲自己的头,抱歉地看着我:“瞧我这记性,平时都是看你独来独往,应该不会认识我。”
“我叫卓谗,不过大家都叫我小谗,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仿佛没看见我冷淡的表情,她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我介绍。
公交站台的顶棚上有雪水滑下,我只是不感兴趣地扫了眼前这个自荐当我朋友的少女一眼。我不需要朋友,我只要宇寰就够了。
宇寰,宇寰……不知何时起,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居然有了陌生的酸痛,他真的变心了吗?
一声刹车声在身后响起,接着我听见唤我的熟悉嗓音。
是宇寰。我欣喜地转过身。坐在单车上的他看了眼对我说话的人,然后瞟了眼他的后坐:“上来。”
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他骑单车送我回家,我们回家的路会经过四条长街,会经过“天籁之音”的雄伟大歌剧院,会经过香飘四溢的“橙香”糕点屋,经过令人叹为观止的群雁飞雕。
倚上他宽厚的背,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背一僵,而我恍惚回到了“荧荧”出现之前的岁月,他还是每天接送我上下学,我们之间没有出现过另一个女孩。
寒风刮上身躯,我抱紧了他的腰汲取温暖,看着街上景物飞快向后退去,也看着时间毫不留情地将我们的过往远远地抛开。
那时我在风中许愿,若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换取。
他没有送我回家,而是将我带到了梅山。梅山万物残破,只有在风中飞旋轻舞的梅花依旧美得不染俗尘。
只是今天来的我们再也无心欣赏这存于天地间的美景。
他漫无目的地在缤纷的梅林中踱着步,神色阴郁变化,不若平常,我跟在他身后,心绪纷繁复杂。他带我来做什么?他不是应该和他的“荧荧”玩蹦极,去攀崖吗?
这里是我们定情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录下了我们共同经历的时光,我们的爱情,在这里绽放了最璀璨的光芒,难道……难道他也要这些见证过我们爱情的梅花见证我们的分手吗?我心中一片纷乱,想要他给个痛快,又怕知道他判定的结局。
在我犹豫不决时,他突然回身抱住了我,我微一惊,很快放松自己依在他怀中。果然,最温暖的还是只有他的怀抱。
“花阴,笑一笑,笑给我看,就一次。”他捧着我的脸,急切地道,眼里满是乞求,“就一次,好不好?”
笑……吗?他到现在还想看我笑吗?他知道我是不懂笑的。迎着他希冀渴望的目光我真的很想满足他的愿望,笑……可能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最后留住他,挽回我们爱情的机会。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笑。虽然心中着急但我唯一能做的还是只有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沉默不语。
他眼中希冀的神采渐渐褪去,变为失望,变得黯淡,透出莫可名状的忧伤灰败,他喃喃自语着,眉间闪过挣扎,闪过决心,似安慰我,也似在说服自己道:“没关系,不会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我一定会等到你对我笑……”
在那片缤纷的梅花中,他紧紧地抱紧了我,似要将我融入他的血肉,那拥紧我的双臂向我转诉着他等我的决心以及……决心后的痛苦。
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像以前我们经过的每一天一样,他接我上下学,到我家吃饭,做着过去做过的事,带我去我们八年间去过的地方,他很努力地想要融回过去,找回那段逝去的感情,就像我们之间没有过裂痕,没有过那个叫“荧荧”的女孩子。
我们真能找回过去吗?可是为什么经过那么多努力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仍然越来越少,他的笑容越来越少,他越来越不快乐。他真的会等我吗?在我见到那一幕前,我都宁愿选择相信他在那片白梅缤纷中的承诺。
那天是冬季难得的好天气,梅城永远苍白无云的天空中奇迹似地凝聚了几片云彩,那云彩的颜色也同天空一般苍白无力。
路旁聚集了一大堆的小孩在玩闹,大多数人都趁这难得的好天气出门采购生活所需与日常用品,路上、超市里四处可见熟人招呼寒暄。
结帐,提了采买的物品出来,在转角处见到熟悉的人影,我心中一阵欢喜。
但很快我就楞在原处,因为映入我眼中的除了他外,还有一个很美的少女,少女伴在他旁边,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亲密地宛如一对恋人,相视而笑的他们看来是那登对。
我从没见过他和别的女孩子相处得那么融洽,他对别的女孩向来不假言辞。
他也看见了我,眼中闪过刹那的惊喜,但很快恢复平静。可能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他略微尴尬地站住不动。他旁边巧笑嫣然的少女觉察到他的变化,也停住了脚步,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我。
少女魅惑一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逗笑了他,没有迟疑,他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朝我走来。
