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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琼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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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了过去,再次张开眼时,身下已然是柔软的床榻……
“宁丫头,你醒来啊!宁丫头,宁丫头,你别死呀!”
世界豁然亮了,她正被人团团包围着。那一张张脸上,尽写满了关切焦急。浅浅叹了一声,有些嘶哑的喃问
“我……我怎么了!?”
“你还说呀!你可吓死人啦!你这丫头的命咋就在这么不好,怎么总是昏过来死过去的……”
黧黑的方面扑来。舒宁愣了一下,认出那趴在自己床边正嚎得昏天黑地得的人,是博木里。
“啊!你也真是的,是不是惹了啥小鬼儿。不就是几个小刺客,也能把你弄成这样!你不知道啊,那天我跟二哥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叮叮咣咣的一阵子闹腾。二哥说怕出事儿要折回头我还不信,啊……都怪我啊……我要是早点不废那两句话,你也不会出事儿!那弩箭头儿上是唾了剧毒的,就那样直愣愣的朝你两只大眼睛当心射过去。咱们的魂儿都要吓掉了!”
“那三哥……”
“唔……还有元祯那个混蛋!他也太没良心了。关键的当口儿居然放了你自己趴下装狗熊!呀,娘的……你不知道啊,当时你两眼一翻跟死鱼似的就吓厥过去了!怎么叫都不应,我把靴子脱下来给你闻,你也没醒。我还以为你就这样就真的死……”
“够了!”
韩谡打断他。舒宁偷偷抬头睨过去,觉得他脸色少有的难看。
“二哥,我是不是昏了很久啊……”
韩谡眼中有宿夜不眠的红丝。点了点头,声音也喑哑沙沙的回答
“昏了两天。大夫都说是惊吓过度,再加上着了风寒。况且你那身子,原本就……”
“我省得!”舒宁被他那副说不下去的模样看得别扭。索性转过脸来,又朝四下望。
屋子里站着的,原就是达春和平素出入打扫的两个女奴。剩下个长胡子老伯伏在桌前“奋笔疾书”,想来该是诊脉的大夫。绕了一圈,好容易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与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眼底乍浮过一道亮光。朝那处艰难的抬起手臂,酝酿了一下,“孱弱”唤道
“三哥……”
角落里的,黑漆漆的身影一动。仿佛是经过片刻踌躇,终于还是缓缓走了来。瞧他脚下又沉又缓的靠近,舒宁想起了那晚自己被推开的刹那。心里的火,倏的窜上了喉咙。她极怒反笑,和善的问
“三哥,你有没有受伤?!”
近处看去,那男人还似平常。俊美如画的一张脸孔,精神奕奕,不见半点儿倦怠。让人看了更气。而她还没想好准备怎么挖苦他,博木里却抢先帮腔说
“别管那个没良心的!这小子,什么时候儿变得这样孬!我都说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狠狠揍他给你出气呢!”
粗哑的嗓子扯开了哇哇叫。韩谡无奈,摆摆手把房中的人都遣了。而见到那些人鱼贯而出,耶律褚祯方才开口。冷挑了唇边,手搭在博木里肩上问。
“你想揍我,好啊?!我记得结拜的时候,因为咱俩是同年生的都抢着做大。然后还是我摔跤摔赢了,这才当了你兄长!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块头也大了,是不是还想和我摔上一跤看看啊?!”
很神奇的,听他这样一说,博木里当即便赤红了脸儿不再吭声。舒宁狐疑眄睐过去,猜到内里必是有因由,也没发问。而博木里自心尴尬,手脚也像摆不正地方。没过多久,便找了个谁也没听清的借口逃了出去。
这闺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耶律褚祯眼波在她头顶上滑过。竟问候也没说上一句便甩手道
“既然人也醒了,二哥便跟我一同走吧!折腾了三天,耽搁了不少正事儿!再说,你一直守着,想必也乏了!!”
话音没尽,韩谡竟倏的站了起来,他仿佛动了真气,可视线平直的拉长。嚅了嚅唇,却还是不肯说明。
“呃!不如……你先走吧,我头还晕得很,就不远送了!”
