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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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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烟柳重重,杏花簌簌匝地,桃花却正夭夭灼灼。
当我在杏树下拨完九弦琴最后一根弦时,四姨太正袅袅娜娜地走来,穿着一身柔和清亮的粉衣,衬着那张青春清秀的颜容,像记忆中那漫山遍野的夭夭桃花。
小时候,山野间的烂漫景象是几年难得一见的,倒不是说家乡气候恶劣以至植物不能生长,而是我只能去城外的寺庙祭拜祖母时,才能见一回那片桃林。我门前的小院落,也种着一棵桃树,听下人们说,是祖母亲手种的。只是已历经沧桑,每年只能长出几簇嫩绿的桃叶。于是,我便常常坐在桃树下,幻想着,能在桃林里踩着一地的落英,扬袖转腰,跳一支欢快的舞。不过也只是幻想罢,回到现实中来,还是得遵循着娘亲亲的教导,一字一字地读着女戒,或是一弦一弦地播着琵琶,或是一针一针地绣着花样。
“呵呵,姐姐的琴技当是一绝,怕是连城中的罗衣公子也不及姐姐了。”她拍掌,笑声潺潺。
母亲最爱弹琵琶。我还记得五岁那年的元宵,母亲抱着琵琶优雅的坐在台上的椅子上,只轻轻拨弄着琴弦,便有宫商角徵轻盈的传来,像淙淙的流水,沁人心脾。自打那时起,我便立志要学好琵琶,只是小时候玩心太多,母亲那一手娴熟的技艺只学了些皮毛。后来,便结识了席清,他弹得一手好琴。我这琴技便是从席清处习得。
“妹妹今日怎有这般好兴致,想到来我这小院瞧瞧。”我起身拂拂衣袖,回笑。
“姐姐说笑了。妹妹来看姐姐本就是应当。”四姨太站在一旁,应道。
我不语,只是抬手示意侍女将琴撤下,转身坐在石凳上,专心理着桌上那套紫砂茶具,静候着四姨太的下文。
“今年桃花开得繁盛,又逢蕴南刚做完生意回来,便想三日后开个赏花宴,邀些旧友亲朋热闹热闹,也好替蕴南接风。若姐姐赏脸,便再好不过了。”
自三年前嫁入薛府,四姨太便颇得老爷宠爱。薛家是湘南虽不是名门,因世代经商,广布粥粮,倒也颇积攒了些名望。蕴南年方及冠便继承了薛家的家业,时至如今,更是将家产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与祖上的名业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嫁入薛家许多年来,我与蕴南之间虽并无浓情蜜意,多年的朝夕相处倒也生出了些夫妻情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算纳了几房妾室,日子过得也和睦。
我将刚沏好的一杯白露递给她,笑道:“既是妹妹盛情邀请,我自当赴宴才是。”
“三日后,姐姐可定要赴宴。”她微微笑着,说罢,将茶盏放在桌上,起身扬扬衣袖,道:“时辰不早了,蕴南怕是在等我呢,妹妹告辞。”她依旧是笑着,便是在唇角夹着一丝嘲讽,笑得也是那般优雅得体。
杯中落着几片杏花瓣,抬眼,便看见杏花洒洒在眼前掠过。四姨太那身的浅色粉衣,愈变愈小,直变成一朵桃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