我似被定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麻木地看着他们手挽手从我身边走过。
他真的喜欢上她了,那女孩子就是他口中的“荧荧”?我心中酸涩惨然。
茫然地往回走,在小区口,我见到侯我多时的少女,那个他口中的“荧荧”。
“宇寰哥不会要你了,他会随我去三岛。”见到我,她掀唇一笑,明艳绝丽得只有春光堪与之比拟,宇寰是喜欢上了她的笑容吗?她笑起来当真很美,美得连身为同性的我见了都禁不住迷惑。
“你们的事宇寰哥都告诉我了,他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守着一个不懂情趣,连笑也不会的女朋友,你认为哪个男人受得了。”那么美的人,那样明媚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如寒冰利剑一样伤人。
是呀,若是我一连八年守着一个不会笑的人,我也会受不了,何况是生性好动的宇寰。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秋海棠在狂风中张狂飞舞,似要抓住那最后的芳华。
他真的要随她去三岛?不久前他还说过会等我的,他说过他会等我对他笑的,我脑中一片混乱,浑浑噩噩地往后山走去。手中提的东西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
他不会食言的,我不相信他会骗我,即使是真的我也要他亲口对我说。
梅山山顶,我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并不需要回头,他也知道来的是我。
“从三岛搬来的第一天,我们一家就先来了这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洁白无暇的梅景,在广阔的天地间,只有它遗世独立地坚守着自身的冰洁。”出神地望着手中被他随手接住的梅花,他开口跟我说话。
“我从不知道花也能如此憾人心魂,即使被一群群慕名而来的人围簇品论着,仍不减丝毫傲世的风采。”
我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听他的下文。
“梅山的梅花是在他处见不到的。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感觉。”
想起我们初见的情景,他望着梅花发呆的神情有了丝变化,眼中滑过不易察觉的温暖,使他灰暗的眼有瞬间的神采。
但很快,他脸色又暗了下来。沉静了会儿,他开口给我讲述他们两家的渊源。
他们的父母是大学时代的好友,四人大学毕业后一起留在三岛发展,各自组了家庭,在三岛时她是他儿时的玩伴。后来虽然由于工作原因他们家搬离了三岛,但两家依旧常有联系。
“双方家长都希望我们在一起。”晶莹的雪映出他眼中闪过的忧伤,“她会对我笑,会主动靠近我。你知道吗,你从来不曾主动靠近过我,我甚至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他们都说你只是习惯的我的存在,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你只是想找个人陪着你,而我只是恰巧出现得合适罢了。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我八年的等待算什么?”他的笑容转为苦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如此落寞的他,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神采飞扬的。是从什么时候起他那灿若骄阳般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转变成了无际的忧伤和沉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你是谁也不能替代的。我想告诉他他对我的重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
梅还是那么白,飘落的姿势却带了无可名状的忧伤。
“或许是我自己太执著,这些年来一相情愿地奢求一份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可能是我该放手的时候了。”他的话中充满了疲惫和决心。
“我已经决定了,和她一起去三岛,那里没有雪,也没有梅花,在那里应该能很快能忘记你吧。”他叹息道。
他想要忘掉我?忘掉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我呆楞地望着他。看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梅花深处。他真的要抛弃我们共同的记忆?宇寰,你厌倦了吗?你不要我了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想也不想,追他离去的方向而去。
下山的路崎岖陡峭,我几次跌倒,又几次爬起。追逐他离去的脚步。而当我追到山下,追到的只有他同孟荧一起离开的背影,慢慢淡出我的视线。
他要放弃我们共同的回忆,那我呢?是否也要放弃?笔下写满的纸全是他的名字,脑中也满是他抑郁的神情和离去的决然。
“我会等你的,等你对我笑,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在这四闭的房间我都还能闻到那清冷的梅香,还能听到他在梅中的承诺。
“咚”地一声开门声,妈妈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气也不喘一口就问:“花阴,我问你,你和宇寰是不是分手了,他是不是看上别人了?”
