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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馆(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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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威武馆名震长安。馆主杨逸昔日为女皇的御前侍卫,后来辞官在京中开了武馆。虽然已无官职,但昔日在宫中建立的关系依旧,皇亲国戚不敢轻视于他。只是杨逸生性淡漠,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宴请,但武馆弟子却备受追捧。
女皇首开武举,于明年开试。虽然有门荫,但升官极费周章,若是能考中武举,便若进士及第般平步青云,一时扬威武馆门庭若市,送礼拜师的络绎不绝,却都吃了杨逸的闭门羹。而馆内弟子也是跃跃欲试,不知师父将举荐谁参加武举,那份激昂也感染了武馆内的奴仆。
武馆门风极严,武馆弟子住于前院,练武场也设在前院。奴仆们住在后院,入夜就紧锁前后院,不能乱闯。平日干活也不能偷窥子弟们练武,若有违逆,轻则逐出武馆,重则杖打。
那日当街打马的是馆主的侄女,闺名芝兰。因父母早逝,便一直跟随杨逸。杨逸在长安的地位,让她俨然一副官家千金的姿态,任性妄为,武馆弟子都忌惮三分。但又时时示好,希望能够娶到这位小姐,即便入赘,这武馆也便到手了。
敏和爽怡很少进前院,只在后院干些粗活,因此也再没见过那位飞扬跋扈的小姐。
一转眼,敏和爽怡便在武馆内待了一个月。余承志对她们极为照顾,并没有让她们住通铺,而是住在两间相隔的小屋内,旁边便是那日相识的张博物。张博物,字子寿,岭南人士,此次进京只为明年的科举。因昔日馆主在岭南曾受张父的大恩,因此张博物才住进了武馆,虽不住在前院,但也不同于后院的仆役,除了住处外,吃穿用度皆与武馆弟子无异。张博物生性淡泊,对身外之物并不在意,天天闭门读书,吟诗作对,极为风雅。
他二十出头却养了两只鸽子,雪白的羽毛、红红的眼睛,跳来跳去的极是可爱!敏经常会去逗逗它们,有时它们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时脚上束着丝绢,她这才明白这两只鸽子就是信鸽。可是她记得历史老师曾说过信鸽是在唐朝盛行起来的,但究竟是谁是第一人,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因上次看敏和爽怡可怜,平时也常来看望她们,聊聊天。他不似一般文人的迂腐,头脑甚是灵活,胸中藏有经世报国之道,却苦无门径派遣。敏虽只是个高中文化,但生长在现代的她,对于国家和世界形势多少有些了解,两人时常凑在一起胡侃,却是鸡同鸭讲,也是格外开心。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张博物时常仰天长叹郁郁不得志。
敏则在一旁对着他呼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时张博物就会拉着敏的手,深深地点头,一副相见恨晚,久觅知音,他乡故知的感觉。不久便称兄道弟起来,敏乐得有人照顾,也与他真心相交。
可是敏时常还是会拿出那件已经烧的残破不堪的衣裙,他去找过她们吗?还是早已将她们抛在脑后了呢?
这日时近中午,敏跟着张博物出外购纸,又进久违的西市,敏的心竟紧张起来。买完了纸,张博物带着敏闲逛,敏却有意无意的带着他走近了饼铺,一月不见,饼铺的残垣断壁早已不见,虽然还在改建,但已初具规模。
她听说那晚大火整整烧了一夜,什么都烧尽了。隔日从屋里抬出一对烧焦的尸体,俱是见者伤心。敏有些感伤的看着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屋子,那日的强盗究竟是为什么要抢爽怡呢?又为什么要放火杀人呢?这些怕永远不会知道的吧!
虽只与大爷大娘相处了一日,却给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心中的自责内疚充满胸臆,让她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她扭头看看隔壁的坊院,那日从那里逃出来,不知那个红衣女子会不会再来找她们。想是不会的,再找她们只是徒惹麻烦。
只见几个奴仆打扮的人从那件坊院出来,敏有些害怕的转过身去,他们擦身而过时说的什么丝绸、茶叶买卖之类,敏听的有些糊涂,那里不是类似于教坊的声色之地吗?
敏有些好奇的凑过去,抬头看那牌匾,的确是杂货行,可是她们明明呆过,的确是教坊啊!打听了几番,人人都说这是经营几代的杂货行。敏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她不会记错的,她和爽怡就是从那个门里逃出来的,怎么变了?