舒宁打破他们僵视的场面,笑艳艳的开口。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意外。耶律褚祯想是暗自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什么,真就这般离开了。
“头晕么?!靠得可舒服?!你睡了三天,醒来会不会饿?!”
韩谡僵硬着身体扭过头,开口便温柔的让人想哭。舒宁心下暖烘烘的,摇了摇脑袋,声音也放软了许多。
“我不饿。二哥别忙,您就这样陪我呆一会儿吧!”
瞳光一闪。韩谡微笑着在她身畔坐下。手掖好被角再掸了掸枕头,最后自然而然的,就捋顺起她贴在额角的发。谁也没有察觉到,那一丝丝的暧昧。相识的一笑,韩谡忍不住泛起心疼的念了句
“瘦了!三天的功夫,竟憔悴了这许多!”
“是么?!”舒宁喜滋滋的捧住颊。全把他那话当成赞美似的,连连兴声道“瘦了好啊,好看!”
“胡话!”韩谡轻轻拍了下她手背。“这是了什么傻话,当心折了福。瘦了有什么好的,自己遭罪,别人看了也跟着揪心揪肺的疼!”
“那是二哥你好啊!”舒宁顺杆爬的性儿的娇嗔道。心里很恶毒的想要破坏一下耶律褚祯那家伙在大家心里的形象。“二哥你心好人好,见了我瘦才心疼。要是换了有些没心没肺的人,怕是我死了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呢!”
话一出。握着她的手猛地便闪开了。
韩谡起身,不自然的转瞥向窗扇。仿佛是若有所思,好久才滑开一记牵强的微笑
“若真能没心没肺便好了。只怕是看似无心却有心……”
“什么!?”舒宁听得含糊忍不住挑起声问。韩谡斜眼睨着她,却只是淡淡的搪塞说
“我?我在说……元祯那天也不是有心的!他不是想看着你死,会那样做,也是无奈。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可这几天你人昏着……他的心里,也是不好过的!”
“哼……”舒宁不以为意。
“那晚的事,我听古穆录说了。有个刺客放出话说你伤不得,那样的情形下,元祯难免有所迟疑。”
“若不是这样,结果会不同么?”
舒宁突然闭着眼睛反问。韩谡有刹那的失神,静静的注视着,待到她卷睫若蝶翼般缓缓张开时。已是惊得说不出半个字。
“嗳!二哥把我这妹子想的傻了!他的心思,我就算昏迷着也能想明白!人嘛,遇到了突发的危险,不自觉的躲闪都是正常的。更何况,那人是耶律褚祯,对不?!坦白讲那天我最初看到刺客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千万别让刺客掳了去做人质。因为根本不指望他会为了救我而妥协!”
“你……看错他了!”韩谡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舒宁耸耸肩膀一笑,却回答
“我没看错他。更没看轻他。我说不指望他,不是讽刺他。而是,以他如今跟我的这点儿情分。我根本没道理要求他去为我不顾一起,甚至去轧过本能保护我!其实若换了我还是他,只要能做到不手忙脚乱的把别人推到前面挡箭,我觉得就已经算是对得起那人了!”
韩谡眼底渐渐洇散出淡薄的雾幕,很迷惑,很困顿,很小心翼翼的问道
“……倘若那天你身后的人换了我呢?!”
“我不知道!”舒宁弯着眉,答得又快又老实。伸手很哥们的拍了下他胸脯,回答“二哥的心思却不容易猜。莫说是我,就是二哥自己,真的就能搞清楚吧!
“我……”韩谡抖了两下唇,没有回答下去。舒宁看到他瞳底的挣扎,彷徨。便很是感同身受的叹了声
“放心吧,我不怪任何人,那天晚上三哥已经算冷静的。遇事要冷静,就必须先冷清,不受情绪左右,做自己最该做的。不论是出于本能还是权衡利弊,三哥的做法都没错。只是我可怜他,因为要做到真的冷静冷情,背后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
“是啊!”韩谡沉重的点了下头。眼光迷离的道“就是因为他付出得太多,所以我才……”
“才什么!?”