“妈妈听谁说的?”我迅速望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垂了眼帘,躲避她的目光。
“我在路上碰见了宇寰他妈。”妈妈双手插腰,脸上堆满了怒气,“那女人说宇寰和她朋友的女儿好上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知道骗不了她,我坦然道,心中酸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阵子不对劲。”她跺了跺脚,开始在房间里跺来跺去。
天色渐暗,房间在灯光笼罩下显得氤氲朦胧。我推开玻璃窗,秋海棠在这寒冷的冬天西垂的暮色中燃烧着她最后的红艳。
“你,你去把他给我抢回来。”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道,“我北堂嫣嫣的女儿怎么能连一个男人也抢不赢?”
“抢?”不是什么都能抢回来的,他不是物品,他是有意识有思想的人。
我和他相识八年,但他们相识更在我之前。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双方的父母又是至交好友,她能陪他一起疯,一起笑,一起闹,能与他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而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她更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妖怪。跟她在一起他不会任何压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关系,我会等你笑,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对我笑。”
“我们要一生相守,不离不弃,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寒风朔朔,秋海棠在空荡的院坝中燃尽了她最后的光华,相守一生的誓言还在耳边,他却已经跟别人离开。
梅城的天空永远是广阔无垠苍凉寂寞的白。那一天,他在这山边喊出我们相守一生的誓言,那一声声的誓言响彻天宇,而今,人去,誓言空。
山中梅花缤纷,冷香扑鼻。飞舞在风中的梅花你说这是你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你真的要忘了吗?你真的忘得了吗?你真的忘得了这一幕缤纷的洁白吗?
一声鸟翅扑腾的声音在空旷冷寂的山中响起,一点乌黑在苍白的雪地上慢慢移动。
我回身走向它,它并不惊怕。
“你也是一个人吗?也是没有人要你吗?”我的语意是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蹲下身,我朝它伸出手,它扑腾了翅膀飞到我手心,歪着脑袋看了看我,然后又转动脑袋四处看。
那天在这里,他也捉了只乌鸦,与它一般大小,却被我抢过给放了。
“你是那天那只小乌鸦,对吗?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一个人?”不管它能否听懂,我仍对着它自言自语,仿佛痛苦通过倾诉就会减淡,“他走了,跟别人走了,但我不怪他,我带给他太多不愉快的记忆,那么痛苦,让他连笑都不会了。”
想起他越来越多的沉默,想起他离开时最后留给我的那抹落寞得让人心酸的笑,我心中的某根心弦被触动了。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跟她在一起你会开心,忘记我会让你不再伤心,那就别让这段回忆成为你的束缚,我们的回忆我一个人守着就够了。我不希望笑容从你脸上消失,我不希望连你也变得不会笑,我想你变回从前快乐无忧的宇寰。
“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宇寰走了,但我还会常来……”我的话被它的叫声打断,那凄厉的叫声叫得我心中一片荒凉。
“花阴……”轻飘诡异的呼唤随着朔寒的风钻入我耳中,我浑身一震,那好象是宇寰叫我的声音,我四下张望,但山中空无一人。
“宇寰?”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他现在应该上飞机了。我甩了甩头,甩掉脑中不切实际的奢想,但那声声鸦叫叫得我惊心,风一阵紧过一阵,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只是我此时还不知道这片缤纷的梅花,这梅城中最美的一景永远定格成了我最悲伤的回忆。
殷红的鲜血从紫褐色的枝桠滚下,一滴,两滴……一路滴洒进了灵堂。
素白的灵堂中挂满了黑纱,堂中哭声震天,弥漫了浓重的悲哀气息。我紧紧握住手中的一束白梅,心中一片死寂。
黑白相片中的他笑意盎然,凝视我缓缓拖着脚步,一步一步移过去,他就躺在灵堂中央。
我的到来使灵堂有片刻的冷寂和窃窃私语,接着便是众人的指指点点和无边的谩骂。
“你还来做什么?你还嫌害得我们不够吗?”我被推倒在地,白梅的枝桠被折断。愣愣地抬头望了推我的人一眼,我默默地起身低头拾起散落的梅枝。
推倒我的是他母亲,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瞪住我的血红眼中满是疯狂的仇恨,“你这个妖怪,我早就告诉他别再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宇寰……我就说过她会害了你,你为什么不肯听……宇寰……我的孩子啊……”
