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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谋 ...

  •   舒宁偿了心思,又欢喜又期待。虽然她当她说出那“一年之约”的话时,她从没想过若一年后做不到应承耶律褚祯的事,她就真的要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可是,这却是个极富有诱惑的挑战,因为这是耶律褚祯,韩谡,或许还有很多人绞尽脑汁也做不到的一件事情。

      经过了刺客这一场风波后,她的心情却变得很好。她兴奋的谋划着跟穆秋菀的见面。并且每每见了耳房里挂着的那副美人图,都要自得的偷乐上两声。一直到有天,耶律褚祯状似无意的与她一道进了那屋子。见到墙上的画,却出奇的笑了。

      那笑容,极温柔。同样是似有若无的漾在那张冰冷的脸上,却包含了少有的深邃。舒宁想起达春私底下时曾对自己提起的:耶律褚祯的死去的父亲,在贵族里曾有个‘非天’王爷的绰号。只因为他笑的越是和善,下手杀起人来,便越是残忍。或许,耶律褚祯就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这种性情。只可惜,他的修为还真是浅。所以从相识起,每每见到他扯动嘴角的模样,都是人不寒而栗,望而生畏。

      但今天,他那天的笑容,却不同。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虽然牵强了些。却还是让人觉得很美。而舒宁看着,忍不住也是微怔。恍惚时却听了他说

      “你就那么想我?!想我想到,非要挂了我的像儿在房里日日对着才开心!?”

      那种倨傲的口气,把眼前的人倏的打回了原型。舒宁回头瞪了一眼,发自内心道

      “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你总是好像很想让别人讨厌你?!”

      话一落地。耶律褚祯的挑在她下颌儿上的手,当即缩了回去。瞟着他失措的模样,舒宁有些意外。良久不语,静默拉伸到了极点时,才听到了一个已然带了些沙哑的声音。

      “这幅画,画得很像我母亲。我小时候,很多人就说我肖母。而我母亲她,则是个出了名的好女人。她很美,很温柔,虽然出身并不特别高贵,却有着比任何女人都高贵的心灵……她死的时,还一直拉着我的手唱歌。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却没想到,原来我自己,已经这样像她……”

      一番话,说得有些辛酸。舒宁背对着,手捂在嘴上,身子好似也跟着微微抽动。而耶律褚祯瞧到她的模样却当即把脸上怀念的神情驱散得一干二净。出手勾住她的腰,得意的笑了句

      “想不到……你居然相信!?”

      “?!”背,绷直了一下。他眉间恶毒的快意便更深。跟着又说

      “这么蠢的话,你居然也相信!可见我的做法没错……你们这些蠢人嗄,如果不让你们多讨厌我一些。你们很快就会粘上来,我随便说起的话,便当了宝,这样下去,还不迟早有天,还不会对我痴迷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才甘心?!”

      “你说谁蠢,谁相信你的话了!?”舒宁听了,一边扭动身子一边诧异道。耶律褚祯唇角又一挑。戳穿她说

      “不相信,你又哭什么呢!”

      “我哭?!”这时,两人四目相对。舒宁扬起脸儿来,盱盱的瞪着双眼。那杏眸深得像是泥潭。带着召唤人沉沦的魔力,却不见半点儿泪光。

      遂耶律褚祯一怔。旋即便听到舒宁哈哈的大笑。恍然大悟道

      “啊!?原来你刚才以为我是在哭?!哈哈哈哈……拜托你了,我是在打哈欠!你真好笑,你说你自己长得像你母亲,这有什么好哭的!?我……我好端端的……哭来干嘛嘞!?”

      笑声肆意的抽打在他耳边。俊美的脸霎时狰狞得极难看。他瞪着舒宁,死死的瞪着,两只眼如同两快烧红了的铁,似要在她脸上烙下印记来。

      过了好久,才吐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他那神情,不禁让人想到了萧琼玉。

      只是迷失之间,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恨和怒在其中。也算是不失他个人的本色吧……故而舒宁听了,也难免愕然的簇起眉。才想开口问他那为什么三个字从何而来,他却又自顾自的喃道

      “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

      “不一样!?”紧紧揪住正题。舒宁反问“我和谁不一样?你指的,是说!?”

