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卿临

13、情恸 在扼住我

　　自从那天昏倒后，我整天神思恍惚，在床上又躺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我天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庭院草木枯零，空中大雁南飞，听着院里秋蝉嘶鸣，远处屋舍捣衣声声。经常一天的时间就这样悄悄流逝。
　　这些日子来，除了翠儿和春晓天天在我旁照顾外，端王也常常来麟王府看我。那天我突然昏倒，还真多亏了端王即使赶到，否则翠儿真会慌了手脚。端王幽默风趣，妙语连珠，体贴入微，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受女人的欢迎。但望着他俊秀的五官，我想到的却是另一张与他相似，却更加坚毅英挺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总是带着难言的寂寞，用那温柔中带着无限哀伤的眼睛在我身后凝望着我……
　　在他出征那天，他是想他的荼蘼跟他说说话吧。想到他出征前那殷切希冀，最终失望离去的目光，我的心就有些微的刺痛。荼蘼在他心目中真的就那么重要？
　　他出征时是盛夏，而今已是快深秋了，他……还好吗？边关苦寒，战事又持久不下，他在夜深人静时可是时常想起他的……荼蘼？
　　被他深爱的荼蘼是否幸福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被人深爱着，而自己却不能回应的悲哀。

　　窗外的天空又飞起了雨丝，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一股冰冷的凉意。我无意识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直到目光被一片绿挡住。
　　“小姐，你又坐在窗边吹风。”翠儿关上窗，略带责备地道，“小姐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御医吩咐了你不能吹风的。”
　　“吹吹风我会清醒些。”我轻声道，“春晓说端王来了，怎么不见他？”
　　“怎么了？”见她不回话，我侧首望她，却见她脸上闪过不自然。
　　“没什么。”见我起疑，她扯了扯嘴角，牵强地扯出一丝笑容，“端王临时有急事，说改日来看小姐。”
　　“是吗？”我淡淡问道，低头拢了拢白色的宽袍。
　　“是。”深吸口气，她俏丽的脸上荡开一抹笑，“翠儿可曾骗过小姐？”
　　是没有，但瞧着翠儿眉间掩不住的愁苦，我的心没来由地有丝不安。由于从小在深门大户做事，翠儿年龄虽不大，却极善察言观色，处事也颇为老练，从不将真实情绪外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由她扶着躺上床，我刚打算追问外面却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询问地望向翠儿，却见翠儿急忙转身出了内室。吵嚷的声音有一刻的停止。
　　我听见翠儿向来人问了安，之后就有一道暴躁愤怒的男音夹杂着一道娇娆的女声在房中响起。
　　“小姐身体不适，静王和七公主请回吧。”翠儿恭敬却不失坚持的声音传来，我蹙了蹙眉，静王和公主？天麟的弟妹吗？
　　“滚开！本王的路你也敢拦？”翠儿口中的静王蛮横地道。
　　“王爷出征时吩咐了奴婢好生照顾小姐，小姐若出了事，不只是奴婢，恐怕连静王爷也担待不起吧？”翠儿轻轻一语顶了回去。
　　“你这该死的奴才……”
　　“天哲。”娇娆的女音喝了一声，既而说道，“翠儿，是你家王爷要见那个女人，可不是我们要来找麻烦。快去把她带出来。”
　　“小姐需要休息，不能远行，静王和七公主请回吧。”翠儿的声音中多了丝焦急。
　　“还休息什么？”她冷嗤了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家王爷为了她连命都快没了。”
　　命都没了？是说天麟吗？我苍白了脸，慢慢地移下了床，连鞋也忘了穿，只着罗袜步出了内室。

　　房中站满了人，除了原来在房中的侍女外，另有一群婢女侍卫，被他们簇拥着站在中央的那一对衣着华丽外表极为相似的男女，就是静王和七公主？
　　“天……麟，天麟……怎么了？”我的声音因颤抖有些微哑，我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他们俩，心中只想着他们刚才的话。浑然没感觉两人因我的出现一个目光中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渴望，而另一个则是烧红了双眼。
　　“小姐！”见我出来，翠儿有些紧张地过来扶住我，“王爷没事，翠儿扶你进去休息。”
　　“他……怎么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见没人回答我的话，我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牢牢盯着他们的脸，固执地要问出答案，“他怎么了？”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回答我，我慌张地扫视着四周，瞥见了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端王，天麟他……他怎么了？”我缓步移了过去，房外吹进的冷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一屡屡地覆在我苍白的面容上，一股寒意透过罗袜从足底升起，“他……怎么了？”
　　我睁大双眼，紧紧抓住了他的袖摆，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他出征前还让我等他回来，他让他的荼蘼等他回来。他的荼蘼在这里等他，他那么爱他的荼蘼，他是不会丢下荼蘼的，不会的……
　　我安慰自己，但看见端王始终凝重的俊脸，一颗心也渐渐往下沉。
　　“三哥他……”抿了抿薄唇，端王终于开口，“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微微晃了晃身子，我顿觉天昏地暗，接着便不醒人事。

