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骨劫》百猫夜行

16、不过枯骨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淮一行人便改道而行。果真没有一个人反对。真心来护送清名的听闻改道都兴奋不已，毕竟从江浙这带走路途虽稍远些，却路况较好，大都是平原，众人包裹繁重，平原方便行路。而不同意改道的，怕永远也没机会张嘴了。
　　慕容淮仍旧一脸的平淡，平静不已。暗中的波澜已然开始。
　　乾武帝。
　　你不仁，我只能不义。
　　慕容淮最大的缺点是冲动，不管是上次把清名丢了那一仗，还是闯了皇宫去救他，亦或是最初带清名走。都是他冲动的表现。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错就改，同样的错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而皇帝还是不够心狠，上次同慕容淮一起进宫的几个兄弟统统放掉。也许在皇帝看来这是自己宽容的表现，又或者是他根本对这几个人不屑一顾。但是对于慕容淮来说，这却是极大的优势。
　　这一次，从出发的一刻起慕容淮就做足了准备，仔细盘查跟随自己来的众人，一路上不断地打听消息，争取机会，拉拢人心。表面上这是护送和亲，可实际上慕容淮早有打算，其实他本想在去的路上就叛乱，只可惜没等到那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再之后，是所有史书上都惯见的谋权篡位的故事。慕容淮折转到江浙，陈表上书。上面没动静，慕容淮借机带着廖风不知用何法子在短期内集中起来的精兵，一路打到京城。于是邪不压正。民心所向，替民做主的慕容淮很快就剑指乾武帝。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顺利。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慕容淮也不曾想到他从小长大的皇宫，一个被他一直视作家的皇宫，竟是这么脆弱。脆弱到区区几万精兵就能摧毁，并且是毁在自己手里。看着手中长剑满是血迹，看着昔日繁华的皇宫一片硝烟火海，破败不堪，慕容淮就觉得可笑。
　　他带来的几万精兵包围了整个皇宫。数人随他进殿软禁了乾武帝。
　　清了大殿里的护卫，只余乾武帝一人。众人心照不宣。留慕容淮一个人在大殿与乾武帝对峙。
　　此刻，慕容淮独自一人，手提一柄长剑，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倔强的坐在龙椅上的乾武帝。
　　“你来了。”乾武帝有气无力地道。
　　“我们何苦如此。”
　　“我输了。”
　　慕容淮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兄长如今已是行尸走肉般的无力，突然就心如刀绞，“为什么。我从来未曾想要和你抢什么。我如今想要的不过是和他守一辈子。为什么逼我？”
　　“……你得到的太多了。”
　　“我得到的多？“慕容淮慢条斯理的低声道。他缓缓举起剑，左手指尖掠过锋利的剑刃，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父皇从小就把你捧在手心。最好的教书先生，最好的宫殿，最盛大的婚宴。而我呢？我只能习武，我只能成为你的手下将臣，为你出力替你出征，身上的伤从来都没好过。凭什么？就因了我要称你一句兄长？就因了天时地利你生在我之前？我就得任劳任怨？你呢？你打过仗么？你知道你现在的锦衣玉食是用多少人的血肉换来的么？！”
　　慕容淮越说越激动，一把剑直指自己兄弟的心口。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是你逼我的，现在，这天下是我的了。”
　　这一句话慕容淮意外地说的极为平静，大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安静地恍如隔世，所谓的兄弟情深此刻似刀片扎在乾武帝的脸上，慕容淮的神情变得深邃冷漠，无情的让乾武帝觉得有些陌生。
　　“这么些年，你也变了啊。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乾武帝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世道都变了。更何况是人呢。”慕容淮的语气里多少有些不忍心。可事已至此，谁都不能回头了。
　　他眼神凛冽，没有一丝犹豫。
　　就只是片刻后，慕容淮便收起了剑，扭头走下台阶。大殿的门紧紧地关上，不留任何一丝光，身后的乾武帝颓废在龙椅之中。再也没了生命的迹象。
　　乾武帝最珍重的龙椅终是变成他的丧命之地。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不由人。清名，我们走到如此。也是不由人吧。