      耶律褚祯眍着眼,像是回答又像是依旧在自语道

      “不一样,和她,她们,都不一样。为什么,究竟差在哪里?!”

      一时之间,朦朦胧胧的似有些接近答案了。舒宁调整着呼吸,便用平淡却极认真的口吻说

      “我是我,自然是不会跟人一样的!”

      松了拉住她衣角的手,耶律褚祯仿佛是见了鬼般的逃出门去。事后,舒宁问过达春。才知道原来耶律褚祯的容貌竟然真的跟他母亲极为神似。遂舒宁猜度着耶律褚祯那日的犹豫或许有几分真,所以就将美人图收了下来。偷偷放进王府的书库里。只当这刺客的风波,就此圆满的了结。

      而树欲静,风却不止。

      这边襄才安静下来。大内却又传出消息,上谕亲责——

      密王世子耶律褚祯。自奉命返京以来,行为狂悖荒唐,屡失圣心。故特下旨申斥,旨到之日,令耶律褚祯即刻接密王妃回邸赡养,并免除其侍卫司空一衔,收缴御赐“龙卫杓印”,改交由文班牙署耶律芪暂管。

      这一道旨意,将耶律褚祯原本就少到可怜的实权,消了个干干净净。而再加上,同来传旨的,竟还有耶律褚祯的死对头,也是他亲叔叔,耶律芪 。

      这对耶律褚祯的打击,便更大了。耶律芪多年来一心记挂着密王宝座。可几番争斗,几番较量,却总不能遂了愿。未免心焦得很。而眼下耶律褚祯受贬,甚至连含义深厚的龙卫杓印都给夺了。他怎么可能不大受鼓舞?故而宣旨的时候,那神气张狂的简直是难用言语来形容。就连舒宁从旁见了,都忍不住想冲上去揍他几拳。

      只是耶律褚祯却是始终平静。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想来他能表现得这样镇静也是难得。只是在交出龙卫杓印时,眼神当中有刹那的疼。就好像是生生让人剜下了一块肉,疼得连心都打了颤。

      舒宁偷眼见了,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毕竟,这圣谕上所说得‘行为狂悖荒唐’,最起码有一半功劳要算给她。耶律褚祯是个一心想要发愤图强的“有志青年”。平素里办差做事,从来都是谨慎小心。可自从她来了,先是闹了场壮阳药风波,跟着有演了出女扮男装请神的好戏。

      加之,老夫人被偷送走的这一桩,虽说她原也是被蒙在鼓里,可经过对达春的“言行拷问”后,也了解到:老巫婆自上次来过一次她的小院儿后,便被耶律褚祯以病弱将养的名义,强行送回了奚族老家的封地去。无论这本意是出于尊严受损还是出于保护她,但事情做了下来,这“不孝”的牌子,还是要顶上去!

      如此想来,她好像真的是给耶律褚祯添了不少的乱!所以在听达春说王爷从接了旨就躲到练功房习武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挤着笑脸,两腿打着颤的寻了去!

      亡羊补牢,为时未完。坦白从宽,悔改无罪。

      舒宁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下,便已走到了练功房。这处原本就是给耶律褚祯习武的场所,建得又偏僻又简单。乍走进来,总有那么股阴森森的感觉。

      心下一怕,她忙不迭跑极跑了两步。绕过那一行半人高的桩子一路朝亮里去,脚下滑软时,猛地跌进了一个散着汗味儿的怀抱里。

      “呃……对不起,对不起!”这样乍抱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舒宁脸红了红道。而扶起她的,耶律褚祯。此刻,他正散着发,赤裸的上身也渗出了薄薄的汗。心里有恼有气,热血涌动得正热腾时远远瞅着一个小巧的人影直撞进怀。下意识的出手去扶。擦身的瞬间,还闻到了一阵女子淡淡的体香。

      呼吸一抽。他抬了抬眼,不耐烦说

      “你来干嘛!?”