　　“他已经死了，你哭也哭不回他了。”
　　“他是被你害死的！如果当初你对他稍微好点，他就不会死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这个冷情冷性的女人，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害死了我儿子，你果然是个妖怪！无血无泪的妖怪！”

　　无数的声音在我脑中盘旋，有无奈，有痛心，有悲愤，或惋惜，或沉痛，或尖锐，那一双双怨毒的眼睛中伸出了无数只僵白枯槁的手，向我抓来……
　　“不……不是我……不对，是我害死的，是我害了他……”心象被绞着，痛得厉害，我弯下了腰，蜷曲着身子环抱着自己。
　　在扼住我脖子的前一刻，无数僵白枯槁的手转瞬幻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前端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长长的青丝随着她垂首的动作滑下，遮住了她的脸，镜中照射出满室的虹霞华贵。慢慢华贵淡去，金色虹光中一个人影渐渐成形，朦胧得看不真切，但那眼中的温柔深情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却在他的周围慢慢扩散开来。
　　那铜镜在我眼前扩大，晕黄光晕中满室的华贵转眼成了浴血奋杀的战场，战场上旌旗摇曳，血光冲天，鼓声和撕杀声响彻天际，交织成最为惊心动魄的镇魂曲，激励着将士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浴血奋杀。
　　无数的箭弩射来，一批又一批的将士倒在了他们用鲜血性命守卫的国土上，血腥弥漫，血流成河，枯骨遍横，黄沙漫漫。那其中……可有天麟？
　　“等我回来。”他出征前向我索要承诺，为什么我不给他？他是那么期望他的茶蘼给他一个笑容，为什么我那么吝惜？心剧痛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滚滑落。
　　他出征前为什么我不拉住他，不留下他，为什么我不对他笑，让他失望而去。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会受到伤害？脑中天麟离去时那失望的眼神与他离去时悲伤的眼神仿佛找到了契合点，在我的梦境里合二为一。
　　荼蘼……荼蘼……他那一遍一遍呼唤那名字的深情，此刻还回荡在脑中。若你回来，我愿意做你的荼蘼，即使你心中所思，所念的俱是另一个女人，我也愿意做她的替身，一辈子只做你的荼蘼，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回来，我会喝我讨厌的冰镇莲子粥，吃不喜欢的燕窝，会学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会努力当你心目中的荼蘼，即使被刺的十指疮痍，也学好刺绣。我不回家了，就留在你身边，乖乖当你的荼蘼……

　　到现在才肯正视自己的心，太晚了吗？我缓缓睁开眼，以为睁眼便能见到那熟悉的温柔，但……入眼的景致依旧，却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存在变得同呼吸一般那么自然？是在习惯被那双温柔深情的目光凝视，被他温暖的怀抱笼罩，还是他一遍又一遍缠绵悱恻唤我荼蘼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我仿佛真的成了他的荼蘼，习惯被他宠着，疼着，渐渐丢了心。
　　撑起身子，我木然地望着仍未离开的静王和七公主。
　　“醒了？”坐在桌旁品着香茗的七公主挑了挑眉，拿起丝绢擦了擦嘴角，骄傲地睨了我一眼，“醒了就快起来，跟我们一起去找三皇兄。”
　　“三皇兄为了你连夜赶回凤城，在路上遭了埋伏，你就不去找他？”见我仍愣愣地坐在床上，脸上无一丝表情，七公主愤然站了起来。
　　“他是为了我回来的吗？”我迷茫地望着她。
　　“除了你荼蘼，还有谁有那么大能耐让三皇兄不顾性命。”她尊贵高傲的娇俏脸庞满是讥讽，既而不耐地斜视我，“还不快下床，难不成要让本公主亲自扶你。”
　　“七姐。”听见她咄咄逼人的语气，端王皱了皱眉头，为我说话，“荼蘼身体未康复，我们去外面等她。”
　　“她那点病比起三皇兄来算什么？”她轻蔑一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仗着那张脸骗得三皇兄的宠爱，她以为自己真的是荼蘼……”
　　“七姐！”端王快速截住她的话，语气变得严厉，“三哥出征前的吩咐你忘了？别忘了这里是麟王府，你也不想三哥回来后这些话传进他耳里吧。”
　　冷哼一声，七公主纤腰一摆，扭头出了内室。端王神色复杂地地望了我一眼，也拉静王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