狰狞着一张脸的是孟荧,她一上前就照我脸上打来,“你知道吗?我们都上飞机了,谁知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刻,他却突然起身,冲了出去。我抓住了他,他却推开了我,他说你需要他,你只有他,他不能弃你而去。他还对我笑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巨大的悲痛使她语无伦次,“我从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明朗得不带一丝阴晦……他笑着对我说,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你,等你对他笑……因为那是他愿意用生命守侯的温柔,是他等了一辈子的期盼,为这,他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换……”
“我不会放弃她,不会放弃那八年,放弃她,就等于放弃了我自己。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的记忆,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经历过的岁月和年华,也没有人会分割掉自己的人生,不管那是欢喜幸福的还是悲哀痛苦的,没有那八年,杜宇寰就不再是完整的杜宇寰了……”
干涸的眼眶中有湿意涌上,泪眼朦胧间,我依稀看见在机场内频频回首的宇寰,他的留恋与不舍;看见他一路的矛盾决绝,看见他在登上飞机那一刻下意识伸手接住那飘过身侧的梅花……那一刻脸上闪过的恍惚犹豫;看见他从座位上站霍然起身,奔到舱口对着追他出来的孟荧豁然开朗开阔明朗地笑。然后在十字街头他身体腾空那幕……那至死被他紧握在手中,染上了他鲜血的白梅花……
水滴一路滑过,滑过脸上被孟荧的指甲划破的伤口,我却感觉不到痛,只面无表情地望着几步之外永远沉睡不醒的人。
“宇寰,我从后山折了白梅花来看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挣开被孟荧箍制住的双手,我踉跄着扑到他安睡的冰棺上,慌忙将折来的梅枝给他看。而被我握在手中的梅花早已在先前的拉扯中已经残落。自眼眶滚下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地滴在手背上,这就是泪吗?原来我也有泪。
“宇寰,你醒来,我们一起去后山看梅花……”我哽咽着推开冰棺,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母亲一声尖叫推开。
“你这个妖怪,宇寰都死了你还不让他安生……”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灵堂外,“……你给我滚……给我滚……”
有人上来拖我,我死命挣扎,死死抓住他的棺盖,手上折梅枝时刮破的伤口被扯裂,将冰棺涂得血红。
我只想再只想多看他一眼。冰棺里的他睡得那么安稳,嘴角似乎还轻轻扬起,似乎只要我一叫他,他就会从里面出来,对着我笑。
是啊,笑,他最想见到我的笑。他想见我笑。我的嘴角扬起诡异的幅度,接着我看见所有的人都惊恐地望着我,然后我听见一连串不可遏制的大笑突然从我嘴里流泻而出……
他想看我笑的,他说看我笑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现在你看不见了,不过没关系,我笑给你听,我笑给你听……你在天堂能听见吗?我感觉自己笑出了泪,却流不出痛彻心扉。
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你,我哪还有幸福可言……
若“笑”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永远也不懂泪,永远也不懂笑,我宁肯一辈子被人视为妖怪。
若有若无的白梅香自窗缝的空隙钻入,冷香盈满房间。房间开满了灯,我倚在窗边,空洞无神的眼望着玻璃窗外飘落无声的雪花,我从没有告诉过他,冬天里我不戴手套,是因为我喜欢呆在他怀里取暖的感觉,喜欢他捧着我的手放到嘴边替我哈气;没有告诉他,我柜子里装了满满一柜的画,画里全是他;没有告诉过他,我很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也从没有告诉过他,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他,爱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爱到愿意为他改变自己,甚至爱到可以为他生……为他死。
写字台上摊开的速写本中开满了素洁的白梅花,梅花翩然而落的梅树下一对少年男女相拥而坐,缱绻情深,在台灯的照耀下如梦似幻。
“爸爸,妈妈,我出门了。”抱了画板,走到客厅时我跟父母打声招呼。
“出去写生吗?早点回来。对了……”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时顺便给我买袋花生米。”
“恩,好。”我点点头。
“那早去早回,别在外面呆太久了。”妈妈嘱咐道。
“知道了。”我回首朝她笑了笑,换了鞋开门外出。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接着我听见哐铛声在厨房接连不绝的响起,平时最重仪态的妈妈声音拔高,突然大叫起来:“老公,她……她笑了!“那声音,活象发现新大陆一般。
“笑了?谁笑了?”爸爸气定神闲地悠哉问道。
“花……花……花阴呀,花阴她笑了。”语气里压抑不住惊奇和激动。
“什么?花阴笑了?老婆,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我们的女儿从来不笑的,你养了她十八年什么时候见她笑过?”