“没!”声音戛然而止。他偷偷握了下拳头。慌忙的回避“我是说,很难得,你竟能如此了解他!”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并不难了解!”
“是啊!你能这样想,真好!只要你心里能体谅他的苦衷,不恨他,不怪他,就好……”
“你以为我会恨他?”舒宁突然眨了眨眼反问。韩谡仍旧斜着脸,把他的情绪藏对在另一侧,喑哑的回答
“以你的个性。那天被……我还以为……罢了,看来想错了的那个,是我才对!”
“你是说这个啊!”舒宁笑了,眼中泛出精亮的光芒。淡淡说“我凭什么呢?要是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有什么资格责怪旁人不来护我呢?!”
骤然间,却被韩谡身子一弹,有若雷击。他那骇然的神情吓坏了舒宁,轻轻触了触摸他袖头。舒宁忍不住很小心的问
“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么!?”
“呃,没有!”韩谡方才抖了抖肩膀,有些狼狈的扭回脸。再看她,视线早已那难复清明。只能涩涩的回答道“我只是,一时想起了些事情……”
舒宁笑了,没应声。韩谡便也顺势站了起来。温和的抚了抚她肩头说
“我府中,尚且有些公务搁置着。如今你既好了,我还得先回去。等公事料理妥当了,我再回来陪你!”
“那好,二哥说话可要算话哦。我尚有些晕,先眯一会儿,等醒来了,可要见到你哦!”
舒宁故意孩子气的说话。韩谡笑容不再僵硬,点点头背过了身。轻步沉缓的,便踱出了房间。门板闭合,发出细微的响动。可他站在廊子上却没迳直出去。反是斜过头,朝窗扇外的梁上,压低了声音道
“你都听到了!?”
“哼!”那犄角儿里,发出一声闷笑。人影随之鹞翻落地,轻飘飘的,犹若是一片秋叶。“原来早知道我在!嗳,我这身手是真要练了。看来,这睡不了个囫囵觉,当真是精神不济!”
拂了拂尘走出的,正是耶律褚祯。他脸上挂着慵迨的神色,翩翩来到韩谡身畔,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闲适自在。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是关心什么,在意什么。
可今次,韩谡却有些心急的拦住了他。直戳破了那张俊美的脸上,终年不离的面具。问道
“躲也不行!元祯,从咱们结拜开始,我便当你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多少年,多少事,咱们一同趟过来,你的人,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若真当我是兄弟,今天一定要听我这一句!”
耶律褚祯背着他许久。沉默着,僵持着,最终缓缓走了下去!!
韩谡从后跟着他,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子上面。而闺房的窗扇,却在此刻被推开。里面慢慢探出了张粉润的小脸儿。淡淡的病容,却不能掩住那眉目之间的顽皮的光彩。
“偷窥我!?哼!好啊,你要听,就让你听个够。放着本姑娘在刺客跟前当箭靶子,我能这么容易饶了你!?好,你不是没良心么?我偏不打你骂你责怨你!我要让你尝尝愧悔无地的滋味儿。大难临头出卖我?嘿,您就等着找件破庙来用下辈子忏悔吧……”
痞里痞气的蹭了下鼻子,从房中歪出头来的舒宁孩子气的自言自语道。说完,偷偷吐了下舌头,便将窗关合好,回到塌上休息。而她没想到的是,出了这院门。韩谡最后,还是追上了耶律褚祯。
比邪比霸,耶律褚祯得天独厚。可比耐性,韩谡内敛的执念,却要强过任何人。他跟着耶律褚祯走出了南院,一路出去,亦步亦趋,如影而动。
最终,耶律褚祯耗不过了。便唯有扭回头来,两人视线相撞。他凌厉的凤目里,泛出罕有的凝重
“我承认,那晚我是怀疑她,有意想算试试她的身份。可难道我错了?”
“你没错。如果你只是要试探她,你没错。可惜的是,你不是!元祯,我不晓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这样做一定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你想她死!!!”
