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9、9

　　顾、周、陆，南州府三大姓，而顾家则是渔乡如今的掌舵者，远离京城大与，形同北越王。
　　相较于京城大与的繁华拥挤，渔乡几乎可以说是一块还没有完全被开发的野地，因而作为南州顾家将府邸建得犹如一座城中城，占地无数，囊山括水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这囊山括水犹如城中城的顾家王城中，一座夹杂了百越和中原风格修建的庭院里放置了一张矮桌，桌上了一壶淡酒，酒旁点了一炉熏香，送回了顾黎的罗明正一身日光色长衫独坐在桌边端茶啜饮。
　　传言顾家家主痴迷修仙炼丹之术，常年隐世避居难得一见，以至于有人说这顾家家主或是丹毒入体命不久已，也有说或许这顾家背后已经变了天……然而不论外界如何传言，这渔乡城里横坐着的总是顾家无疑。
　　罗明正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茶水凉透，才见得两名穿着白色窄裙的越女扶着一帘白纱帐小步走了进来。
　　纱帐是由四个年轻力壮的越家男儿抬进来的，少女扶着纱帐，等它稳稳落在花厅的正中，朝罗明正道了一句：“家主大人病中体虚见不得风，还请客人谅解。”才退后屈膝跪坐在两旁垂首叩拜，露出白皙的后颈。
　　“咳咳……”
　　纱帐后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朝着罗明正的方向轻咳了两声。
　　罗明正将腰间的弧形刃解下放置在茶桌上，日光色的刀鞘包裹着剑身弯曲成一个特殊的弧度，刀鞘与刀柄的连接处贴了一张金纸，金纸上用朱砂画着符文，仿佛是将这把佩剑封印了一般。
　　作为罗氏象征的破夜刃便这么静静的躺在桌面上，彷如沉睡的猛虎。
　　“破夜……”纱帐后的顾家家主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是罗家人？”
　　罗明正站起来手一掀，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被脱了下来，如墨云翻滚的青丝从中滑落，眉如棱刀，眼含冷电，肤若寒玉，唇若金菱，形貌昳丽而冷峻，不扬怒而自威，藏烟云而生光，凛禀正气——眉、眼、口、鼻堪为国范，挑不出任何缺陷，如此这般一幅好相貌，却好得太过规整，犹如庙宇中的雕塑，一颦一笑都像是被人用矩尺精准量过一般，不容出一丝差错。
　　而那双看向众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下河山，却独独没有一丝人世的温度。
　　“顾公，罗氏长子明正救人心切正不知越地风俗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咳咳……”因为顾家家主的动作白色纱帐剧烈晃动着，“……少造主不必……咳咳……是我那孩儿太过顽劣了……”
　　打断宗族祭祀之事罪同当面欺辱，顾家家主非但没有责怪罗明正反而揽在自家儿子身上，是以退为进，卖了罗明正一个好。
　　然而，十九条人命血祭，不过一个“顽劣”，话里依然透着包庇责怪之意。
　　罗明正顿时抱袖一俯身：“明正出手不知深浅还请顾公恕罪。”
　　“罢……”纱帐后的顾家家主摆摆手，“咳咳……十九个死囚而已……不值当堂堂少造主如此……咳咳……大公子来百越前怎么也不先知会一声……咳咳……我们也好早作准备不至于如此狼狈误会……咳咳……”
　　“顾氏坐镇渔乡统领百越，本该早早前来拜会，此前罗家少子罗珪生就已经前来渔乡，不想未到城中便与罗家失去了联系，至此下落不明，闻顾公深居简出难能一见，家中才遣明正前来以示衷恳。”
　　“罗家的小儿子什么时候来百越的么……咳咳……”顾家家主的声音难得因为意外上扬了几分，随即又被咳嗽声打断， “咳咳……老朽痴迷药理竟然昏聩至此……少造主切安心我定然派城中能手为你打听令弟的消息……”
　　这顾家家主一上来先是晾了罗明正一个时辰，端着家主的身份出现之后当头便是以打断祭祀一事退让三分，摆明了要堵住他真正打算开口的话。而罗明正此行本就是有求于顾家，这么一番下来，再开口借兵马便显得有些不体恤人情了，然而——
　　罗明正顿了一下，按住两边的膝盖，道：“北门关失守，京城大与危在旦夕，北州府百万儿郎都在前线拼杀，罗明正此次前来首要是向顾公借兵的。”
　　纱帐后瓷器轻响，顾家家主默默饮茶不做回应。
　　“’疆土之耻，锥天下有识之心，奴役之痛，泣天下黎民之血’希望顾公能助罗家一臂之力，共同声讨夷寇。”
　　“百越名为天子属地实则各自为政，况且越人素来安土重迁不喜战事，若是平白让我顾家子弟为踩不到的土地流血丧命，实在是……难以成说。”
　　罗明正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锦囊，从中掏出一面掌心大小铜镜，光滑陈旧的镜面显示这事物已经跟随了它的主人不少年份，上方和左右两方打孔穿了三根红线，中间铸着斧钺形状的图腾。
　　“顾公应该知道，明正此次前来不单单是为了借兵一事……” 罗明正将这面护心镜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神情肃然道，“谨以罗氏一族代理族长的身份，请与顾氏结盟，成则共荣败则同辱。”
　　顾氏在渔乡城势力再大终抵不过国家战车的碾轧。
　　此时北方战乱，三姓宗族自顾不暇，但这也只是暂时的，等一切平定下来之后，坐拥丰饶土地的顾家必将吸引朝堂的目光……身为顾家家主他必须想得更加长远。
　　那代表罗家宗族权力的信物在持刀者的掌心反射着金光。
　　纱帐后的顾家家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少造主今年怕是二十有七了吧？”
　　罗明正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微风拂过纱帐轻动，顾家家主状似不经意般提起：“锦湘县主是我的心头肉，却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顾家家主的正妻只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嫡子顾黎，以及被封为锦湘县主的女儿顾氏。
　　虽说是县主，但渔乡的富庶天下无二，作为家主长女的锦湘县主实际上早已超过县主甚至一般的郡主，接近于府主、公主。
　　娶得了锦湘县主就相当于取得了渔乡的半壁江山，也有人曾说，或许这半壁江山就是真正的半壁江山。
　　不知者不敢妄言，知之者沉默不言。
　　自从锦湘县主还未及笄，求亲的人从未断绝，只不过他们都不曾入顾家家主的眼——毕竟这是一位曾经开拓了百越新局面的掌舵人、大家长，很难说清楚他所谋求的最终利益是什么。
　　罗明正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借兵一事并非不可商量……半月便是我渔乡孩儿们的择偶佳节，如若少造主能娶得锦湘县主……那么一家人还有什么别的话说呢……咳咳……”
　　罗明正默默看着桌上的破夜刃没说话。
　　“……少造主既然应允与我顾家荣辱与共……咳咳……还请另外应允老朽两件事情……”
　　“什么？”
　　“……其一，护我黎儿安危，其二……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