张博物却似看到了什么人,走过去打招呼,西市的人来人往,掩去了那人的身影,敏纤弱的身子也埋没在人群中。
张博物说了几句便回来了。也不看敏,自顾自的道:“刚才那个是馆主的高徒,都说他是馆主的衣钵传人,说是连杨小姐也要许配给他。他人也是少有的风姿绰约,当是一对璧人。看我,说了半天,都没说他的名字,以后你见了他,便知道了,他叫吴——哎呀”
人潮汹涌,撞掉了他的宣纸,也打断了他的话语。敏却仍然沉浸在惊恐和怀疑中,瞪着那家饼铺出神。偌大的长安城,他和她还会有交集吗?
夏去秋来,天气也不再躁人。敏和爽怡天天被工作缠身,一直抽不出时间出去寻找淼和紫叶。
这日清晨,她接到工作,要从杨芝兰的院子中将杂物取回扔掉,她的头一个涨成了两个大,可是她不去,就得爽怡去,挣扎了半天,还是去了。
顺着回廊慢慢走着,杨芝兰的院落近在眼前,敏竟莫名的紧张起来,只道是害怕杨芝兰的霸道。便缓缓走到院门口,一个红影直冲了出来,将敏撞得摔倒在地,一时眼前金星直冒。
杨芝兰身后翠绿衫子的丫头扶住她,娇喝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下人,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竟冲撞了大小姐。”
敏只觉得头大,紧躲着还撞上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忙跪好,连连认错。
杨芝兰却猛地低斥了一声,“闭嘴。”便一脸娇媚的走过她,发髻上的步摇花枝乱颤,迎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娇唤:“三师兄,你让人家好等啊!”
敏被那一声娇唤激得打了个激灵,原来是遇见了情郎,怪不得一反常态的没有责打她。她被对着那两人跪着,正想着要不要回头看看能让杨芝兰转性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沉稳的声音便钻进了耳朵。
“小姐找我何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仍是温文有礼的。
“没事就不能找你呀!上次让你陪我骑马,你半途跑了,这次说什么你也得陪我去遛马。”杨芝兰环住他的胳膊,撒着娇道。
“但凭小姐吩咐。”仍是不温不火的声音。
杨芝兰却欢呼一声,更加贴近了高大的身形。
敏的心却紧紧揪在一起,她记得这个声音,她不会忘了这个声音!是他!是他!寻寻觅觅,他们竟是咫尺天涯。只是相逢却是这样的情景,他身旁却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绝色女子。
“刚才那个是馆主的高徒,都说他是馆主的衣钵传人,说是连杨小姐也要许配给他。他人也是少有的风姿绰约,当是一对璧人。看我,说了半天,都没说他的名字,以后你见了他,便知道了,他叫吴——”张博物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说的就是吴名。
敏的心被什么东西深深刺中,疼的让她要哭了出来。
“他是何人?怎么跪在那儿?”吴名打量着那蜷缩在一起的人,不经意的问道。
杨芝兰心情极好的瞥了她一眼,拉着吴名往马厩去,挥手道:“行了,别跪了。这次就饶了你。”话音刚落,人影已在拱门外。
敏偷偷回头看着那一对俊男美女,的确是一对璧人。心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熟悉的陌生人,他的事情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心却揪在一起,绞的她心竟一丝丝的疼痛,她是怎么了?
“我虽不自比君子,却也是一诺千金之人,既然话已出口,就不再改变。”言犹在耳,却什么都变了。敏收回眼神,仍呆呆的跪着。
吴名似是感应到什么,回头张望,却仍是一个蜷缩在一起的人影,可是好熟悉——
后院总有干不完的事情,爽怡每天一睁眼几乎要忙到垂暮才能休息。正干的紧张,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出来,爽怡定睛一看竟是敏,只是她的脸色苍白的吓人,一向勇猛健康的敏脸颊总是一团苹果红,很少见她这样,心中担心,只能任由敏拉着走。
走到无人的墙角,敏缓缓回身,正对着她,轻轻的说了一句:“咱们离开扬威武馆好不好?”
爽怡一愣,觉得不同寻常,在敏半垂的眼瞳中寻找着,问道:“为什么?不是干的好好的吗?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在这有余承志和张博物照顾,出去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大小姐刁难你了?”
敏低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阵的心慌意乱,只是摇头,却猛地抬头盯着她道:“没有原因,我只想离开这里。爽怡,咱们走吧,一定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你我有手有脚,还怕饿死吗?走,好不好,离开这里!”