韩谡严厉的像是变了个人。直勾勾的盯着他,沉重的揭开他心底的秘密
“如果她不是刺客的同伙,没有武功的人,想要在眨眼见躲开暗器是不可能的。可如果她是,那么死士就算是牺牲性命,也不能泄漏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她本来是死定了的。因为她让你举棋不定,让你彷徨,让你感到威胁却又下不去手!如果不是她偏巧晕倒,你那晚就可以这样将她铲除了不是么!?”
“我没有”耶律褚祯突然压过他低吼道。转而大步流星的迈开脚步,恨不能插上翅膀就这样飞出去。
韩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压抑了再压抑,忍耐了再忍耐。最后忍不住说出了声音——
“元祯!”
身影一滞。不回头也不前进,像是被点了穴。背后传来长长的一叹。沉厚的声音,反复问着他
“你这样躲,能躲一辈子么!?很多话,我只说一次。很多事,我也只让一次。一辈子,有多长,多苦。你若是放手失了该你的人,必会用余下的岁月,日日夜夜去恼恨你自己!”
话出口。耶律褚祯猛地转回头来。气汹汹的瞪着他,就像是遭了训斥的孩子,又倔又扭,为了不认输不惜伤害别人。
“就像是你么!?”
他突然这样反问。语中有些恶毒的讥诮,一出口连自己都微有些讶异。而韩谡回望着他,眼神却是纵容。缓缓的朝他走了过来,擦身时,耶律褚祯心一顶。分明听到他沉吟似的回答——
“没错,就像是我!”
那一晚,是个无眠的夜。
韩谡忙着料理整理公文,耶律褚祯埋头追查刺客的身份,博木里因连日熬夜,习惯性的在床上转了一百八十个角度还是无法入眠。而好容易从鬼门关里绕回一圈儿的舒宁,则在肘掖之间,又染了怪病!
舒宁病了。
入了梦,便噩梦连连。一次跟着一次尖叫着惊醒,神情憔悴,食欲难振,连心情也益发消沉。连换过几个大夫,诊脉后,都说不清所以。只道是:郁疾所至,需宽心调养。可一副副安神补身的汤药喝下去,病却变得更重。
拖了四五天后,韩谡几个都有些焦急了。幸而博木里灵机想起了个有“起死回生”本领的神医。差人请到了王府里,舒宁一瞧,却险些没“由生至死”的晕厥过去!
“她……她,她,她……”
颤抖着手指向那女神医。她上下反复的打量,越是看,脸色便越是褪得青白。直到旁边的韩谡猛地想到了些什么,走过将其扶住。轻轻的凑在耳旁说明了那神医的身份,方才稍好了些。
“别怕。这是萧琼玉,萧姑娘。她跟博木里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自小体弱,而后遇到过一世外神尼,不但治好了身子,还得授了不少医术!她随家外驻西京多年了,近日才回临潢。她爹萧继先,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哦!”舒宁终于点点头。靠着韩谡,不再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对那个萧神医歉意的笑了下。
——心忖着:别以为我这样子是侮辱你的花容月貌,谁让你长得这么像我那最最得罪不起,却还是得罪了的“故人”,当今的皇后,将来必要坐上太后宝座的萧绰,萧娘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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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眉,这眼,这纤细抽长的身姿,这含羞垂眸的动作。乍看上去,分明是小一号的萧绰!可听了韩谡那话再仔细打量。便又很快能发觉这个这姑侄俩在神韵上,其实极为不同。萧绰是柔中带刚,以弱藏强。而她却是货真价实的温婉淡静,顾盼若水。遂,心里的惧意慢慢又退下许多。朝她招了下手,舒宁客气道
“萧姑娘请坐吧。为了我这点儿小事,还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萧琼玉见她语气缓和,也马上显得放松下来。摇摇头,随意寒暄了两句,便在床榻边的椅上落座。抬头对屋里的三人道
“我要替这位海小姐诊治了。男女有别,三位能否回避一下!”