　　慕容淮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台阶，看着和他一同冲上来的兄弟们。手中带血的长剑高高举起，在众人的注目与欢腾中，他大声喊道：“这天下，不是我的，是你们的！兄弟们随我赶赴边疆，收复西北焚族！打这最后一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名，这天下是我的了。
　　你现在。还好么？

　　清名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慕容淮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退下万丈深渊。然后一个激灵，清名惊醒。来焚族数月，不论是生活习惯还是吃食都已习惯。日子过得还算安定。大抵是离中原太过遥远。大慕与慕容淮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之中。
　　清名觉得似乎日子都是在晕晕乎乎的过，每日虽谈不上醉生梦死，不过也没什么追求。
　　“你醒了。”影从门外进来，看到清名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名见他过来，面色阴沉，似是昨夜休息不好。几个月来影从未强迫过他，这一点让他很是欣慰。于是对影的映像也好了起来。他关切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清名对不起。”影突然开口，把清名吓了一跳。他不解的看着影。
　　影直勾勾地看着他，张嘴道：“慕容淮如今是皇帝了，他的第一目标，是我们。也是你。”
　　清名的脸瞬间煞白。有多久没听到慕容淮这个名字了。有多久不知道他的音讯了。他如今……竟是皇帝了。那乾武帝呢？死了么？他来带自己离开么？
　　“他不仅想要你，也想要焚族的地盘。而你，是他唯一的软肋。“影的话语直接坦率，不带任何的人情味。
　　“你想怎么样？”
　　“我……要让你离开。”
　　离开？
　　“你是想用我来换焚族的和平？”清名了然道。
　　“错。”影平静的回道，“我要让你，去套慕容淮的战略。”
　　清名蹙眉，讽刺道：“你觉得可能么？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东西伤害慕容淮。
　　影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挑眉道：“哦？哪怕是万劫不复？“
　　清名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就觉得一股异样的香味冲到脑海中，再之后他便昏了过去。
　　不知是过了多久，清名是被打醒的，火辣辣的鞭笞让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又昏了过去。一盆凉水浇在头上，清名总算是完全清醒。带着疼痛睁眼，发现自己被吊在一个阴冷的地窖中，身上早已被抽打的血肉模糊。影就站在远处，从前微笑的脸上全都是冷漠和无情。
　　“本来只是想软禁你，可慕容淮做的太绝了。人还未到，就先抓了我们在中原跑商的商贩。他给我下马威。那我只能在你这儿发泄。“
　　清名第一次觉得影原来是那么陌生的人。第一次见面时温暖亲切的影似乎已经死了。现在的影……似乎已经不是他了。
　　清名忍着痛道：“那便随你。无论如何，我不可能为了你去背叛他。“
　　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在清名原有的伤口之上。清名忍着疼，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
　　“为什么他让你如此死心塌地？“
　　清名抬起头，被血和汗水浸湿的长发散开，零散的几缕挂在脸上，如水的眼眸突然间温柔下来，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看着影，只听他轻声道：“因为是他，仅此而已。“
　　清名向来是最有能力诱惑所有人的。包括影。只可惜他是一族之长，清醒得很，他没有再看清名，生怕自己掉进这个美人坑爬不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
　　“不去。宁死不屈。“清名这六个字讲的响亮清脆，坚定地如同他要和慕容淮上战场一般的决心。
　　“你是慕容淮的软肋，你死了，就不好了。可生不如死，我还是做得到的。“
　　影拍拍身上的灰尘，眼神示意身边的几个手下，最后眼神复杂的看了清名一眼。便径直走出地牢。
　　这之后，是清名永远不会想提起的回忆，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晚，也永远不想记起。
　　慕容淮啊慕容淮，你真是不老实。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的在我心里纠缠。可你是为了我啊，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可为何……不让我干干净净的走。
　　那倾国倾城的身子被几个陌生恶心的男人反复蹂躏，一遍又一遍。奇异的毒药让清名欲死不能，他只能清醒着绝望。从最初身下撕裂的疼痛，到之后的麻木。清名的心里只想的到慕容淮。
　　我已是如此，就算是还活着，你还要我么？
　　还要么？
　　慕容淮，现在连我自己都恶心我自己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