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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杀人的冷漠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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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了有三日,这天入夜二人照旧在林子里休憩。比前两天好的是,这林子里恰好有溪流经过,途中沐子夜又抓了一只鲜嫩肥美的兔子。
两人轮流着在小溪边收拾了一下,沐子夜便选了处在离溪边不远处背风口的地方生火。
韩青釉捡了几轮柴禾约摸着够一夜了,就眼巴巴地蹲在火堆旁看沐子夜烤肉。可是没一会儿就受不住困倦,就慢慢靠着树干睡过去了。火光照着她有些清瘦的下巴,浓密的睫毛下一片青黑的阴影。
昨天一日韩青釉都是早晨蹦跶蹦跶够了,余下半日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休息的时候连晚饭都没吃就睡过去了。今日还不受教训,活蹦乱跳了一阵,直到沐子夜面无表情地警告她要是追不上他的脚步就不等她了。韩青釉才收敛了些,可是到了黄昏依旧是疲惫不堪,腿脚酸肿得厉害。沐子夜知道这已经是韩青釉的极限了,她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家,身子骨孱弱,落水受了惊吓还能跟着他翻山越岭三日,强撑着没生病已是不易。可是要跟他一道,她就必须忍受这些。
虽然睡着了,韩青釉的感官还是很灵敏的。接连几日不识肉味,一闻到一阵香酥浓郁的烤肉香小鼻子便不自觉地皱了皱。意识还尚未清醒,微微睁开的眼睛看到肥美鲜嫩的兔肉表皮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韩青釉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肚子也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俏脸一红,韩青釉清醒了大半。偷偷瞄了一眼沐子夜,他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烤肉,应该没有听到她肚子叫吧。转念一想,就算听到了又怎样,谁还没有饿肚子的时候。这几日都是吃着干巴巴的干粮,她的肚子也很不容易啊。
这样想着,似乎肚子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又咕咕了几声,比刚刚还要更响。韩青釉窘了,也不是说不在乎了就能肆无忌惮吧。
苦着脸暗自嘀咕,韩青釉没发现沐子夜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这回韩青釉并没有等多久。沐子夜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已经烤得软烂的兔肉切开一半放回火边继续烤,另一半则切成了半个手掌大的肉块,而韩青釉早已在一旁拿出准备好的干净树叶等着。
给她切了最鲜嫩好吃的后腿,沐子夜看她还眼巴巴地看着,便又将前腿切给了她。
可韩青釉还是只看着它们吞口水,沐子夜有些无奈,“你先把这些吃完,兔子肉冷了不好吃。”
韩青釉一愣,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色爆红,呐呐地解释,“我是想等你一起吃。。。”
虽然她的食量和身材一样大,可是也不会贪得无厌。况且这兔子是他抓的,肉也是他烤的,他还没吃,她又怎么好意思张嘴。
沐子夜眸子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肉吃着。
韩青釉看他开动了,终于忍不住拿起他给她的后腿肉,大口咬下去。兔肉刚离了火还很烫,沐子夜看她这么豪爽地张嘴刚想出声提醒,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沐子夜承认,自己呆愣了。他没见过一个有哪个姑娘家有这么豪爽的吃相,也没见过有谁被食物烫到了还不肯吐出来,眼睛晶晶亮地冒着水汽还硬要吞下那口肉。然后被烫的口齿不清还非要急着告诉他,“屋塔锅,介是窝气过脆好气他右!”