爽怡看着敏噙着眼泪的黑瞳,心中慌乱,拉着敏的手,急问:“敏敏,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好好好,我们走,离开这里,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这就走,可是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敏又低下头,拉着爽怡就往外走,爽怡又是劝又是求,敏却再不发一言,爽怡拗不过她的劲儿,只能顺着她走到了后门。张博物拿着一本册子从后门进来,迎面撞上,敏闪身一避,拉着爽怡就走。张博物回身一看,也追了上去。“敏之,你这是去哪儿?”
敏充耳不闻,爽怡却回头求救的看了他一眼,张博物一愣,一步上前,拦住了敏,抓着她的胳膊,问道:“敏之,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张大哥,张大哥虽也是无能之辈,确定会为你出头。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敏抬头对上他真挚的眼神,心中一暖,微微苦笑道:“张大哥,你我虽相交时日不长,却是惺惺相惜,只能说相见恨晚。这些时日蒙你照顾,敏之感激不尽,只是这里却非我们久留之地,带我们找到落脚之地,定会再拜会大哥的。”敏拱手深深一揖,拉着爽怡就走。
张博物看着她苦涩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阵疾跳,惊得他说不出话来,手却下意识握住了敏的手,脱口而出:“不要走,敏之。”掌心的小手虽然粗糙,却是小巧无骨,捏在掌心竟是那样的舒服,不由得紧紧攥住。
敏被他一拉,甩也甩不脱,只能瞪着他,两人眼瞪眼的对峙着。
马蹄声大作,由远及近,顺着扬威武馆门前的街道直奔而来,当先一身骑马装的俏佳人正是杨芝兰,只叹冤家路窄。他们三人挡在门前,正封上了她的去路。爽怡暗叫不好,拉着敏要躲,敏却僵直着身子,直直的瞪着杨芝兰身后的另一骏,还不待她看清,杨芝兰的马已经冲了过来,敏突然甩开她和张博物的手,让他们避到墙角,自己却站在当前。
爽怡惊叫,却够不着她,千钧一发之际,敏的身子一提,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的落在一骑马上。
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只能窥见一双暗黑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她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吴名。吴名一双略带忧郁的眼中此刻却燃烧着不知名的烈火,灼热的看着她,俊秀的脸上盛满了惊喜莫名的情绪。
敏陷在他的眼神中不能自拔,心跳的越来越快,似乎随时会脱口而出,似乎心脏压出的心一股脑冲到了脸上,大脑却有些缺氧的晕晕乎乎,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三师兄,你——”
一声娇喝似乎响彻耳际,敏似乎从美梦中惊醒,心中的怒火燃烧起来,双手想要推开吴名,吴名却将她圈的更紧,抱着她跳下马,直直的瞪着杨芝兰,冷冷道:“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险些伤了人命?”
杨芝兰美目瞪着吴名怀中的敏,眼中似乎要蹦出火星来,用马鞭指着吴名,娇喝:“你竟为了这个杂役来教训我!他只是府上的一个下贱的仆人,就算我撞死了他,又怎样!陪他钱不就是了,还不知道他们家怎么高兴呢!”
吴名冷哼了一声,声音冷的吓人。“命无贵贱,皆有父母生养,再多的钱财也抵不了一条人命,你伤人即是错。既然小姐认为卑贱的人命不值钱,那恕吴名此等卑贱的人不能相陪了,也请小姐以后不要纡尊降贵了!”说完半抱着敏便往院里走。
杨芝兰何时受过气,手中马鞭狠狠挥向吴名的背,衣衫登时划开一道口子,吴名却浑然不觉似的往里走,对她置之不理。杨芝兰喝道:“吴名,你好,我总有一天让你跪下来求我!”