      舒宁不介意被他向“丧门星”一般打量。友善的缩了缩肩膀,回答

      “没什么,听说你在这儿练武!我好奇,就跟着来看看!”

      “怎么?你有兴趣同我过两手!?”耶律褚祯的脸上洋溢起极期待的光。恨不能舒宁当下就应承了,他好能名正言顺的把她狠狠揍上一顿。

      可舒宁见了,忙不迭摇摇头

      “我又不会武功的,做沙袋那么辛苦,还是免了!”

      耶律褚祯一挑眉,不再理会她。自顾着走回到那一架刀枪兵刃前头,随手捡了把就耍起来。他耍得很认真,像是把全部的感情,火气都注在那一招一式上头,拼了命的发泄着,几乎全忘了一旁有人。而舒宁安静着,就耐心陪在旁边。

      一直到,她困了倦了。懒洋洋的就着冰冷的地面打起瞌睡。凉意和暖意交替的中间,身子轻飘飘的,却好像被谁抱在了怀里。

      “唔……是你……你练完拳了……气消了没?”

      揉着惺忪的眼。她含糊的问。清醒却只剩了小半。背着月光的脸上,有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隔了一会儿,喑哑的声音抚过了头顶

      “你到底来找我干嘛!?”

      “呃?!我……我……我是来找你干嘛……对哦,我是来……来陪你呆会儿,顺便开导你……免得你……想不开!”

      “我是个大男人!”

      “废话!你这种身材,是女人早就去自杀了!”

      舒宁糊里糊涂的接着话儿。下意识的朝脸颊贴着的那副坚热的胸膛抓了一把,霎时间,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咝气的声音。

      “我告诉你哦,别着急。我告诉你个发泄的方法,回去找三五十馒头,把它当作你最恨最气的人,一口一口的狠狠咬下去。嚼烂了,咽下肚,就当以往不开心的事情,都这样被消化了!”

      “不知所谓!”

      “所谓?所谓什么?!这是心理疗法……你不懂别乱说好不好!不过……其实你也用不着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实你现在被罢职也是好事儿。就让你那个草包叔叔去威风,等到他狂够了,你找个机会抓住他个把柄,说不定就能把密王的封号搞到手啦!”

      舒宁轻闭着两目,如呓语般絮絮说着。抱着她的双臂在绞紧,良久后,她听到男人冷笑。

      “你以为他倒了,就能成事!女人就是女人,见识浅薄!”

      “唔……”舒宁半梦半醒间皱了下眉。他怀里蠕动两下,不高兴的回答

      “别瞧不起女人!你当……本姑娘真不懂!你拿不到封号,不是因为别,就因为你做的太出色。皇上嘛,没攥个把柄在手里,怎么会拿你当亲信。所以……所以……你要成事……还……还真是要靠女人!”

      “靠女人?!靠你这样的女人!若非是你,我不会连父王亲手留给我的符印都被缴了!你还敢吹牛!”

      “我……”耶律褚祯一面缓缓的迈步向南院走一面恶狠狠的垂眸盯着她。舒宁沉在浅梦里,毫无查觉的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吹牛呢!你要靠的女人,不是我啦。是……”

      “谁?!”

      “那个……那个穆秋菀嘛!”

      “什么?!”

      猛地,她若横在云间的身躯猛地被人甩在地上,硬帮帮的青砖把睡意隔得没了踪影。舒宁一睁眼,就看到半步之外,有个男人正用恶魔似的眼神瞪着她,仿佛能瞪出两团火。

      “你干嘛!干嘛把我扔地上,你有毛病么?!”

      “先回答我的话!”

      耶律褚祯咬牙切齿,像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舒宁一怔,问

      “什么话?!”

