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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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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洛阳
这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连续的阴雨天使得空气中得以清爽浮动,长时间在酷暑下煎熬的人们的紧张情绪得以舒缓。
暑假即将过去,又到了一年一度新生入校和老生开学的时期。空气的骤然下降,仿若大自然也在替学生们惋惜那多彩假期的结束,新学期繁忙生活的开始。
这个时候唯一开心雀跃的一拨人大抵就是新生了吧。终于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谁会不好奇未来的日子可能发生什么新奇的事呢?你会遇见新的老师、新的同学,也许他们会幽默、活泼、友好,也许还能遇见。。。花季雨季。
陈秀也是新生中的一员,但她却没有太大的感情浮动,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假期依然跟往常一样,不学习的时候就经常发呆。
陈秀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又有自己的世界,从山东回来至今她习惯了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取暖。有时甚至连妈妈都看不惯了,偶尔会叫住她,“秀秀啊,哪天你出去找找同学,别老闷在家里。”可陈秀依然如往常一样,待在房间里也不与人交往过多。
时间很快就到了九月一号的清晨,城北的一栋普通的单元楼里,人们纷纷起床、收拾,开始一天的忙绿。人声渐起,不多会儿整座楼就变得热热闹闹,阵阵饭香飘过,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一楼的一户人家,不同于其他邻居,仍然保持着安静。主人似乎还没有起床,屋内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响。其实不然,透过窗户,一间小小的卧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已穿戴整洁,正站在穿衣镜前出神。
陈秀皱了皱鼻子,从邻居家飘出的香味太诱人,她甚至可以闻出饭菜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嗯”瞄了眼墙上的表,陈秀再次捋了捋头发,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大米粥,可能还放了糖,还有土豆的味道,是肉末炒土豆吧?”
说到这里,只见她看了看对门紧闭的房门,眼光突然低垂盯着脚尖,睫毛颤动,脸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糖吃得多了。。。不好。”镜中的女孩被伤感笼罩着,“买着吃的也好吃。”
陈秀身材娇小,一头俏丽的短发黑亮柔顺,发梢些许碎发调皮翘起,更平添了一抹乖巧伶俐。身上橘黄色的外套,洗得微微泛白的牛仔裤,深蓝色的帆布鞋,标准的学生装。简单的装扮,清爽干净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经常浮现的忧伤的面容,可以说她是个娇俏的女孩子。
再过几天她就将满16周岁。今年她更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洛阳市最好的高中。今天是陈秀去高中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自然很重视,为了防止迟到,陈秀便早早的起了床。一切收拾妥当,瞅瞅时间尚早,手头无事可做又发起呆来。
她是个爱清静的孩子,觉得在安静的环境里人是最舒服的,不仅可以安抚自己的情绪还能创造专属的小快乐。那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静谧的空间,谁也打扰不了,包括任何人。
此刻的她也处在喜欢的环境中,可闻着越发扑鼻的香气心里起了一丝烦躁,这种情绪如病毒一般侵入她大脑便不断蔓延。有时她甚至觉得要被这种“疾病”逼疯了!
摇了摇头阻止蔓延下去的可怕想法,“妞妞,别乱想,开学就好了!!”陈秀如此宽慰自己,但一想起即将遭遇的新环境,又开始转向担心以后能不能和新同学相处融洽。
为什么每次遇见陌生人我都卡壳呢?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风趣地交谈,而我说的话都那么无聊呢?
想到这里她懊恼地抓了抓耳朵。
虽说陈秀并不是活泼开朗的孩子,可偶尔不自觉的一些小动作倒也可爱无比。
墙上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陈秀依旧立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秀秀!”
寂静的屋内突然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陈秀听见声音方抬眼朝镜中望了望,随即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轻轻推开主卧室的门,陈秀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屋内光线昏暗,什么都不清楚。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陈秀方看到床上躺着的妈妈。
冯玉莲今年50多岁了,和丈夫陈弘毅结婚20多年,共同养育了一双儿女。儿子陈云峰26岁,已经有了工作搬出去另住了;女儿还小,才16,刚考上高中。
陈弘毅工作忙,一个月才能见上一两次面,陈云峰也不经常回家,平时家里就只剩下母女二人。冯玉莲身体不好,睡眠尤其不好,严重时曾经连续五天没睡着觉过,再加上工作也轻松,因此清晨很少早起过。
知道妈妈的失眠严重,陈秀早上很少吵醒妈妈,总是自己胡乱吃些东西,简单打发一下肚子就上学去了。今天妈妈特意叫住自己也许是有话要说,陈秀静静地等着妈妈先开口。心里暗自期许,也许妈妈是要嘱咐她呢。
冯玉莲斜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她在暗处看着不远处年幼的女儿,清晨的微光洒在女孩身上把女孩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她看着陈秀酷似泛黄记忆中的脸一阵恍惚,思绪飘了很远。
女儿回来十年了,如今就要升高中啦,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她已长成大姑娘,作母亲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放。只是。。。
想到这里冯玉莲想起了任怀礼,默念着:“为什么秀秀和你能够那么亲。。。”她感到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母女之间仍像隔着什么,远不得也亲近不了,好似有个东西横在她们之间,她迈不过去。
提起当年的决定,要说冯玉莲心里没有一点后悔那是假的,看见陈秀的时候她也在想,也许当年就不应该因为一些原因把刚断奶的女儿送走。若是没有送走,怎会有今日的尴尬局面?可转念一想,若留下又怎么对得起弘毅,又怎么面对秀秀?
