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稽之谈》鱼啸

29、贰拾玖

　　画展如期举办，最后算是完满成功，张旅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空空的。
　　张小尤，你的理想就这么让我敷衍过了，你怎么甘心呢？是你的话肯定能走得更远的，对不起。这种想法盘踞在张旅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画展后，张旅非但没有能预期的一样开朗起来，反倒越来越沉闷，比之恢复记忆前更没有生气。他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走在路上遇到下雨，他也只是慢腾腾地走，仿佛沉浸在某个令人沉醉的世界里。但谁都知道，连他自己都清楚，他沉浸的世界并不是什么好的世界。他甚至有一次过马路的时候停在马路中央发呆，差点被飞驰的车给撞个正着。
　　但张旅毕竟只是发呆，他身边的人对此有什么反应他是清楚的，正因为如此，他干脆请了一个长假，回家发呆去了。
　　一个长假，长久得令周殷他们一度以为他不会再回校，但周殷和乔麦不同，在乔麦已经冲动地上门揍了张旅好几顿了之后，周殷还是该干嘛干嘛。
　　张旅在家的一个多月里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唯有该吃饭时吃饭，该洗刷的时候洗刷，就连下巴也是日日刮得干干净净。但，就是不开口说话。
　　而在那期间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他路过客厅时听到他父亲和母亲商量“要不要再去一次”的时候说的。他站在客厅的门口不急不缓地说：“爸，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答应你去吗？因为当初我认为自己有病，从心里认为自己有病。”
　　因为长时间没开口说过话，张旅的嗓子沙哑得不像样。
　　这话让他的父母都脸色铁青。
　　“心理咨询的对象不是病人，你读那么年书难道不懂吗？”父亲痛苦地皱眉。
　　“知道。”张旅扯扯嘴角，却拉扯不起一个类似笑的弧度，“怎么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看着忧心忡忡的父母，张旅最终叹了口气：“爸、妈，给我点时间。”
　　“我出去走走。”张旅打开门说道。
　　“你哥这两天回来。”母亲追出来说。
　　张旅囫囵应了一句“嗯”，打开门，走了出去。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张旅恍若神游，机械地往前走。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撞上张旅，时不时因此道歉，然后嬉笑着和同伴匆匆离去。张旅顶着刺眼的阳光抬起头——大门上“游乐园”三个字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多么久远的事情了，十年，还是八年？当年没来成，现在来了还算吗，还来得及吗？可是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张旅苦笑，笑着笑着就蹲到了地上，埋首在臂弯里。他先是笑着，然后变成了低声抽噎着，最后嚎啕大哭。
　　有人走来围观、议论，最后慢慢离去。
　　张旅知道人来人往，而他成了人群的焦点。但是他只是一直哭着，像个受伤的大人，又像一个委屈的小孩，好像要把积攒多年的泪水一次性哭完，让很多年前他小心翼翼存着的不敢落下的泪悉数流走。
　　“张小尤……呜呜……张小尤……”张旅边哭，边胡乱地抹着眼泪，“张小尤，对不起……我不是……呜呜……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了……怎么办？”
　　时光可以把一个人打磨成什么模样，张旅曾以为的那个不会微笑、不懂喜悲的少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微笑着向他走来，他说：好久不见，张小旅。
　　张旅震惊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郁惟？”张旅不确定地喊道。
　　“嗯，郁惟。”郁惟微笑着答道。
　　“哼。”张旅站起来，却是偏过头去，同时故作自然地迅速地抹掉眼角的泪。
　　日已西斜，在昏黄的光线下，他们好像回到了当初幼儿园的小操场，而他们还是那两个别扭的小孩。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张旅最先打破沉默，语气中不乏低落。
　　“抱歉，是我失约了。”郁惟还是微笑着。
　　“哼。”张旅不满道，“晚了，道歉也晚了，那刀我给扔了。”
　　“没关系，扔了我们再去找回来。”郁惟依旧笑容不减。
　　“扔了的东西还能找的回来吗？什么都能找的回来吗？”张旅将头转回来正视着站在他眼前的人，状似漫不经心，眼神却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迷茫中带着疯狂的执拗。
　　郁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但是马上又恢复温和的微笑。他走过去搭上张旅的肩：“我回来了，不是吗？就算……丢了，我也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可是张小尤回不来了！”张旅红了眼，“我害死了她。”
　　“小旅！”郁惟握紧张旅的肩，“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张旅猛地挣开郁惟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小旅。”郁惟无奈地看着张旅。
　　张旅接着说：“是我的错！如果当时不是我，张小尤根本不会往回走！你什么也不清楚！就是因为我！”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卷进痛苦的风暴，几近凋零。
　　看着对方激动异常，郁惟也不禁放大了嗓门：“我清楚！因为我就站在你们对面的马路，你过来就是为了叫我，她冲过去是为了救你！”
　　张旅冲过去一把揪住郁惟的衣领，满脸的愤怒。看着眼前人的脸，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为对方一再否定自己而怒，还是为了自己所猜测的对方的意图。他质问：“你这么说不就是为了把错揽在你的身上吗？你当初为什么要走，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吗？”
　　“不，我不认为是我的错，错的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她，是那个酒驾的司机。”郁惟将衣领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反而冷静下来了。
　　张旅哑口无言，他明白，其实他都明白的。他慢慢地蹲到地上，痛苦地抱头：“但现在我找不到开车的人了。”
　　他找不到人来责怪，所以他只能将过错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郁惟忽然推了张旅一把：“是呀，是你害死她的，就是你害死她的。”
　　张旅跌倒在地，抬起头震惊地望着郁惟，然后血液在他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字眼中渐渐冷却。
　　郁惟咬牙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她可能就不用死了，还能追着她的梦，办她的画展，成为一个她所说的纵横画坛，恣意人生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她所有的坚持和执着都能得到回馈。可是 ……”
　　郁惟蹲下来与张旅平视：“可是，她这样一个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了你。”
　　张旅的瞳孔紧缩，睁大的眼框透露出极大的脆弱。
　　郁惟没有理会张旅，他接着说：“这样一个人在她生命的最后笑着对你张旅说：小旅，你做的雕花小屏风真好看。”
　　“张小尤为的是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郁惟一字一句地逼问张旅。
　　这样的郁惟让张旅觉得可怕。张旅觉得自己真可笑，竟然会害怕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张旅恍若受惊的兔子，他一把推开郁惟，几乎带着哭腔对对方吼道：“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当年不清楚，现在也不清楚！”
　　但是事实上张旅这样无力蹲的反驳根本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尽管曾经他一次次强迫自己否定自己的猜想，否定自己所理解的“张小尤最后的希望”，一直、一直将一切的过错背负到身上，但是不可否认，他也曾在心里存了那么一丝奢望，奢望有个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张旅，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一切只是意外。而张小尤……
　　张旅红着眼眶，眼泪倏地滑落：“可是张小尤没了，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现实。”
　　张旅像只受伤的小兽，对着眼前唯一一个容忍他张牙舞爪的人哭喊：“再也没有人没心没肺地对我笑，再也没有人笑嘻嘻地带我们三个出去玩，再也没有人豪气冲天地对我说要带我‘纵横画坛，闯荡江湖’了。”
　　此刻，连张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变得幼稚，变得脆弱，变得像个普通的孩子想要寻求安慰和依靠。
　　郁惟也红了眼，但是他仅仅是红了眼。他还是像当初一样，连伤感的情绪都少得可怜。张旅看着眼前无动于衷的人，绝望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