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36、 36

　　渠吴大湖水深幽暗，浪涛一下一下卷着山石基脚。
　　顾家主楼内家奴主管各行其是，丝毫没看出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然而——
　　顾黎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然后一声“大公子”，侧脸便见到跪在床前守了一夜的顾十二。
　　“大公子？”没有听到顾黎回应，顾十二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然而对方却将脸转向内侧，不愿搭理他。
　　“大公子已经昏睡三天了，可要先用些汤粥？”
　　顾十二本以为顾黎不会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却听得少年问道：“罗明正呢？”
　　没有想到顾黎醒过来问的第一个人会是罗明正，顾十二愣了一下，却很快答道：“少造主有要事在身，这几日都不在。”
　　那日顾十二告诉罗明正老魔未死的消息之后，接连几日没有在顾家看到他，便只当对方是在搜寻老魔的踪迹去了。
　　然而隐约知道发生过什么的顾十二又不敢在顾黎面前说出这些，只能含糊带过。
　　“嗯……”
　　“大公子可要用些……”
　　“下去——”顾黎猛地出声将顾十二驱逐。
　　“……是。”顾十二双手抱拳起身离开。
　　“慢着……家主大人呢？”
　　“主人不在家中。”
　　“知道了。”只剩下一人时，顾黎看着熟悉的帐顶，眼神分外空洞。

　　骊山，行宫。
　　骊山作为三姓皇室历代埋骨之处不可谓不山清水秀，山川相缭，虎踞龙盘，如果从骊山的上空俯瞰，整座山脉和缠绕的河流形成一幅云绕盘龙的景象，即阴阳家所谓龙升之地。
　　皇陵安置在了龙首两犄角之间，而盘龙心口处的位置则是修建了一座以青铜为主材的古朴行宫。
　　行宫年代久远，青铜有锈却不腐不毁，坚若磐石，正如当初为行宫选址的那人所说：用这行宫镇压住腾飞的巨龙，使之只能哀嚎挣扎，昂起的头颅恰能将三姓的灵柩拱上天梯，成为皇族飞升的踏板。
　　永远的踏板。
　　行宫内屋檐低垂，春雨淋铃，飞檐下叮当的脆响如同敲击在人的心头。
　　武陵君坐在正对着皇陵的星台上看着前方绵延重山，端一碟浊酒，抿了一口，迎着初升的朝阳露出一个苍老的微笑。
　　“家主大人难得来一趟北州府，您觉得这一路来的景色如何呢？”
　　“咳咳……自然是……极美的。”
　　武陵君背后安置了一帘白纱帐，纱帐后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条手臂搭在纱帐外，一个女子跪在手臂旁，双手托着一个不大的玉碗承接着自手腕上一滴一滴落下的血珠。
　　说话的赫然是本该坐守渔乡的顾家家主。
　　玉碗只承接了浅浅的一个底部，那手腕上的血便凝住了再落不下来。
　　女子看向一旁的武陵君，见他挥手示意，便收起玉碗，将顾家家主手腕上的伤口细细包裹起来，端着玉碗俯身退了出去。
　　“顾公身体还没好些么？”武陵君放下酒盏擦了擦手指，“最近我寻到了个不错的药师，顾公不嫌弃可将他带回渔乡去。”
　　“多谢武陵君挂念……咳咳……”
　　“顾公不必客气。”武陵君转过身来，看着白纱帐，目光似乎透过那薄薄的纱布一直刺到人脸上，“渔乡城百废待兴，顾公要爱惜身体，莫要像连恒宫中那位一般才是……”
　　“咳咳……”
　　纱帐后猛地一连串咳嗽喘气之声，稍稍平歇了才道：“武陵君多虑了……咳咳……老朽这一身病骨便是拖也要拖得君上之事大成……”
　　“顾公福寿，这定然是没有问题的。”武陵君将酒盏重新倒满，“我只是觉得奇怪，那彦卿明明将自己关在连恒宫中痴颠卖傻，怎么就……贸贸然去找那罗明正了？”
　　“咳咳……”白纱帐后的顾家家主似乎抵挡不住山间寒风连连咳嗽，“这……老朽便不知道了……咳咳……”
　　武陵君抿了一口浊酒，没在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件事还需顾公多担待。”
　　白纱帐后的黑影动了动：“……武陵君放心……便是为了老朽自己也不会……咳咳……也不会半途而废……咳咳……”
　　“我自然是相信顾公的，相信您会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
　　“……自然……咳咳……”纱帐后干涩的嗓音费力的说道， “若非当初……咳咳……当初隆武皇帝在位时……咳咳……定下鼓励男女早婚多育的国策……如今……咳咳……怎么能见到三姓江山下……咳咳……这么多健康强壮的孩子……”
　　“是啊，边关不愁了。”武陵君为自己空了的酒盏重新添满。
　　“武陵君亦然……”山风吹过，白纱帐轻微晃动。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两件思虑的事情。”武陵君看着远处的皇陵抿了一口酒水，“比如说，我便没想明白，顾公既然都愿意将锦湘县主嫁给罗明正为什么还要顾惜那么几万人？”
　　“咳咳……”白纱帐后的顾家家主一阵猛咳，一句话也没说。
　　武陵君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慢慢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垂着眼帘说道：“家主大人，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如画江山，希望它继续繁盛下去。我相信顾公，顾公也不要负我，若是连恒宫之事重演，莫怪……就算我不做也总会有后人来做这些，江山代有人才出……”
　　“江山代有人才出……必有一人踏九阶！”纱帐后的声音陡然升高，“老朽活了那么些年为武陵君所做这些可不是不求回报的……咳咳……老朽缠绵病榻这么多年早已无所谓生死……咳咳……只是百越诸部各自为政，周、陆两姓虎视眈眈……当初……咳咳……当初武陵君可是承诺过我顾家会成为百越之主的……”
　　“不。”武陵君慢慢转动手中的杯盏把玩，感觉到背后突然升起的气焰，语气寡淡地说道，“不是我的承诺，是季家的预言，而季家的预言至今没有错过，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顺应天命，推波助澜而已。”
　　纱帐后一连串的咳嗽之声，顾家家主平缓了气息道：“老朽从不信天命……咳咳……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内……武陵君所说的那一番景象可是变成现实……”
　　“会有那么一天的，顾公拭目以待便是。”
　　武陵君看着远处的皇陵，云雾散开之后渐渐露出了外围的轮廓，仿佛一扇矗立在大地上的巨门，巨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像是有什么就要从中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