吴名一路上抱着敏,敏怎么挣扎,他却紧抱着她不放,敏怒极打他,他却只是用一双黑眸瞪着她,敏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直到进了一个僻静的小院,他才将她放了下来,敏退了一大步,恶狠狠的瞪着他。吴名也无声的瞪着她,一双黑眸仍如刚才一般灼热,冲散了他原本的忧郁。
两人这样静默无声的对视着,许久,吴名才道:“我找了你很久,却怎么也想不到你竟在我的眼皮底下。”
敏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不知是喜还是怒,可是想起清晨俊男美女的情景,她就压不住火气,恶狠狠的瞪着他,似要将他吞吃下肚。冷冷的嘲弄道:“我还真不知道吴大侠这么在意我们两个下贱仆役!我们是死是活,又干您什么事呢?啊,对了,您对我们的大恩,我们还没报答呢?您说吧,要我们怎么报恩?我们虽然贫贱,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即使赴汤蹈火,我们也无怨言。”
吴名怎会听不出她口中的冷嘲热讽,只是盯着她一双要喷火的眼睛,她所有的情绪总是不加掩饰的表现出来,率真的噎人。看她一身男装,不长的头发在头顶梳了个髻,一根稻草插于其中,怎样的女子可以这样不修边幅,他心中对他的困惑越来越多,她真的不像这里的女子。她消失的这一个多月,他时常想起她,经常在长安街头寻找,怕她被人拐走,将长安城中的地头蛇审了一个又一个,她却似人家蒸发了一般。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说不清刚才见到她时的心情,可有一点他很清楚,他这次要抓紧她,在不让她离开了。
敏有些气闷的瞪着他,他这样赤裸裸的看着她,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忽略掉心头的火热,她上前一步,傲然瞪着他,嚷道:“怎么?说个报恩的法子这么难吗?只要你说的出,我就做得到!”
吴名看着她怒火冲天的小脸,微微笑了起来,心中竟有了戏弄之意。歪头打量她,轻声道:“真的什么都做得到吗?”
敏毅然决然的狠狠点头,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的心跳莫名的加快,她这是怎么了?
“我要你以身相许。”
吴名低沉轻柔的声音就在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廓里,随着讯息传达到大脑,羞人的红潮也占领了整张脸,她想着整个身子怕都红的想虾米了。
吴名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颊,心中荡漾起无限的柔情,微微低头,正对着她迷乱的眼睛,柔声道:“不答应吗?你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做到吗?”
敏猛地惊醒,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红潮未退,瞪着他的眼却冷了下来,冷笑道:“那杨家大小姐怎么办?杨家未来的姑爷,扬威武馆未来的馆主,恐怕也是未来的新科武举人!”
吴名震惊的望着她,一时竟想不到话来反驳,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敏心中的寒意逐渐扩大,嘴角的冷笑愈甚,轻声道:“你等着。”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只留吴名一个人怔怔的站在院中。没一会儿,敏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站在他面前,将一个粗布包袱塞进他的手里,道:“这个还你!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瞪了他一眼,转头跑开了。
吴名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粗布包袱,轻轻的掀开包袱,里面竟是一团被火撩烧的不成样子的衣服,细看了下,才看出这竟是他送她的金黄衣裙,心中似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思绪纷乱的让他摇摇欲倒。母亲的叮嘱,师父的教诲,一时叫只在脑中,但那纷乱中却有一个清新的身影,身上宽大的衣袍,慵懒的坐在水边泡着脚,温言抚慰他。究竟哪个才是他想要的?
敏和爽怡仍在扬威武馆的后院忙前忙后。那日敏气冲冲的回来,却说什么也不走了。爽怡自然高兴,可是她却愈加不明白敏的心思。后来稍稍打听了,终于明白敏的情绪为何回答起大落了。她也只能长叹一声,却无从安慰。
反倒与张博物愈加熟稔起来,他时常会来找敏,同她谈写诗词或是行卷纳卷之事。因他是应届考生,可以将优秀旧作汇集成卷,送到文坛名士或是政要以求推荐,或是从到礼部供主考官录取时参考。敏本来心里郁闷,有人来分散她的经历,她也不退却,两人当真是相见恨晚的样子,爽怡却暗自心急,她不知道那天张博物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可他这样三天两头往敏这跑,实在有些逾矩了。而吴名自那天后,再未出现过,爽怡是急在心里口难开。
晚上的天气凉凉爽爽的,敏却大睁着眼睛睡不着,心里想着事想着人,这几日她常常失眠。看看身旁的爽怡已经睡熟了,便披了件衣服,起身出屋透透气。一阵秋风吹过,敏缩缩脖子,看着晚风来迹。夜空璀璨的星光闪烁,若钻石般闪亮。敏出生在城市,看惯了高楼霓虹,却从未看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心里有着莫名的感触。她低头笑笑,却看到张博物的窗上闪着点点光影。会试在即,他一定是在挑灯夜战呢。
想着自己,敏不禁惭愧起来,同样是十年寒窗苦读,张博物立志报国,而她却只想往后找个工作混日子。
敏轻叹一声,缓缓走到了他的窗前,轻轻拉开窗,见他正坐在窗前,桌上的书都摊开着,油灯就在左手边,细弱的灯芯摇曳着,只照亮一小方。他浑然不觉,仍在奋笔疾书,似乎兴之所至,对敏的到来一点察觉都没有。
敏又摇摇头,真是书呆子,不过看他专注的样子,还真傻得可爱呢!歪着头打量他,端正的五官,带着凛然的正气,丝毫没被他的书生气掩盖。敏会心地笑笑,心里暗自祈祷,希望他能金榜题名。
张博物突然停笔,将宣纸举起晾干,两人就一纸之隔,而他仍未看到她。敏眼睛骨碌碌一转,将头发拨到脸前,诡异的笑笑,猛地往油灯那一吹,火苗晃动了一下,在他脸上幌了一下,敏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公子深夜未眠,能否容许小女子为公子解闷呢?”
