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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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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字千古难解,青蒹只知他有责任和义务护着眉葭,却不知这样的信念算不算一个情字。他诚然会关心她,想念她,却从未想过拥有她:“青蒹不懂情为何物,也无心去懂得,更无意猜测是否动了情。但倘若动情便能让师父答应青蒹的不情之请,青蒹愿意动情。”
华衣哭笑不得的扶额:“罢了罢了。怪不得昆仑镜说你始终困于责任二字,这是你的命数。只是动情哪是你想动就动不想动就停下的。世间万般皆可法,唯有情字不得解。”
昆仑镜是上古神器,能照到人的将来过往,但本人却看不见自己的命盘。世间混沌轮回,如同有灵识一般,握着所有人的命脉,并且聪明到不许别人僭越半步,只许看,不许改。
青蒹并未仔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得了华衣的允许,拜谢之后急急忙忙回了人间。
他这一回天上,人间已过了一个月。芳印府上的荷花开得很好,比别的地方颜色更鲜艳。但是他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芳印和眉葭,倒是碰见一个陌生女子。
他听见府下人私里议论,叫她静文公主,说她是芳印的太子妃。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风风火火的冲向赋华山。
他们果然在那里,芳印捧了一卷书靠着亭栏细读,眉葭在屋内走来走去不知在忙着什么。青蒹二话不说冲过去,长剑架上芳印的脖颈。他现在才明白过来芳□□里的计量。借神仙的力量打天下,这样狂妄的决定,一个凡人怀着这样的野心。
芳印抬眼看他,眸里沉静得很:“师兄,你这是何意?”
他和眉葭一样叫他师兄,青蒹以往都是沉默接受,如今却觉得不寒而栗。他把剑锋贴近芳印的脖子:“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若敢伤害阿眉,我就杀了你。”
芳印丝毫不受他的威胁,怡然自得的样子仿佛视他为无物:“师兄这话言重了,我的目的,阿眉都知道。”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青蒹心里的担心越发加重了,他莫名想起那个静文公主,不知芳印与她的关系,眉葭是否也知道。他的想法很简单,不管知不知道,他辛苦了几万年护下来的人,怎么也不能被凡人白白利用和辜负:“与静文公主解婚。”
“什么?”
“与她解婚。”他沉默一阵,坚定道:“你与她解婚,我会留在人间助你。否则,我带走你所有想要的。”
芳印笑了,伸手拨开青蒹手里的剑,青蒹却不松手,他的手一下就被剑锋切入,淌下殷红的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看来我别无选择。”
次日芳印就面见靖国公要与静文解除婚约。靖国公咬着不松口,直到静文公主也上了堂。
只是青蒹没有料到。消息传到眉葭耳中,除了难以遏制的惊喜之外,她对芳印的情意也更加坚定。更是适得其反,下定了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他。
静文和芳纹成了婚,靖国公亲口说过她是皇家的媳妇,不能嫁给芳印,就干脆许给了芳纹。芳纹原本与芳印作对也不过是因为静文,如今抱得美人归,鲜少再参与家国之事。至于公子芳倾,眉葭到了凡间近半年,一次都没见过他。
芳印似乎对公子芳倾很不关心,日日盘算着开疆拓土的计划,着了章姝带着军队南征北战,青蒹暗中相助,所到之处尽收麾下,他在朝廷的地位越发巩固。
眉葭一直以为芳纹既然已经消除了敌意,那他允诺芳纹的条件也该一笔勾销,却不想芳纹不催了,芳印自己却一脚踏进泥潭。
后来便是无休止的朝堂风起云涌,芳印耐着性子一点点将靖国公的根基蚕食,每日忙得不见人影。
两个月后,芳印的根基差不多稳固了,靖国公瞅着时机成熟了,四个月终于上了一次朝,宣布册封芳印为太子。这个决定朝堂百官早已心照不宣,呼完仁德明智之后就风平浪静。芳印环视一周,没有看见芳倾的身影,心里冒出一丝不安,着了人去探听,但不久就陷入册封典礼的繁琐事里,没时间再理会。
结果不出所料,册封当天出了事,而且一出就是大事。位于靖国北方的强国尚国突然入侵,来势汹汹,一口气拿下了三座城池。辛苦准备的册封大典最后匆匆结束。
芳印给眉葭画完最后一笔挑起的眉尾,低下头边检查着自己的作品边问:“阿眉觉得尚国突然入侵是什么原因?”
她日日隐着身跟着芳印东奔西走,几个月下来朝廷里的结构琐事也知晓不少。但尚国是靖国之外的国家,她倒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芳印把她转回身,照着镜子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他画眉总将她眉尾画来挑着,把眉葭清淡的面容添上几分妩媚。眉葭从未见过靖国哪个女子是这样画的眉,但因久的习惯了这种眉型,也不曾多问。
芳印本来正与她探讨着家国大事,却突然问她:“可知我为何总与你画这样的眉?”眉葭不知他为何跳到这个话题上,老老实实的摇头,等着他的解说。
芳印顺手将一支桃花簪插在她头上,柔和的声音流云一般掠过她的耳朵:“这是靖国皇室女子婚嫁时的眉妆。”
眉葭脑袋里“嗡”的一声——这是……暗示?