事实总是残酷的,冯玉莲希望就只有自己受煎熬。那是最好的结局,她愿把答案带进坟墓,不让任何人受牵绊。只是一个人怀揣着秘密生怕被人发现的感受太磨人,她不知道还能承受多久,也不敢细想,难道真的需要一辈子才会完结?
“唉!”冯玉莲叹了口气。人人都说她好福气,一儿一女成一个“好”字。可也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个“好”字谈何容易。
自小养在身边的儿子生来就是个闯祸精,二十几年大祸小祸接二连三,从来没消停过,为此他和弘毅夫妻二人不记得赔了多少不是,热脸贴了多少冷屁股。有时候冯玉莲会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报应呢?
按按太阳穴,一晚上几乎没睡,头胀得厉害。不能想儿子的事,每次一触碰心情就烦躁,丈夫也劝了许多次,要她宽心。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自己还不是一见儿子的面就骂声不断,搞得儿子现在连家也不愿回。
“唉。。。。。。”
听到妈妈不断的叹气声,陈秀心里沉了沉,原本糟糕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妈,我上学去了。第一天事情多,要早点去。”急急地说完就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就走。
第一天开学能有什么事呢?找这个借口无非是她不想呆在家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离开。原本因为家里人少平时就很冷清,加上妈妈性格冷清并不喜欢聊天,陈秀自然没了可以说话的人。所以,与其呆在这里还不如去学校,同学都是同龄人,聚在一起话题多不说,课堂也总是充满欢声笑语,有趣多了。陈秀光是在旁观就感到了快乐,不像家。。。
家庭,温暖的港湾。可是,我的家呢?想到家。。。。。。陈秀也跟妈妈一样忍不住地叹气。
爸爸好久才回来一趟,和哥哥一见面就吵,脾气也是越来越坏;妈妈性格冷淡,哥哥的不断闯祸已让妈妈愁眉不已,再加上身体的原因,整日也难得见到一个笑脸;哥哥呢?在小时候刚回来时还挺喜欢逗她玩的,只是后来也愈来愈疏离,疏远到陈秀曾经不止一次看着哥哥发愣:这是我的哥哥吗?为什么陌生的好像两个没有联系的人?
陈秀不止一次问自己:“难道是我做的不对吗?难道我那么惹人厌吗?”
家的含义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一次一次地互相伤害吗???
随着年纪的增长,陈秀总是试图想明白这个问题,可惜,如今已经高中了,还是没有明确的答案。
看着女儿着急离开的背影,冯玉莲苦涩地笑笑,她还是不愿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啊。作为母亲。。。算了,“秀秀,新的学期,要努力学习。”她冲着女儿离开的方向急急地喊了一句。
冯玉莲深知自己对女儿太过严厉,女儿做的已经很好了,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可女儿做得越好她对女儿就越严格。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对年幼的女儿来说是多么残忍,只是儿子的不争气,让他们老两口未来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唯一的小女儿身上。一儿一女总要有个省心的,他们再也经受不起自陈秀身上的哪怕一次的打击。
碰上大门,妈妈的声音也被留在了身后,陈秀没有回应妈妈的交代。她深知妈妈向来关心她的学习情况,关心到她一直认为妈妈只会关心这方面。
十来年,陈秀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怪妈妈的。同样是母亲,她从未像其他的妈妈似的每天拉着自己的孩子问东问西,关心他们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有没有被人欺负。。。。。。陈秀祈祷,哪怕一次妈妈主动问起其他就好。她不是贪心的人,一次就足够,可惜这一次也成了奢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学习外的其他事情妈妈从不会主动关心,即使陈秀偶尔说起也会被妈妈很快地拐到学习方面。多次的尝试,多次的失望,陈秀终于放弃,于是母女间原本少得可怜的谈话更是充满了没有感情的报告式回复。
“今天有没有不会的题?”
“没有,都会。”
“最近哪门学起来比较吃力?”
“都还好。”
“一会儿作完作业记得复习当天的,预习明天的。”
“嗯。”
。。。。。。
每每机械地回答这些问题的同时,陈秀也在问自己:别人的妈妈也是这样吗?为什么我的妈妈会是这样的?会不会是因为我是半截儿接回来的孩子?
陈秀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去追究,怕事实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在知道事实后那胸中涌动的难过难以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