      “穆秋菀!”

      “穆秋菀?哦,你说穆秋菀……对哦,我刚才好像是跟的说她……她怎么了?!”

      “我在问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她跟我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帮你啦”舒宁满脸委屈在地上打了滚儿爬起身。扑了扑身上土,响亮道

      “皇上对你不放心。所以这么多年拿你叔叔那个草包当挡箭牌刁难你,一边儿要你做事,一边儿拿这个封号吊你胃口。可如果……你有个爱到发狂的妻子,你说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妻子……”

      “是,妻子!我打听过,穆秋菀是个众矢之地,全大辽的男人都巴不得娶她回家的。只要你娶了她,皇上等于就是握了张王牌。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般要对付英雄都是从女人下手的。这就叫以退为进,反守为攻!他对你没了忌讳,找个机会,你再抓出你叔叔的错儿,这样册封诏书,不是就手到擒来啦……”

      舒宁兴奋的捧着张小脸儿侃侃的憧憬。

      可刹那间,耶律褚祯打量她的眼神生了变化。恍惚隔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翕动着唇瓣发出声。而那声音冰冷冰冷的,却仿佛向要将人推进地狱!

      “真是狠毒!”

      “呃!?”

      “你,真是狠毒!”

      “你说我狠毒?!”舒宁指着鼻尖尖叫。耶律褚祯踱着步子,阴恻恻的反问

      “不狠毒么?!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同样是女人,你能想出这种主意,让我把穆秋菀推到前面送死,还不狠毒!”

      “喂,你有没有搞错!我是叫你拿她去抵押,什么时候让她送死了!你把她押给皇上,证明你的衷心,得到你的权势有什么不对!反正你又不会有谋逆的打算,她根本没什么危险!”

      “那你为何不做这个女人!?”

      凌空中,仿佛有流星滑过。舒宁甩了甩手,不解耶律褚祯眼中霎时的急切。回答

      “你以为谁都能去抵押么?!要越有值钱的才越有把握好不好!穆秋菀是大辽有人抢,有人捧。琼玉不是说,她甚至能着急朝臣请愿,求皇上饶过疫区的百姓么?!这样的人押在皇上那儿才让人信。更何况你早对她有心思,这是押就得押一辈子的事,难道你要为了往上爬娶个你不喜欢的女人出卖色相啊!”

      男人冰川似的脸上裂开一丝笑。

      抱着臂睨她,半开玩笑道

      “卖给你,你买得起么!?”

      舒宁头摇得像是波浪鼓,想也没想的便回答

      “我才不要!虽然你的色相还算养眼,可我永远不会要个会把我推去喂毒箭的男人!”

      说完,她一边揉着可怜的娇臀一边头也不回的朝南院走去。

      夜如水。冷冰冰,黑漆漆。

      依稀之间,她像是听见了背后,耶律褚祯在咆哮的声音。

      “为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搅乱在梦境里,深深浅浅,反反复复的,让人有种莫名的沉重……

      ※※※※※※※※※※※※※※※※※※

      跟着下来,耶律褚祯开始有意的回避跟舒宁见面。他心里仿佛很矛盾也很彷徨,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又是否值得按照舒宁所说的去“赌”上一把。直到萧琼玉应了承诺来带舒宁去见秋菀美人。他得了消息,匆忙的起码奔回府去。却只来得及跟舒宁匆忙的隔着车帘相视一眼。

      “放心吧!”

