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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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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鱼人生中的一抹亮色是儿时他与阿钱相处的日子。
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那时候迟鱼很小,阿钱更小,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儿最爱干的事从来不会是好事。
有一次他们偷摘邻家挂在树上还没长好的青皮桔子,贪心地装满一篮子,然后捏着鼻子比谁一口气吃下去的多。迟鱼记得那次两人都酸掉了牙,眼泪都被酸得稀里哗啦地流了满脸,但当真是开心得不得了的。
再有一次迟鱼掰下了不知谁家稻田上干瘪的穗子,两人把它们一个个拨开之后当瓜子嗑。嗑完了之后他俩特地刨了个坑,把一众“瓜子壳”都给埋了,填土的时候还互相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给别人发现了,说不准还能在稻田主人看见被糟蹋的穗子无奈地捶胸顿足时,藏在角落偷偷地里笑呢。
还有一次阿钱撺掇迟鱼去池塘摸鱼,迟鱼乖乖地去了,阿钱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要在池塘边替他把风,结果当迟鱼高高地卷起裤脚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沾着泥点像刚从泥堆里滚过似提着一网白鱼爬上岸的时候,面对他的不是阿钱而是面目狰狞皮笑肉不笑的池塘主。于是他被毫无悬念地一顿胖揍。事后阿钱提着自家的白鱼来到脸上五颜六色青一块紫一块的迟鱼面前的时候,迟鱼只觉得感动,与阿钱相视一笑,等伤养好了,就又是“双侠”行那“快意江湖”之事的时候了。
……
真的,那些温暖、鲜艳的画面,好端端地,还活在两个人的心里。
迟鱼离开后阿钱也搬走了,充满回忆的地方没有了回忆的人。
那个冬天,他们重逢,但之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了很长的路程。
然后,又是数年。
炎夏。
慵懒地走在街上的迟鱼无奈地望了望火辣辣的太阳,“知了——知了——”不知疲倦的蝉聒噪地叫,让人更增添了几分烦躁。
今年夏天,这鬼天气还真是热啊!
——不知道阿钱那儿是不是也是一样的热,他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在井水里浸一个西瓜吃吃?
斜背着药箱,迟鱼低下头去,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脚步匆匆,就想着要快快走回家去,吃了那个他提早就浸在冰冰凉凉的井水里的西瓜。
可惜老天不肯让他如愿。一个熟悉到极点又带上些许陌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似乎在与人谈论着什么。
迟鱼好奇地回头一看,铺子似曾相识的格局,上书“钱氏药铺”四个大字。一别数年不见的好友——阿钱,正和一个衣着富贵的人交谈着,旁边小厮紧紧跟着,谄媚地笑着为他们扇风。
距上一次见面……真是好久好久了呢!迟鱼心中什么其他的情绪都被好友重逢的喜悦所代替,直接扑了上去,欢快地叫了一声:“阿钱!”
阿钱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身边那个小厮倒是一看这个邋里邋遢的小郎中,立即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赶苍蝇似的把迟鱼轰走。
迟鱼愣了。他明白了,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了不仅是从东到西的路程,还有一条长河,名唤时间。
原来,童年的那段快乐时光,只有自己一个,还傻乎乎地守着,把它视如珍宝啊。
原来,只有身份和地位,才是真正永恒的,而……友情,还是数年之前的友情,脆弱得就像一张纸,随随便便轻轻一戳,就破了。想来,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年,真是一个囊括了大把大把光阴的计量单位啊。他们之间,真是分隔了一段漫长,漫长得让人揪心的岁月啊,长到那些曾经温暖鲜艳过的回忆,都已经淡去了。
迟鱼伤心地闭上眼。
天渐渐地阴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雨又很快停了。夏天的雨,本来就是一阵一阵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无怪人们总是把盛夏的天比作孩子的脸。
可是迟鱼心中的雨还没有停。
然后呢?怎么办呢?
迟鱼自己是没有办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就想着,可不能浪费了怎么好的环境,出去走走散散心才好呀!至于其他的么……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决定了!
呵呵。
迟鱼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往哪里走。他走着,走着,也许是因为心中惦记,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阿钱那家药铺的门口。铺子几次搬迁,地段越来越好,门面越来越大,但总体的格局还是没有变,隐隐约约让他有一种熟悉感。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店铺,想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由得苦笑起来。
“小鱼?”试探的、带有些疑问的声音,迟鱼听见了却不由得全身一震,因为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阿钱的声音。
他叫自己干嘛?
迟鱼循声看去,果然是阿钱。他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亲昵地走向他,与刚才对他视而不见的他判若两人。
“小鱼你也在这啊!我的店刚刚搬过来,嘻嘻,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啊!”阿钱乐呵呵地说道,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本来我还想等安顿下来了就去找你呢。好不容易把店铺搞定了,又有一个大客户上门,就给耽误了。没想到,你倒是这么快找上门来了。这说明,咱兄弟俩还真是有默契啊。”
“呃……”阿钱前后变化太快太大,迟鱼表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呆愣愣地望着阿钱。至于那个小厮,看看迟鱼,又看看阿钱,只能尽可能地往阿钱身后躲,希望迟鱼没有注意到他。但当他看见迟鱼直勾勾地望向他时,心里一个咯噔,只能默默祈祷迟鱼和掌柜的不要太为难他。
阿钱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从一家接手时几乎要倒闭的小破药店,发展成为如今城里占据最繁华的地段、足够宽敞的门面,拥有许多长期大客户的人,自然是足够精明的。他一眼就看出迟鱼和自家小厮之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迟鱼一五一十地向阿钱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阿钱听后哑然失笑:“我刚刚忙着跟人谈生意,根本没有注意到你啊。至于他……”
迟鱼倒是出乎意料地赶紧摇了摇头:“算了,他也没怎么的,就算了吧,看他生活的还挺不容易的。”
阿钱笑道:“我说了要对他怎么了吗?走吧。”
迟鱼一愣:“什么?”
阿钱伸手拽了迟鱼就往前走:“我刚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呢,走,我请你到酒楼吃一顿。”
没走几步,他就低下头来冲着迟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可是请你到全城最好的酒店去,你可有口福了哦。”
迟鱼笑了,这才是他的阿钱。他看见天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彩虹,看来,夏雨真的停了:“谢了哈。呵呵。”
阿钱撇撇嘴:“得了吧,咱俩谁跟谁啊。”
两人相视一笑。
随意地走在去酒店的路上,他俩随意地聊着,从天南聊到地北,不知是谁,提起了那个冬天,那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