“沐大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活了十五年的沐子夜,第一次被逗笑了。火光映照下,薄唇微微勾起,清冷的眼中也沾上了点点笑意,像是春日的太阳,暖了整个冬。
韩青釉愣怔在他的笑容里,有种春风拂面的错觉。手上的动作无意识地进行着,然后韩青釉悲催地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烫到了。
寂静的夜,火光噼里啪啦地响,促织娘的虫鸣也一阵响过一阵。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小憩了一会儿,还是因为嘴巴烫伤起泡后,沐子夜给了她一片驱蚊的草叶让她嚼碎了含在嘴里,凉凉的草汁刺激得思绪越发活跃。总之,韩青釉睡不着了。
前几晚韩青釉因为太过疲惫睡得很早,对在荒郊野外过夜,并没有多大感触。现下沐子夜靠着对面不远处的树干休憩,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面对乌黑不见光亮的树林,她总觉得十分新奇又有些害怕。
回想短短几天时间,她经历的事情似乎比她十三年来都要多得多。而期间的遭遇,更是说书人嘴里平常人家,特别是姑娘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这种感觉真奇妙。
望着睡着的沐子夜褪去清冷漠然后明显稚气青涩的脸,韩青釉觉得沐大哥一定过得很辛苦,才会年纪轻轻就像个大人一样,连说话和笑都不愿意了。其实他也不比她年长几岁吧。
想起那些被刀剑划破的衣裳和那一句漠然的“生存之道”,韩青釉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有些涨涨的疼。就像她看见宣城里的小乞丐每天跪在地上向路人乞讨食物,用已经变味的剩饭菜填饱肚子的时候的感觉。
小乞丐说,因为他要活着。
那沐大哥呢?因为要报仇吗?是了,因为沐大哥要寻仇,而她要寻亲,所以才会一路前往安县。
那如果沐大哥大仇得报,而她又找到了娘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直沉睡的沐子夜突然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吓得韩青釉以为自己偷看他被抓了个正着,爆红了脸呐呐地想解释。
沐子夜却悄悄地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韩青釉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嗖”的一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羽箭直直往沐子夜射去。
“沐大哥,小心啊!”韩青釉一声惊呼,话语声未断。沐子夜快速地就地一滚,羽箭就没入了沐子夜刚刚倚着的树干中。
沐子夜躲开的同时迅速地抽出匕首,韩青釉都没看出来他有所动作,只见眼前寒光一闪,树上突然一声闷哼,掉下一个人。
韩青釉吓得几乎尖叫,可是极度的恐惧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叫出声,只能张大嘴巴惊恐地瞪视前方。
那人就掉在她面前,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头盖脸,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胸膛处插着一只匕首,刀刃没入血肉,刀柄上繁杂的花纹她还有印象。沐子夜今晚刚刚用这把匕首分了兔肉给她吃。
身体终于不可抑止地颤抖,韩青釉觉得胃里一阵痉挛,扶着树干不断地干呕。
沐子夜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拔出匕首在尸体上擦拭干净后插回靴子里。查看尸体的时候,耳边听到一个慌乱奔走的声音,沐子夜知道,有一个人逃走了。但是他没有追上去,一是无所谓,二是。。。他看着脸色死白的韩青釉,脸上的寒霜又重了几分。
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沐子夜拖着那尸体和羽箭消失在黑夜中。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韩青釉脸色缓和了许多,裹着披风蜷缩成一团坐在火堆边。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陌生。
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沐子夜冷声道,“我明日送你回宣城。”
“为什么?!”韩青釉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吃惊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安县的吗?”
沐子夜漠然地看了一眼她仍旧打颤的双手。“你确定你还能和我走下去?”
“我。。。”韩青釉急急地想辩驳,脑海中却一瞬闪过那双圆瞪的眼睛,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我每天都是这样过的。”沐子夜又说,火光映照着他略带青涩的脸,似乎在冷笑。
韩青釉哑然,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半晌。直到沐子夜倚着树干闭眼假寐,她突然坚决地大喊一声,“我不怕。”
她雄赳赳的气势让沐子夜睁开眼睛,蹙眉问,“看到我杀人你也不怕?”
“怕,”韩青釉回想起那个死人不敢置信的眼神还是觉得后怕,但是。。。“但是我更怕一直留在宣城里,还没办法去找我娘就已经死了。”
她不是傻子,不会真的以为那场落水只是个意外。
“我央你带我一起的时候就想过了。你既是去寻仇,仇家也一定在寻你。这一路绝不可能太过安生。”
“刚刚看到那个死人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因为我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杀人。但是我也知道,如果你不杀他们,可能你就没办法活着。”
“我只想找到我娘,我会努力。。。习惯,努力不拖累你。所以你不要赶我走。沐大哥!”
沐子夜看着她祈盼的眼神,想起刚刚她说到死的时候,稚气的脸上茫然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在尚且年幼的师弟妹脸上,在初次杀人的自己脸上。从茫然到麻木,他手上的鲜血数不胜数。从小师父给他灌输的念头是,这是给你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如果你不杀他们,可能自己就没办法活着。
活着吗?原来自己竟然是为了活着。
韩青釉看着沐子夜变幻莫测的表情有些忧心,如果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带她了。那她要怎么办?
“睡吧。”
简单的两个字,韩青釉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沐子夜,心情豁然开朗。对于沉默寡言的沐子夜韩青釉也有些了解了。只要他不说,就代表肯定不会丢下她了。
哈哈!真好!娘,釉儿很快就可以见到您了。
差点想仰头长笑,韩青釉看着漆黑一片飒飒作响的树林,浑身一哆嗦,吞了吞口水。虽然说要努力习惯,可她现在还是会怕啊。那个尸体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越想越觉得恐怖,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韩青釉裹着披风一跳一跳地蹦到沐子夜身边,小声地呐道,“沐大哥,我现在还有点怕。可不可以睡在你旁边?我保证,明天起来我就不怕了!”
沐子夜依然不做声。韩青釉自作主张地当他答应了。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