      舒宁喜滋滋的说道。语气似成竹在胸。刹那间,他咽下原本想否决的话。手握了拳收回来。默默目送马车离开,心下里徒跳出了“天意使然”四个字!他的挣扎,他的犹豫,就从那一刻开始让老天作了主。

      他决定赌了。用舒宁所说的“以退为进”博取个机会。权势,荣耀,美人……舒宁成竹在胸的计划,让这一切都好像眨眼近到了手边。可不知怎么,当他闭上眼睛想起这些,心里却有个角落会觉得空落落的……

      舒宁在萧琼玉的引见下进了韩府。这府邸修缮简朴,并遵循着契丹风俗在房舍之间撑起了许多毡帐,看来极有大辽的风情。舒宁一路上半垂着脸在那毡帐之间左绕右绕,迂回片刻才来到了穆秋菀的住处:琴声,扶风飘荡。几排枯了叶的瘦树后面,隔出了个半闭的小院儿。院里菊黄灿灿,清雅别致。

      萧琼玉与她同时伫了伫步。听着那悦耳的琴音,便朝着那里指道

      “你瞧,秋菀姐姐在抚琴呢!”

      舒宁循着手指的方向抬起眼去:院角假山后,有座小小的亭。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端坐在亭内,拨弦弄律。她的确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远远见了,也让人有种不可亵玩的感觉。

      那女人听了她们的脚步声仍旧专著的垂着头,直至一曲毕了,方才起身颔首。一开口,声若黄莺出谷,更胜了琴音

      “玉儿,你来了!想必这位就是你提起的海姑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脚步翩翩的迎来。舒宁禀着气望去,仔细的打量起了这传说之中的第一美人。

      她果然是极美。罥烟眉,秀凤眼,青丝高盘包髻,拖着一袭曳地平绣长裙。美得如画中走下的菊花仙子,顾盼之间,轻易就抓住了人的神魂。难得的是,她这样的气质姿韵又待人出奇温柔。这样的女人摆在跟前,若她是个男人,也怕是要被迷住呢!

      只是不晓得,要打动这般天人似的穆秋菀,需要些什么……

      舒宁颔着头,淡思无话。萧琼玉从旁见了,还当她是与生人前拘束了性情。遂一左一右,亲切的挽起了两人的手,同朝着那小巧雅致的亭子里走了去。一边走着,一边拉着她们说起闲话。言谈之间,舒宁发觉这穆秋菀还是个心很软,很博爱的人。她却对契丹时下趋势奴役的习俗甚为不满,每每提及那些受苦的奴隶,受欺压的贫民,一双令人失魂的凤眼,就有水光闪动。由此想,也难怪先前韩谡他们都说,穆秋菀会对耶律褚祯不屑一顾。凭着耶律褚祯那副唯我独尊的冷性儿,莫说是奴隶奴仆,就是平常不相干的人在他眼里,死活都是蝼蚁般。

      这样的他,和穆秋菀实在是南辕北辙。可男人偏却是这样,嘴上说着“红颜易老”,遇上了美人就把什么都忘了。耶律褚祯对于穆秋菀的迷恋,多半就是这样。只是反过来,他那百里挑一的“美貌”在穆秋菀眼中显然是半点分量也占不着!

      ——不恋权势,不重样貌,那这个穆秋菀心里倾慕的人,该是怎样的呢?!

      正出神的想着。耳畔边却忽响起琴声。

      琼玉又央求穆秋菀弹奏她最拿手的“凤求凰”。秋菀耗不过她,只得坐回琴前。乐音随着拨弄婉转的滑破满园寂静。舒宁偷觑着,发觉穆秋菀随着唱起曲时,那表情竟是极尽哀怨。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曲词《凤求凰》)

      穆秋菀喁喁清唱,声软情深。一曲罢了,萧琼玉听得几乎入了迷。舒宁灵机一动,却凑上前笑了笑说

      “夫人弹得真是好听。若是司马相如活过来,怕也要变心恋上您呢!”

      穆秋菀脸红了。带了些小女儿的扭捏道

      “海姑娘拿我打趣儿!长卿君是何等人。就算是十个秋菀,也入不得仙人眼的!”

      “哦?”舒宁故意顿了顿。反问“这么说,夫人也喜欢读司马相如的诗赋?!不知道夫人最喜欢其中哪一篇?”

      “司马先生著赋二十九篇,秋菀不才,代嫁在家时,倒是都粗粗读过。虽然见不得精髓。不过若说起最喜爱的,还是广传世事的《长门赋》一篇,最合我心!”