“可是……”
“好了老婆,我知道你工作最近忙了点,要不你休假一段时间,好好在家休息。”
……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家中没有人提起,因为他们怕我想起宇寰,妈妈说过我十八岁这天,就给我们举行婚礼……
但我没忘记,一天也没忘记,本来今天应该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紫色的连衣裙,是他送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我要穿着它去与他相会……他见到了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的……我还要对他笑……他用生命换来的笑容,我一定要让他看见。我的手拂上微笑不已的面颊,抬头望向楼道外的天空,苍白的天空中骄阳当空,骄阳……那温暖过我的骄阳,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不用刻意去想,碳笔一接触到纸张,就像生了意识,自主地勾勒出那副俊俏的轮廓。俊俏阳刚的脸庞,浓密柔软的乌发,明亮有神的乌眸,飞扬跳脱,其中总会闪过倔强调皮的光芒,挺直的鼻梁总是微皱,那漂亮的双唇,嘴角总是微微上扬……
街上是一如既往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街道带了永久的忙碌。怀抱着刚完成的画,我站在烈日骄阳下,看着身边的一切,看着路旁一对对打闹的少年恋人,我恍惚回到半年前……
“你要不要笑给我看?”他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我。
“可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现在就来陪你……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是你说过的话……望着他的画像,望着从远处急速驶来的车粲然一笑,我抱了他的画像,纵身一跃……
有人说在同一个地方以相同的方式死去的两个人,灵魂会相遇……
有人说人死前脑中会快速闪过其一生的过往……
身体陡然迸出一阵剧痛,那紧急的刹车声与众人的叫嚷声离我越来越远,空中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梅香……脑中有没有闪过我一生的过往我没看清,我唯一记住的是在梅花树下下笑看我姗姗而来的少年,少年脸上的笑,比头顶的骄阳更令人眩目。
“你怎么才来?”缤纷的梅花中,少年生气地皱了皱鼻子,望向踏雪而来的少女。
掠了掠丝缎般的长发,少女抱着画夹,扬起最美的笑走向他。
“我等你好久了。”少年将手伸到少女身后,顽皮地扯了扯她的长发。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少女脸上的笑比那飘过身畔的梅花更洁白绚丽。
“花阴笑起来真美,我已经看见了哦。”顺手接过飞过身侧的梅花,少年将梅花递给少女。
“你喜欢看我笑吗?那我以后天天笑给你看。”
他笑着点了点头:“花阴以后要常笑。长这么美,不笑太浪费了。”
“我都听你的。”少女脸上的笑没有一刻停止,仿佛要把少年以前错过的都补偿给他。
“花阴该回家了,回去晚了,叔叔阿姨会着急。”他看了眼头上的天空,天空烈日炎炎,梅山的积雪不但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反而越积越多。
“不会,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会很放心的。”少女靠近他,依到他怀中,他的怀抱是熟悉的温暖。她的眼中只容得下眼前的少年,以至没发现周围奇特的现象。
“我不在你身边你变任性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的吗?”少女抬眼看他。
“是啊。”他圈在少女腰间的手一紧,“花阴困不困?”