张博物一惊,抬头看向窗外,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窗前,长发挡住了她的容颜,可是那晶亮的眸子,却若秋水弘波一般。张博物心中一悸,不知是什么感觉,怔怔的看着她。张博物猛地回过神来,正言道:“姑娘深夜造访,在下陋居简舍,不敢有碍姑娘清足,请恕在下失礼,未能相迎。”说着深深一揖,竟要关窗,敏急了,没想到他居然对“颜如玉”这般冷绝,想到聊斋里的鬼怪故事,突然又偷笑着,伸手握住窗棂,呜咽着道:“公子竟如此绝情,小女子虽是孤魂野鬼,但也并非不知廉耻之人。小女子怕公子深夜读书苦闷,特来为公子研墨颂诗。夜凉风寒,公子竟无一丝怜悯之心么?”
敏只顾玩,却不知道自己握着窗子的手,竟搭在张博物的手上。张博物脸色微赧,只是低着头,冷淡地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姑娘如此性情,不如早入轮回,再世为人?”
敏笑笑,自己只是突发奇想,整个恶作剧,未及细想。如果他是个登徒子,自己可怎么收场?思及此,对张博物的好感有多了一层。敏看着他尴尬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头发挽起,探身到屋内,正好对上他发呆的脸。
博物似乎感到什么,猛地抬头,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闻,敏没来由的脸发烧,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才道:“刚才只是跟张大哥开了个玩笑,失礼失礼,你可不要跟我生气啊!”说着抱拳一揖。
张博物一看竟是他,但心中的那抹暗流却更加汹涌,盯着那张笑靥,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气氛竟说不出的尴尬。
敏以为他在生气,着起急来,双手合十,告着饶。“我不是故意取笑张大哥的,只是看你深夜读书无聊,跟你开个玩笑,解个闷而已。半分不敬之意也没有,张大哥别想歪了。如果小弟做得过了头,大哥请见谅见谅。”敏偷眼看他,心里当真是忐忑不安。
张博物躲开她的眼神,深吸了口气,才道:“入秋了,外面风大,别着了凉,敏之,赶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他对上了敏的眼睛,眼神深邃的没有边际。
敏见他没有生气,长出了口气,才道:“我看你屋里有光,想着你一定在挑灯夜战,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坏了,得了功名也没用了。所有,当务之急是赶紧补充睡眠。以张大哥的才学,绝对会金榜题名,我这可是金口,万试万灵的。我就等着你‘苟富贵无相忘’呢!而且,我可不想天天看着熊猫在面前晃来晃去的。”
张博物一愣,喃喃:“苟富贵无相忘!”浓眉微皱,心中暗下了决心。可一想她的话,眉头几乎打起结来,“熊猫?”
敏一看他那呆傻的样子,又笑了起来,伸手进屋里,握着笔杆,沾了下墨,在雪白宣纸上画了一只Q版的大熊猫,着重两只眼睛的描绘,神情又似他傻傻的模样,可爱极了。敏将宣纸举到他面前,笑着看他,道:“那,这就是熊猫,生长在川蜀一地,看看,与你此时,足有十分像呢!”
他看着“熊猫”,尤其是那黑黑的眼圈,嘀咕着:“这就是熊猫吗?”说着又摸摸自己的眼睛,盯着“熊猫”。
敏却笑得更欢了。“你现在就是熊猫再世嘛!赶紧歇着吧,读书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先把熊猫眼养回去,还你玉树临风的本色。呵呵,开玩笑的,快睡快睡。”说着就用灯签将灯芯捻灭,“没了灯看你怎么读书!”说完一溜烟的跑了。跑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望去,窗前似仍有影子,却看不清脸色。敏一手攥拳,笑道:“爱拼才会赢!”说完就跑没影了。
窗前一条人影孤独的站着,望着漆黑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