      穆秋菀老实的回答。琼玉在旁听了,却皱起眉头

      “那《长门赋》有什么好!姐姐说给我听,我也读了,可每次读到治觉得心寒。可怜的陈皇后啊,半生荣宠,到头来却落了个幽居而死的下场。汉武帝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过狠心!”

      “也怨不得汉武帝狠心。怪只怪陈皇后恋上的,是胸怀天下的帝王!几曾情相悦,何惧困长门!”

      穆秋菀淡淡的驳了句。眼神之间,却有些许戚戚哀哀的怨怼和憧憬。舒宁狐疑的绞紧了眉。想了片刻,忽扬起头笑吟吟的说

      “狠心的又何止汉武帝呢?就拿司马相如说吧,他满腹经纶,一首《凤求凰》骗来了卓文君那么好的妻子。可过了风光,不也动起纳妾休妻这一连串的心思麽!男儿多薄幸,要不然,痴情也不矜贵啦!”

      她朝秋菀两个顽皮的挤了挤眼睛。琼玉一叹,便附和说

      “这话也对。易求无价宝,难的有情郎。真能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男子,这世上又有几个……”

      舒宁咯咯的笑出声来。眼底流淌出丝丝狡黠。

      “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端看你会不会发觉。我就认得这样的一个人,他偷偷喜爱着一个女子,可因为怕对方不肯接受自己的心意,而缄口不提。宁愿自己苦透了心,也不愿让那女子凭添烦恼。这是一味远远看着,守着,觉得这样终其一生也是好的!”

      “世上这有这样的男人?宁愿守着个得不到的女人,终生不娶?我可不信!”琼玉摇摇头道。穆秋菀却是满目感悟的说

      “用了真情,自然就守得住了。”

      她话一出口。舒宁猛地一挺身,仿佛是发觉了什么似的。怔了半晌才又说

      “我怎么可能骗两位姐姐呢?!我是真的认得这人。不但如此,我还跟他合谱过一首琴曲儿,送给他心上人呢!”

      “真的?!”琼玉听了,忙不迭欢喜的说“那你就给我们弹来听听,让我们也见识一下,这世上第一等的痴情人,会做出个什么样儿来的曲儿来!”

      舒宁露出一记正中下怀的粲笑。转而对穆秋菀道

      “我自然愿意……只是能不能请夫人让您的女奴去拿件东西来?!”

      “拿什么!?”穆秋菀一蹙眉。舒宁唇角的弧度更深,回答说

      “拿几只装了水的碗就是了!”

      旁侧奴侍遂按照吩咐去张罗了大大小小十几只碗。装下不同份的水,用筷子试了试,还真能敲出音阶。而穆秋菀两个,眼底也闪起了新奇的光。挨到近前,眼见着舒宁一下下敲着碗沿儿,用最细微的响动合出了旋律。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舒宁手捏着箸一边敲打一边轻轻哼着。那叮叮当当的声响,曲毕了却好像还缭绕在耳。如同天籁坠下的小玉雨,滴滴答答,能落进人心底。琼玉两人连连拍手称好。舒宁邀她们同试,三人遂欢喜着,笑闹在一处。

      就在画面美到极处的刹那,院子外却有窸蔌的脚步声隐隐传来。穆秋菀最先惊觉着扭过头,一眼望去,猛地陷进了怔忡。

      “呃……世子,尹先生,你们……来了!”

      她良久方才温温润润的轻唤。朝院门处福下身一礼,舒宁听到,手攥着筷子瞥眼瞧过去:走近的二人,一老一少,均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老的看来年近四旬。体态微发胖,留着长须。眉目间,神情和蔼可亲。而他背后紧随着的青年,则身形消瘦。病容堆满了脸,单单薄薄的,五官却算清秀。

      “世子与在下冒昧叨扰,没想到……夫人有客!?”