她像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迫不及待的要等他说出下一句。但是仔细回想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怕是自己异想天开,不敢听见下一句。两种情绪在心里纠葛着,整个人都像被篡紧了一样。
芳印的指尖轻轻抚着她的眉,垂着眼看她“阿眉,嫁给我。”
虽然已经隐隐猜到,她却还是不可避免的一阵恍惚。反应过来后总觉得他这句话还在耳边晃动,但仔细一听却又只能听见窗外画眉的鸣叫声,忽然就有点不能确定他是否真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拿眼睛偷偷去瞄芳印,他神情很是泰然,耳廓却难以控制的红了一圈。
眉葭低下头,开口的时候脸烧的火热:“好。”
芳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阵,他早已不能分辨对眉葭到底是单纯的盟友还是添上了个人的感情。他明明是想她助他登上王位,但是在后来的诸多朝堂斗争里,只要是他自己能够做到的,不管需要花多大的力气他也不愿让眉葭介入。以至于直到现在眉葭也没有真正在帮他的方面做到什么。
赋华山的竹楼也是他自己策划修建,他当然清楚眉葭只是戏言。如果当时只是为了让她更坚定的留下来,那么现在要她嫁给自己,到底是单纯的想把她拴得更紧,还是青蒹的出现让自己觉得不安?
但无论如何,她答应了。
婚姻之词虽已说定,但是尚国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一时也只能停于言辞。靖国公不得不再次上朝,百官探讨了半天也没有探讨出来尚国到底为什么突然对靖国发起入侵,最后国公大手一挥,让司严使越篁出使尚国,问个清楚。
芳印退朝的时候装作无意的问了一个官员两句关于芳倾的事,令他不解却又豁然开朗的是,芳倾又是病重,暂回久林山修养。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芳倾自小体弱多病不在宫内,但对朝内的事了如指掌。久林山不止是芳倾一个皇室子弟,因为山主韬即的能耐四方闻名,而久林山又不处于任何一国的国界之中,所以附近的国家甚至包括尚国也有世子在山里静修。
原本被选中送进久林山的是芳印,但由于芳倾的身体原因,最后云车驾走的还是芳倾。
芳印摇头一声轻叹:“当真这样迫不及待又是何必。”
眉葭与芳倾口头定亲的事,最后还是一激动就告诉了青蒹。青蒹当时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淡淡的问了一句眉葭是否当真要嫁,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把手中雕好的木簪递给她,语气像是平静无波:“决定大事的时候可以多想想,决定了才不会后悔。”
眉葭的声音执着得坚不可摧:“我绝不后悔。”
青蒹太了解她,知道她必是这样的态度和回答,不再多规劝什么:“你只要记住,就算与人成了亲,我也还是你师兄,不论什么事,需要的时候尽管找我,万不可独扛。”
眉葭听话的点头。她对青蒹有极度的亲切感,既敬畏又经常想要靠近。但她已不复当初的天真不谙世事,知道男女之别,清楚她与青蒹的关系不可再近,于是不得不克制。青蒹事事顺着她,这方面也一样。感受到了她的拘谨和刻意生分,他只默默的配合,不主动和她说话,话语注意分寸,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动作。
尽管看见她与芳印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会有些失落,那原本是他独有的开心。但他始终默念着自己的身份,他不过是眉葭的师兄,这样说服自己甘之如饴。
五天之后越篁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啼笑皆非。对方主将只一句“国公让打就打,尚国军士只负责服从”就将他打发了。
但至少清楚一项,那就是这场战役对方绝没有和解的意思。尚国虽是国力在靖国之上的强国,但即便靖国公再怎么能忍,也没到能任由人欺负的地步,终于还是在朝堂之上拍案而起,遣了军队由防守变为迎战。
只是百官都没有想到,对方的军力强得吓人,主将更是用兵如神,一路长驱直入,靖国守军不堪一击。
国公这时候不但着急,面子也觉得挂不住。孟萧炎和乌礼几乎是靖国军事的撑天柱,如今这天柱被撤,拿什么来顶住这倒塌的天?靖国公昼思夜想,无奈之下把几个京官武将也派了出去。芳印很识大体的请了命共赴关口抗击尚军。眉葭和青蒹自然也跟了去。
这仗一打就是一个月,无非就是那么两三个地方被掠夺或者失而复得。太子芳印的到来让军心大振,加上青蒹的帮助,勉强也抵得住尚军的进攻,偶尔还能收复两个失地。
青蒹虽然帮着芳印四处征战,但最多也就做一个杀敌勇猛的副将,始终不会动用神力。他心有忌讳,芳印也看得出来,却没说什么。
数日后,对方军队一路将靖军逼至剑关。不知芳印当时是否恍惚了,竟在退回关内时被敌军的箭支所伤。这一箭射中要害,几天几夜昏迷不醒。眉葭当时没在他身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举着喝水的水袋哐当掉在地上,也没去捡,直直冲向军医处。
她第一次觉得芳印原来的肤色白得那么好看,泛着莹润的光泽,而不像现在一片暗沉。她打心眼儿里就不相信芳印会离开她,所以并没有露出多么担心的样子,但她去点他眉心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她从没见过人身上可以沾染这么多的血,一身白袍被晕染了大半。尽管她知道那并不全是芳印的血,却还是克制不住恐慌,两条眼泪无意识的就夺目而出。她想救他,指尖触上了他的额头,却发现自己学的是灭道,根本救不了人。
芳印像是感受到她的体温,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看见伏在自己身上满脸是泪水的眉葭,勉力挤出一个笑:“我若死了,你……你也不必帮我与他人勾心斗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