三人听了,挂起迥然各异的表情一同走了出去。合上门板,萧琼玉缓缓回到榻边,指腹搭上脉后,却是好久的僵怔。她诊了又诊,号了又号,摸了又摸。越是细心留意,一双柳叶眉,就皱得越是深。到了最后,舒宁也忍不住打起了呵欠。斜欹在塌边,双眼一闭。索性悠悠闲闲的,替她说出了梗在了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那句——
“我没病!”
萧琼玉手猛颤,登时满眼狐疑的抬高了头。舒宁不用瞧,也似能猜到她的神色。故而也不等她问,干脆自己自觉的重复道
“你没听错,我刚才说,我根本没病!”
“姑娘,你是说,你没有病?!你知道自己没有病?那为什么还要,还要让博木里央求我来!?”琼玉十分困惑,顺理成章的问。
舒宁这才俏皮的张开了眼。神采飞扬,没带半点儿愧疚的回答
“我不过是没病装病而已,谁想到,他们一着急,就求上了你这个女华佗。我一看就知道你比那些个摇头晃脑,生怕砸了招牌的白胡子老头儿诚实。所以干脆告诉你真话,免得待会儿,你实心泄了我的底……”
萧琼玉把张秀气的玉面顷刻皱得变成了包子。认真的想了好久,还是满头污水的摇头道
“琼玉不懂,姑娘你到底为什么要装病呢!?难道你不晓得韩哥哥他们有多焦急?”
“我自然是知道他们着急,他们要是不急,我装这么辛苦干嘛呢?!”
舒宁推手笑了笑。萧琼玉望着她,静默相对,眉梢眼底,却流露很激动的神韵。
“为什么……”良久后,她微带了嘶哑的问。或许是种错觉,舒宁听着那样的声音,总觉得不像是在发问而更像是在问自己。
“不为什么呀。我想,二哥他们既找了你来,想必你也是知道我先前受惊吓的事吧。我也不问你知道多少,只问你,这做哥哥的,没有保护好妹妹,是不是错!?犯了错的人不但不学别人痛心悔改,反倒大摇大摆的不把伤者放在眼里,是不是更错?!尤其更重要的是,他伤害的妹妹还是像我这样聪明美丽,善解人意的纤纤淑女,你说……这犯错的人,能轻易饶了他么?!”
萧琼玉愕然的张开嘴。不知怎么接。舒宁遂趁机诡诈的拉住了她,露出副要将人引上贼船的神情。
“你看,你都同意我说的,对不对?我瞧你生得这般灵慧,又是拜过高人为师的,自然是很明白事理啦。那既然你也同意我的话,不如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帮我个忙好不?!”
“我……”
“不用我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的。正所谓,医生父母心。你这样想想,倘若我是你女儿,又这样恶劣的哥哥,怎么能不好好教训他呢,是不是!?”
“这……”这什么跟什么嘛!
萧琼玉哭笑不得。先前十八年读过的圣人教诲,竟没一句派得上用场。莫名奇妙的被拐得点头。最后糊里糊涂的问
“……你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呢!?”
幸好!舒宁心里长长出了口气。暗自庆幸这萧琼玉好蒙。绽开一记贼贼的笑容。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
萧琼玉屏息侧听着,先是皱眉,跟着瞪眼,然后抿嘴儿,最后却也忍不住笑弯了眼。半晌过后,自内室走出来。碰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韩谡三人,便按照舒宁交代的,硬着头皮撒了谎。而不出舒宁所料,耶律褚祯听了她的话当即就蹦了三尺高。火冒三丈的直往内室里冲。大家拦不住,便只要也随后跟了进来。
“萧姑娘,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一襄,舒宁自塌上颤巍巍的撑起身子。神情惨淡的与方才判若两人。琼玉见了,不禁讶异的怔了一下。好容易掩下那股心虚,稳住气才说
“我……我们……哦,是我方才跟韩哥哥他们说起了你的病。我瞧你力虚气若,额上无光。很像是受惊离魂之症,嗯,我从前听师父提起过,这种病非药石可解。若想根治,除非找回吓掉的那一魂一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坛做法。然后是找个阳气正的男人,穿上你的衣服,在你受惊的地方,按照那晚你走过的路,一步一步都重新走一遍!”