      躬身半步,那青年温和的说。视线不经意的掠过舒宁,浊黯之下,似乎闪过了一丝戏谑!舒宁索性也兴起些疑惑的睇向他。穆秋菀在旁见了,淡淡的引见道

      “不知道世子与先生会来,便约了两位姑娘闲叙。两位妹妹,这位是乙室王府的世子,当今的北院司空斡托大人。还有他府上的塾师,尹礼先生。世子,这位萧琼玉,萧小姐是萧兢大人的千金,想来世子也该见过的。”

      “原来如此!”那个老世子很和善的点点头。捻了两下自认为很有气度的美须,笑道“我说看着怎么如此面善。琼玉,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想不到,随父去了西京几年,人竟出落得这般大了。”

      琼玉自然也是恭敬的施礼。回答

      “伯父见笑了。我早听我阿爹说过,您可是他的老酒友呢!只是自回了上京后,他公务缠身,却一直没机会请您您到家里来相聚!”

      斡托笑而不语。眼中似闪过些尴尬,转而瞥过来,望向了舒宁

      “这位是……”

      “哦,这是海宁海姑娘。海姑娘从大宋来,现住在密王府邸。是密王爷新收的义妹!”

      穆秋菀解释道。舒宁应声抬了下眼。斡托眉梢微动了动,仍是平挂着嗓音道

      “原来是海姑娘!!我先前倒是听人提起过,说密王爷这次从大宋带回了个义妹,今日一见,果真是出落的不俗。”

      “哪里!”舒宁听他说得煞有交际的口吻。只得也跟着装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羞答答的回答“世子缪赞了。海宁不过是个孤女而已,实在当不起不俗二字。”

      “海姑娘何必过谦呢!方才世子跟我,才领教了姑娘的歌声,真可谓奇思绝妙,堪称‘天籁’!”

      尹礼的称赞,让舒宁只有种脖颈发凉的感觉。而不祥的预感才涌上心头。尹礼便就着势,踱步来到那水碗前面,佯装无意的喃叹了句

      “大宋的姑娘真是见识多。听闻皇上近纳的一位侧妃,也是在宋地长大的。却不知道,有没有海姑娘这般的奇思!!”

      舒宁闻言猛地握紧了拳头。好容易压下由内自外了的颤抖,哼了哼说

      “尹先生这话折煞我了。我的见识,又怎么能和皇上后宫的妃嫔媲美呢!?”

      “哦!?”那个尹礼,缓缓转回了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薄得如同白纸上落的一根羽毛。让人看了飘忽。舒宁眼神闪了闪,可仍直视着他,竭力克制着心虚。幸好,穆秋菀从旁适时的开口。吩咐奴侍备下点,引了众人落座。话题岔开,舒宁这才能暗暗松下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行踪身份,根本就是颗定时炸弹,迟早都要爆炸。可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眼下。

      辽宋两国的战势,已是箭在弦上。辽国表面上没有什么,私下却早在集结兵马,调防调任各地驻守的官员和兵力。这个时候,萧绰跟耶律贤根本没功夫去理会她的下落。而若然她偏生倒霉的被发觉,为了不落人口实,为了安抚全国的百姓,也只能当作假冒货给斩了!

      所以,她还不能暴露。她得趁着朝廷为攻宋忙得手忙脚乱时,找出个足以制衡耶律贤,制衡萧绰的法子。而这个法子,在她心中早已有了眉目……

      “海宁?!”正是出神的愣着,旁侧传来萧琼玉的唤声。舒宁被推了推,倏如梦惊醒。有些尴尬的搓了搓脸颊,低声问

      “对不起,我……我走神儿了。姐姐方才说什么!?”

      琼玉温柔的笑了笑。轻打了下她手背说

      “你怎么老是副心不在焉的样儿。尹先生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尹先生!?”舒宁循着她指尖,斜过了头。警惕的牵了牵唇边问“尹先生问什么?”

