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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2 ...

  •   她有些吃惊,按理说凡人看不见她,这四周除了沈安闫也并无他人。难道他能看见自己?
      眉葭不敢肯定,于是只是转头看着地上的沈安闫,并不答话。见她没反应,沈安闫从地上站起来,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眉葭确定了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吃惊之余纠结着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沈安闫沉声警告她:“将军府不是别人想来就能来的,你救了我,我不为难你,以后不要再出现,这里容不得异类。”
      眉葭一听他这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夸张的笑,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我更想知道,你要如何与我为难。我在这里呆了足有两个月,也没见你把我怎么着呀?”
      “你说……你在将军府呆了两个月?”两个月,戒备森严的将军府,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能感应到他的想法,眼睛微微眯起,妩媚而危险:“我倒是见过你很多次,你的剑法很好,射艺也不错。不过最好还是把手里的刀放开,它伤不到我。”沈安闫身后拔开匕首的手一顿,把匕首拿到身前。他并不惧怕她,所以没有停下手上的摩挲:“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什么人也不是。”
      沈安闫本来也没期待她能有什么正面的回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那你到将军府来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来找人。”她瞥了一眼沈安闫:“顺带,还救了一个白眼狼。”
      沈安闫的确被她所救,知道她的能力远在他之上,警惕反而放松了:“你是……妖?”他犹豫着问。
      眉葭脸色一下子又沉下来,忍不住带了点刻薄:“你真是好眼神,照你看来,方才害你的那个该是神仙了。”
      沈安闫反应很快:“你是说……你是神仙?”
      眉葭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故意斜着眼去看他。沈安闫神情严肃的仰着头看他,这样的角度,斜着眼的眉葭只一眼就注意到他黑得出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自己,里面不知是个什么表情。她没空去想这些,目光像是被那双眼睛吸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那样的温润色泽。她见过这样的眼睛,叫人一眼就难忘。那双眼睛沉沉的,永远波澜不惊安静的望着她,长久的,远远地。她无意识的伸了伸手,在要抚上沈安闫的脸的一瞬间醒转过来,有些尴尬的放下,语气也温和下来:“你其实早看出来了。你的眼睛生的很好,凡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沈安闫没有否认,他眼睛自小有异能,妖魔鬼怪并不少见。
      “……你叫什么?”
      “眉葭。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沉着的小孩子,你今年几岁?”
      “十三岁。”他回答后又接着问:“你在找谁?将军府的人我都认识。”
      眉葭轻笑:“多谢你的好心,只是我若找不到他,谁还能找得到。”真要那么好找,又怎么会花了她三百年。
      世人都有秘密,神仙自然也不例外,见她这般说一半留一半,知道是不想吐露,沈安闫也不再多问。她到底救了他,他也没有能力赶她走,只好折中道:“你可以留下找他,但是不准影响府里其他人。”语毕仿若视她为无物,头也不回的朝后院走去。
      眉葭从来没见过见到神仙还这么踞傲的小孩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难道现今的人间对神仙都已经这般司空见惯了么?
      不过除了那双眼睛,他倒是一点也不像了。

      越是往里走,看见越多的白绸,沈安闫的心也就越是沉浸下来。推开门看见那些还是一身戎装的人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恢复平静,熟练的抬手作揖:“几位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将家母的棺木送回津滨,安闫感激不尽。”
      那几人连忙将他扶起:“沈公子不要说这样的话。您是将军之子,我们都是将军的下属,职责所在,何必谈谢。”
      沈安闫默了一会儿:“我父亲……”
      “公子……如今边关吃紧,西查国和尚国联合起来侵占靖国土地,将军实在是脱不开身……沈公子千万莫要怪罪将军,夫人是将军十五年的结发妻子,将军的悲痛自是不必言说。”
      沈安闫怎会不明白。自他记事起,他的母亲便生活在每一天的等待里。沈钊是靖国的大将军,长年驻守塞外,几乎几年才回来一次。这个女人的一生都活在担忧和守望里。一直到春日突然传来急报,说沈钊受了重伤生死未卜。这个足不出户的妇人,毅然决然的冲到了塞外,她丈夫身边。最后,沈钊活过来了,可是紧接而来的一场大战却让她死在大漠中。
      她的遗体被将士运回了津滨,可她也许连入土前都见不到她等待一生的人的脸。
      沈安闫与他父亲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即使他对他充满了敬意,此时看见母亲的棺木,还是会觉得心寒。
      但他也知道沈钊的无奈,此刻只是点点头:“安闫明白。几位长途跋涉旅途劳累,还请先在府内修养几日,几日后安闫会安排好马车,将几位送回大漠。”
      “多谢公子,只是边关战事不断,实在不敢拖延,今夜休息,明日就需启程。”
      “几位有心,安闫这就去安排。”
      边关驻守的将士多是几年不得回家,战事纷乱的时候更是如此,就是他的父亲沈钊,算起来也有三年未曾回到津滨。大约家国就是如此,保国则无家,保家则无国。