“是这样……”舒宁佯装恍然的点点头。跟着把眼瞟向了耶律褚祯,喁喁轻轻的喃道“那么……宁儿就只好拜托三哥了。那夜我被您带着房上房下的,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想来,您是最能记清的。宁儿的性命,就交给您了。若我能就此痊愈,一定,咳,咳,一定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你……”耶律褚祯盯着她,不住的粗喘。那神情,活像是要就这样把她生吞活剥了,啃个渣都不剩。可舒宁却不害怕。一副无赖到底的朝韩谡招招手。又道
“二哥……,您说呢!?”
韩谡应声走了上来。把她掖了掖被角儿,那张背回过来的脸上,卸下焦急,已露出了纵容的笑意。
“琼玉的话不无道理!世上神怪之说,古来有之。况且宁丫头也的确是因为惊讶所至,才会梦魇难消的,不是么?!”
“什么!”耶律褚祯的脸色复杂的让人难看清。沉了沉气,阴恻恻的反问 “那用不用请个萨满来给她驱驱魔魅?!”
“也好啊!我早听说契丹的萨满法术高强。不如……不如三哥就请几个来,给我做它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招魂安宅好了!”
舒宁笑着说。摆明是警告某人,若真找来萨满在王府里闹腾,那便不等招魂便要家无宁日了!而博木里从旁竟也跟着凑起热闹
“不好不好!还是照小玉儿说的好。小玉儿的师傅是高人,她讲得话怎么会错呢!何况这祸本来就是你闯的嘛,就帮这宁丫头招招魂,又有什么”
舒宁险些没笑出声音。然后满眼期待的望向了耶律褚祯。没想到,他竟毫不迟疑的点下了头!
舒宁陷入了怔忡,脑海里忍不住描摹起韩谡扮成女人的模样:那该是很迷人的个空谷佳人吧。
她在心里猜想着,而耳畔边却猛一震!有个铿铿然声音,混了愠怒吼道
“我答应!!”
舒宁满意的把脸藏进被里偷笑。一想到能让大辽最俊美最冷傲的密王爷,换上荆裙罗衣,扮个女红妆来娱乐大众,就忍不住偷偷佩服自己。而欣赏的目光,却同时从萧琼玉的眼中放射出来。事后,她还曾偷偷对舒宁称赞说
“难怪博木里说他的妹子是一等的聪明人。海姑娘,我真是佩服你呢,你竟能让元祯哥哥他们答应!方才,我见他们那眼神,还以为已经被识穿了!”
舒宁很江湖的对人家抱起了拳头。一面喜滋滋笑着,一面回答说
“过奖,过奖!不过他们本来就已经识穿了呀,虽然他们比我呢,是笨了那么一点点,可也不至于连这点小把戏也看不破!”
“可……”琼玉的脸,唰的白了。
舒宁有些奇怪的挑了下眉。不懂她因何这样紧张,却还是解释道
“他们应了我不是因为会被我骗到,而是因为知道我不闹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二哥他心软,王爷他理亏,再加上博木里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在旁边敲边鼓。磨来磨去,自然就会成事了。否则我要是干脆真找来十几二十个萨满在这府里折腾,你以为你的耶律处真不会头疼么!?”
“说的也是!”听她这样讲,萧琼玉忍不住喃喃道“可也要他们心里疼你才行,否则换了旁人,就算是真的有个死活,又有谁去在意?”
“呵!”舒宁噗哧一乐。有些感慨的接下去说
“从我认识他们开始,就一直在给他们添乱闯祸。可人就是这样奇怪的,有时候包袱背得久了,自然而然得便会以为是种责任。他们收留了我,恐怕也是这种心情。因为我一直给他们添乱,所以他们慢慢的也惯了。把我当成了真的妹妹去照料。甚至忘了,如果想要彻底的轻松下来,其实只要直接把我这个包袱一脚踢到大门外,就是可以的!”