“恩。”少女往他怀里蹭了蹭,不知为何,困意袭来。
“那你睡一会儿,”抱着少女坐在梅花树下,他抚摸着少女的长发。
“你不要走。”少女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得,不知为何,直觉一放开他他会抛下自己离开。
“好,我不走,就在你身边陪你。”将下巴顶在少女头顶,少年温语哄她入睡,“花阴以后还会遇到幸福,你一定要幸福。我不能给你的,会有人给你。”
我在梅海中渐渐睡去,耳边只有宇寰哄我入睡的声音。渐渐宇寰的声音淡去,越来越多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声传来。
“医生,我女儿怎么还不醒,你不是说她没有危险只是皮外伤加惊吓过度吗?”妈妈的声音贯穿耳膜。
我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白,但不是梅的白,白的是医院的墙壁。
“也许是她潜意识里不愿醒来,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受了刺激或打击过重的病人下意识地逃避现实,长睡不醒,我们叫这类人为植物人……”
“植物人!不行,我女儿不能成为植物人,她才十八岁,你得把她给我叫醒,否则我给你没完……”声音不止高了八度,我头痛地呻吟了声。
“……醒了……醒了醒了……”医生一脸的感激涕零看着我,我的转醒及时拯救了被妈妈的尖叫和无理取闹给弄得无法应对的他。
“花阴,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妈妈也不活了。”妈妈先是一楞,然后反应迅速地扑上来抱着我号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乱没形象。
“我……”我怎么了?
她误会我的神情,“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快告诉妈妈,医生,你快来帮我女儿看看……”
好不容易摆脱妈妈纠缠的医生早就不见了踪影。
“花阴啊,你不能丢下妈妈不管,宇寰不在了,可你也不能寻……”
“嫣嫣,这里是医院,别大呼小叫的,花阴刚醒,让她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办出院手续。”爸爸慌忙上前捂住妈妈的嘴,强拉她出去。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医院的一切都是白色,白色,白色……梅花……宇寰,我出神地望着墙壁,脑海中有影象逐渐清晰起来。对了,我是要去找宇寰的,当时我明明被车撞上了,怎么会没事?当时……当时,我好象闻到了白梅香……我好象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我痛苦地抚着头,直觉与白梅花有关,却怎么也想不起……
白梅花?我望向抚在头侧握成拳的右手,醒来后我的右手就一直紧握,好象手心中握了什么宝贝怕遗失了……
我缓缓张开紧握的右手,手心中静静躺着的是一片洁白若雪的梅花瓣……
宇寰,是你救了我,你不想我死吗?收拢手心,我小心翼翼地圈住那一片洁白,生怕伤到它的娇美。
你不想我死,是吗?你希望我好好活着,我就好好活着,替你活下去。可是没有你的花阴也不会是以前的花阴了。
我要活着,记住我们的一切,即使所有人忘了你,我也不会……
梅城的天空,是依旧广阔无垠的苍白,即使烈日当空也无法给它镀上其它任何的色彩,炎日笼罩下的梅山没有了冬季那白梅缤纷的美景吸引游客,清冷了不少。
“宇寰,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骗妈妈说失忆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为我担心,怕我去找你,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你,我会将你和这片梅花深埋在心底的最深处,不会让任何人触碰,因为这里的回忆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任何人也取代不了你……”
我不舍地抚摩着梅花树干,顺着树干长出的梅枝上梅花已谢,光秃的树枝上几只鸦雀正啄着残叶。
只是以后再没人陪我看梅花了……我仰望着天空,刺目的烈日让我微眯了眼。清风拂面而来,其中夹带了若有若无的冷梅清香,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可能离开后,我再也看不到梅花了。听妈妈说我们搬去的地方没有梅花,在那里开得最美的是荼靡,“开到荼靡花事了”的荼靡……
梅山见证了我们的爱情,铭刻了我们最初最美的回忆,那是最快乐的少年时光。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将一世的情与一世的爱恋,交付给了这里的清风与缤纷的梅花。我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叫杜宇寰的人教会了我笑,让我有了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以后我来保护你。”十岁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他那灿若骄阳的容颜就烙印在我的心底深处。
“笑啊,就是这样。”他将我的嘴角往上拉出个弧度。他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笑,却总被我气得七窍生烟。那是我们十二岁。
十六岁时的冬天,白梅飞舞,我们的初吻,是在他生日那天。
“我们要相守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要一起看雪,看梅,共度以后的每一个晨昏。”十八岁的他向我许下承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