      出来的时候他特意绕过中庭,梨树上早已不见眉葭的踪迹。他捏了捏手上的匕首,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有声音响起来:“你家里死了人?”
      沈安闫闻声转回去,她站在他身后,说话毫不顾忌,但沈安闫没有一丝怒意:“是。”
      “谁?”
      “家母。”
      她转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像他脸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你看起来没有很伤心。”
      他不知怎么答,她又自己接道:“你还这么小,何必把自己憋闷成这样。”
      沈安闫抖了抖嘴唇,挑着的眉峰有细微的下垂。她走近他,终于还是克制不住的弯下腰抚了抚他的眼睛:“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她像在和他说话,目光望着他却又穿透他:“他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眼睛。”
      沈安闫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也完全没有心情去了解是谁。他自小坚强,甚至边塞传来他母亲的死讯的时候,也无人担心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会不会过分伤心。
      他当然做得很好,冷静从容又不失孝道。他完全懂得如何适度的展现自己的伤心,既不让人觉得冷血,也不让人担心。时间一长,他将这种能力发挥的炉火纯青,却忘了,它本有伤心的本质。
      连他自己也未曾疼惜过自己心头的难过。
      反倒是今天,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女子,满是关心的说起他的伤心,尽管也许不是完全为他。他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明明没有人逼迫,他却给自己负担这么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手抚过,他的眼睛有点涩。
      眉葭索性蹲下,这样他又高过她,不得不低下头,她说:“你想哭就哭出来,我一个月后要走,你见不到我也不会觉得难堪。”
      沈安闫极少低头,此刻莫名陷入久违的情绪里,心中不再设防,心里一松,两条眼泪就流下来。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没有悲伤的神色。他抬手擦掉眼泪:“人死了会不会有来世?”
      “会,人死了不过是轮回。”
      “为什么我听你这么说了还会难过?”
      “因为转世重生的人,已经不是你当初认识的人了,你认识的人死了,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了。”
      到底是小孩子,他的眼睛里又湿润起来。眉葭揪了揪他的脸:“人死了是轮回,神仙死了却是永寂,算起来,凡人是赚了。”沈安闫鲜少被人当初小孩子,是以眉葭揪他的时候他有点发懵。
      她接着说:“所以我要尽快找到他,我怕……我怕我哪天就寂灭了,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他……”
      他心中一动,也不问那个“他”是谁,出口话语的信誓旦旦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以后会是靖国的将军,会带着军队南征北战。凡是我到了的地方都替你找。等有一天靖国统一天下,不管什么人,都一定能帮你找到他!”
      他的语气很激昂,但是被眉葭把脸揪着,看起来满是稚气。
      她又捏了捏他的脸,半是玩笑的口气:“你叫什么?以后我回来找你,看你找到不曾。”
      沈安闫却一本正经道:“我姓沈,沈安闫。”
      眉葭也配合着他故作严肃的点点头:“我记住了。”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眉葭连忙站起身,一个转身便消失了。沈安闫还没回过神,管家从外头走进来:“少爷,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他转头看见管家,面色温和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周伯,你去帮我找几辆马车,他们几位明日要赶路回大漠。”
      周伯很惊讶:“明日就走?”
      “战事不等人。”
      “明白了。”
      周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与他的感情远深过一个挂了父亲名号的沈钊。他看着这个小少爷如何从三岁时的天真活泼长到现在十三岁就处处隐忍。旁人只知沈钊的儿子是奇才,十岁射虎,却不知,一个孩子在正贪玩的年纪又是如何逼迫自己压抑心性。
      周伯没有孩子,看他如同己出,但是即便是知子莫若父,他也看不透这个孩子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吃完午膳沈安闫提着点心到了中庭,一直等到了傍晚眉葭才出现。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坐到树枝上:“你怎么又来了?”
      沈安闫知道她是去找人了,也不多问。
      她坐得不高,一掐指,把他也带了上来。看见他手里的食盒,指了指:“给我的?”
      沈安闫把盒盖打开,里面的糕点露出来,还飘着一丝丝的香气:“别人送的,我不吃甜食。”
      眉葭笑了:“你忘了我是神仙,不必吃东西的。”
      看见他的脸瞬间有些郁郁,又连忙说:“不过我很久前吃过一些,可有梅花糕?”
      沈安闫的脸色这才恢复如常,低下头在差不多有他大的盒子里翻翻找找半天,拿出一盘白色糕点,递给她。
      眉葭看着他低头找东西的模样,忽然一阵恍惚,他给她如此熟悉的感觉,但要仔细分辨,又觉得陌生异常。
      她接过沈安闫递过来的糕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笑:“我三百年前吃过。皇宫里的贡品,滋味却还不如这个。三百年,活在天上倒还觉得没什么,人间啊,却是什么都在变。”
      三百年,梅花糕变了味道,越来越香甜,却不知当年送她梅花糕的人如今又在何处。
      沈安闫很好奇她的反应:“你到过皇宫?”
      “我在宫里住了很久。”
      沈安闫有一丝疑虑。他想了想这个住在宫里是什么意思——是国主的妃子?可他熟知靖国国史,并未记载过有这样一位神仙王妃。眉葭吃完了梨花糕,转头看他:“你母亲是明天入土吗?”
      沈安闫从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回过神,轻轻点头。
      她问的问题不着边际:“你为何不问问我能不能救她?”
      “你能吗?”
      “不能。“沈安闫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色,眉葭接道:”不过很多人这样问过我,凡人好像觉得神仙都是无所不能的。可我能杀很多人,也的确杀过很多人,却不能救哪怕一个人。”
      暮光把她的轮廓染的很温暖,沈安闫看了很久,心里忽然释然。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
      他跑到一半,回头说:“我明天来找你。”
      眉葭笑道:“好。小安闫,你母亲若是善人,下一世必会有善报。”

      次日清晨起了雾。白衣的长队走在雾里更是看不清楚,但也遮住了开得艳丽的海棠,减去了奇异的对比。
      不知是不是眉葭那两句话的原因,沈安闫心里的难过淡掉许多。棺木入土的时候他轻声道:“娘,来世莫嫁官场人。”管家站在一旁听见,长叹一声:“少爷将来却也免不了是官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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