      “世子跟先生方才听到了咱们闲话儿,先生说起海姑娘的那句‘天下男儿多薄幸’,才道司马相如这一代风流才子,怎么也会被姑娘归进了‘薄幸’的堆儿里!”

      穆秋菀好心的把她没留心的话又重复了遍。舒宁偷觑了觑那边仍微笑候着回答的尹礼。总觉得这人有点儿挑衅的嫌疑。她有点儿好奇,更有点儿赌气,索性反问了句

      “司马相如不薄幸麽?!”

      尹礼捧着茶的手顿了顿。沉默着,唇边微微上扬。指尖沾了杯中的水,默默在桌案上划下字迹。举止之间,很有些高人的架势……

      “一等人才,两全文武,只说是朝三暮四,却不读五常六书。七尺男儿行八方路,九凤大荒独无途。好个十善君子百般错,谁怜风流名士千万苦。”

      他写着,垂敛着的脸上,隐有促狭气浮动。舒宁随着大家立在他背后,听到穆秋菀喁喁读出的声音,挖空脑子想了好久,才记起司马相如好像也是刁难过卓文君,以数字来写信得事儿。如今这个尹礼用数字写诗来提司马相如伸冤,显然是对她挑衅!

      ——这个姓尹的未免也太猖獗了!司马相如也不是你亲爹,我骂他,你来打得什么抱不平!打就打了,还故意写这种刁钻诗来“借古讽今”,摆明了炫耀才华,欺负姑娘我不会作诗嘛……

      舒宁暗忖着。鼓起腮,越品那里头的词句,就越是火大。恨不得当即冲过去泼那尹先生一脸茶,骂声:沙文猪!岂料,却有人先了她出手。淡香一掠,离尹礼最近的穆秋菀蓦的抢过了他手中的杯。如兰的指头,优雅的伸出来。含着笑意,便高深的在未干透的水痕后面,续了起来。一笔一画,桌案上清楚的印下了:

      “一曲琴音,两个痴人,既定了三生四世鸳梦,又何必五心六意伤人。七零八落的情意,九曲回肠的消魂,妾有相思十无尽,千言万语,只作白头相吟。”

      指尖流畅的折转滑动。眨眼间,又一个版本的数字诗袒现在了面前。那个刹那,舒宁留意到斡托眼底惊艳惊喜却又有些哀苦的神情。便明了了:原来外面的所传果然不虚。这未来的乙室王,对穆秋菀也是动了真情。她正盘算着这个发现,能否被她利用一番。谁想,穆秋菀转身回眸,却没由来的把手中的茶杯递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干嘛?!让我也写诗?这不是让我难堪……

      舒宁脸色倏的青了。乍觉着,这亭子眼下正静得吓人。而穆秋菀笑吟吟的端着那半杯茶,绝美脱俗的脸孔,却唤起了她揍人的“灵感”!

      “呃,我……”

      她顿了顿。来不及推托,却听到那个挑起是非的尹先生不咸不淡的说

      “我跟安平夫人已然抛砖引玉,小小游戏,难道……海小姐还看不起我们,不肯赏脸麽!?”

      她恨得差点儿没把牙咬碎。本欲随便说两句应付,可想了想,却灵机一动将那茶杯接了来。

      “一颗两颗三四颗!”

      “咝……”背后有人抽气

      “五六七八九十颗。”

      “嗯?!”背后有人蹙眉

      “百千万颗花心少!”

      “哦?”背后有人疑叹

      “情薄只怪美人多!”

      “……”

      背后,一片沉默!

      而咬着牙把最后一句凑完。舒宁自己,心里则顿然升起种扬扬自得的满足感。笑着转回头去正等着听人夸,可没料到众人神情却都尴尬的愣在那儿。她一眨眼,无奈了片刻,只得耸耸肩膀道

      “见笑了!”

      “哦,姑娘哪里说来!”斡托世子最先回答。穆秋菀随之也点点头,众人相识一笑。那笑容之间,却隐隐有些舒宁看不透的一些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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