那时候,萧琼玉听着她说,神情恍惚了很久。
隔日的晚上,便是好戏上演的时候。韩谡几个在王府花园里焚香告拜了一番后,耶律褚祯这主角儿便粉墨登场了。他穿了件舒宁平素最爱的水粉罗裙,头发散着,上面固住的翡翠钗,还是舒宁亲手插上去。
院子里,灯火摇曳。他这个打扮蹎蹎出来一个亮相,顿时,众人都忘了笑,僵化在那里。恍惚之间,还当眼前出现的,是九天降世的谛仙。
“不是要作法么!?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敛眉一哼。朝着直了眼的那几个人一瞟,没见到舒宁的身影,却有些泛疑。
琼玉等人被他这样一喊,也猛地返过神来,忙不迭点头俯腰,忍着笑装着胆煞有介事的在院子里祭告。耶律褚祯扳着面孔,按照先前说好的在院子里按照遇刺一夜的清醒上下翻飞着重新移动了一番。末了,恍惚在院西处的一排树荫里瞄见了人影攒动。他气一沉,飞身一纵便想追去。抬起脚的刹那,院外四周忽然传来锣鼓的声。
“有刺客!”一声尖叫,顿记招来了满府的护从。
院里很快聚满了人。就如同那夜,火光通明如白昼。只是这一次站在火光底下,狼狈不堪的,却换成了他!
“谁让你们来的!”他脸色大变。一脚踢翻了供桌便直指向为首的宿卫队长。
而那宿卫队长猛地愣住。还是从声音里,才辨出了主人的身份。
“属下,属下听到有刺客……属下不知道……属下该死!属下无知,冒犯了王爷!”
粗壮的身体领头跪倒。背后的那些人听了,这才恍如惊梦一般纷纷的跟着告罪。而萧琼玉几个偷觑见那个宿卫队长满脸臊红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里,耶律褚祯眉头绞成了死结。扬手振臂的瞬间,却见到人群后面的黑影里,正有两人抬着张竹椅,缓缓的来到近前!
“舒宁!?你好啦!?”
博木里忽尔大叫。歪在椅上的舒宁现身在火光下,眉目飞扬,神色好不得意!
“嘿嘿!心诚则灵嘛,心里堵的一口气儿顺下去,自然好啦!”她捂了嘴儿,干笑了两声。然后便指着地上乌鸦鸦跪了一片的奴才说“你们也太不机灵了。大惊小怪,韩大人和王爷他们是在查找线索呢。你们没瞧见,王爷正扮了我的样子,在这里重新演习遇刺那夜的场面么?!你们怎地不搞清情况就跑进来。瞧吧,把王爷的思路都打断了!”
“属下该死!”那些人听了这话,想想都觉得合理,便忙不迭认罪。而舒宁睨向耶律褚祯,则亮出了胜利的一笑。耶律处真见她那副挑衅的样子却隐忍下来。
“都退下去吧,记住不准出去胡说!”他咬着牙,速速讲将人遣去。一场闹剧,就此不了了之。而舒宁为了答谢萧琼玉几个陪她疯了这一场。还各自送上了一副她特别找人绘制的“美人图”。画中女子,粉裙翠簪,青丝如瀑。飘飘衣袂飞扬在月色之下,神情万般孤傲,一如天人。
琼玉瞧出那美人的样子。起初煞是吃惊。亲口问过舒宁才知道:原来那天夜里,抬着竹椅的两个奴侍,原本是舒宁偷偷找来画师。他们受舒宁的安排去看耶律褚祯的容貌,过后就落下画。琼玉不解,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舒宁便一边对着自己房里挂起的那副美人图贼笑,一边回答说
“我要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件糗事!”
“一辈子!?”琼玉一怔。旋即迷离道“我以为,姑娘家只有对自己的心上人才会用到这个词儿!一辈子,多长呢!”
舒宁转而打量起她。目光隐约变了,可口中的戏谑却依旧。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跟心上人海誓山盟是一辈子,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一辈子。何必管它多长呢,只要天天过得舒心便够了!”
“舒心?”她一顿,继而痴痴念起了诗“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片刻情双悦,相思苦半生……”
舒宁诧异的挑过眉去,她便脸红了红解释
“这是我听来的。有人给我讲过一个‘凤求凰’的故事。她还告诉我,虽然她不能像卓文君那样与心上人共吟白头,可她仍然不后悔为了‘从户一眼’而赔上一辈子的相思,一辈子的苦等……姑娘说日子天天都能舒心,这辈子便够了。可这话说来容易,世上的人,真能舒心的又有几个呢!?”
“舒心是一种感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琼玉脸色一变。深深的陷入进了什么,半响开口反问
“这么说,换了是你,你会甘愿为一个男子而苦等一生么?!”
“我?!”舒宁觉得她问得有些突兀。可想了想,还是坦白说“我不会!”
“不会?!”声中扬起了狐疑。
舒宁冁然。
“我喜爱的,决不会是个要让我一生相思孤苦的男人。”
“人心易变……”
“那我的心,就不可以变了么!?”
相识一眼,她们突然都戛然止住了声。看着萧琼玉那张苍极欲透的脸,舒宁突然觉得扯得太远了。索性抓了抓头发,憨裂了下嘴说
“瞧咱们这是都说了些什么呀。我们还都年轻着呢,大好的光阴在后头,成群结队的好男人在前头。闲了想这些相思孤苦的事儿干嘛,这不是触自己的霉头麽!”
琼玉听了。也软软的点头。神色不见适才的凝重,可隐约的,还是悒悒的。舒宁遂只好岔开话题反问
“对了,萧姐姐方才说起的,给你讲故事的人,是你的好姐妹麽!?”
“是啊。她是灵慧过人的女子,我们虽然相识不久,却也是姐妹相称,投缘得很。”
“可以想象得到呢!”舒宁顺着又叹“只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喜欢上一个负了她的人!”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是苦命的。千里迢迢从大宋嫁到了契丹来,谁知夫君命短,两人见了几面,连房也没圆便遭人害了!她自小家教慎严,再加上本心对她那夫君又有了情,所以坚持着,怎样也不肯改嫁。大好的年华,只能这样苦苦熬着……”
舒宁忽尔一愣。觉出她那话里提起的人,好像和谁很相似。蹙眉思考了片刻,终于拍了下大腿,叫道
“你说的该不是那个安平夫人吧!?”
萧琼玉笑了。颔首回答
“没错!正是秋菀。想来她的事,在上京也被人传遍了。连海姑娘这样初来乍到都也听说……不过,这本也是常事。毕竟她那容貌才情,实在非寻常女子能媲及的!”
“哦?!”舒宁灵机一动。眼底滑过抹精光道“听萧姐姐这话,想必是跟她很熟了?!”
“还好,我……很佩服她!”
“这话怎么说!?”
“她不但貌美聪慧,更有副悲天悯人的性情。我记得数月前,窬山一带曾发疫病,当时,皇上为了防治瘟疫传散,曾下旨焚山屠城。还是她出面,找来了几个朝臣请鉴阻止。而后,还自愿跟着朝廷派去的御医一共去了疫区,照料那城里的百姓……”
“确实很伟大!”舒宁由衷道。若有所思了片刻,猛地绽开了一记异常明艳的笑。
“海姑娘……”萧琼玉就是被她笑得不自在。可才一张口,却又被堵住。旦见了舒宁猛地凑到身边,很是谄媚的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
“哎呀,萧姐姐不要这么客气啦。说起来咱们也是朋友了,以后你叫我名字就是了!!”
“宁妹妹!”
“嘿嘿。好啊,真是好,能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我的福气呢!嗯,不过……现在我是你的姐妹了,而安平夫人也是你的姐妹,这样算起来,我跟安平夫人也能算是姐妹了。不如,萧姐姐你什么时候把她带来给我瞧瞧?我早听说她美貌无双,有天人之姿。心里一直苦没机会得见呢!”
舒宁胡掰了一绺。最后,才绕上正题。萧琼玉却很痛快的就应承下来。两人约定,三天后同往韩府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