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侍棋(改) ...

  •   长安三年,四月,吐蕃遣使者献骏马千匹,黄金二千两求昏。
      长安城的春天极为短暂,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街头巷尾谈论着吐蕃使者如何如何,议论着哪位大臣得到重用,此刻谈论的最多的便是新近荣升秋官侍郎年届八旬的张柬之,一生仕途坎坷,年逾古稀才因国老狄仁杰的举荐升为洛州司马,后因狄仁杰的再次举荐升为司刑少卿,政绩卓越,如今又逢升迁,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张府,如今已是门庭若市。张府内几个独立小院连成一片,中心是一个小花园,景致格外可观。春意盎然,既没有夏日炎炎,也不再春寒料峭,气候十分宜人。府中的丫头们身着鲜艳的春装,格外亮丽。
      张府有一厅三院,前面的大厅用来会客,厅后的主院是主人张柬之居住的,张柬之年逾八旬,身体仍然硬朗。东院是张柬之长子张愿的居所,西院是其次子张漪的处所。
      府上的丫头早晨起来用完饭,便要准时服侍各院主子起身,伺候用膳。因为张柬之要早朝,因此府中的作息时间很早,丫头们为了多睡一会儿,尽量缩短吃饭的时间,她们吃饭的速度可见一斑。
      天还未亮,东院的小厨房里,几房大丫头已围桌而坐,边吃边聊,说些闲话作为一天的开始。张愿续弦的贴身丫头抚琴便开了口:“我听大夫人说,今年宫中又有了新花样,许多公主贵妇都已经穿戴上了。”
      二房的丫头柳绿显然没抚琴有地位,消息也不甚灵通,一听,便好奇起来。“是什么?贵妇都穿戴上了,肯定是新奇的紧了!抚琴姐姐快说来听听嘛!”
      抚琴一脸得意之色,脸颊上一颗血痣格外扎眼。“这样物事可是从皇上那传出来的呢!叫‘束腰’,将腰腹都束起来,小腹一点都看不出来,腰就显得更细了。最最新奇的是将胸部往上推,形状很好呢!”
      其他丫头一听,都好奇起来,要知道,不论在什么时代,爱美总是女人的天性。七嘴八舌的问抚琴。抚琴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周,才道:“那束腰可不好得呢!听说是皇上身边的新红人想出来的,做起来很费番功夫。只有皇帝陛下、太平公主和上官尚宫才有呢!其他贵妇是从宫中私传的样子做出来的,虽不及正品,但也有模有样的呢。”其他丫头都哄笑起来。
      谈笑间,从小门里走进一个嫩绿衣裙的丫头,身上的颜色融入了无边的春色之中,竟成了园中一景。她个头不高,却很是丰满圆润,半长不短的头发,盘了个小髻,鬓边留了两缕头发随着行走飘舞,一张鹅蛋脸,圆圆的杏眼,小鼻子,只是嘴很大,嘴角扬着,两个梨窝深深的嵌在脸颊上,似乎随时准备大笑一般。只是在右额角,淡淡疤痕隐在刘海间若隐若现。这丫头虽称不上美艳,却是说不出的可爱。但似乎刚刚睡醒,没精打采的踱进厨房。
      众丫头瞄了她一眼,都有轻视之意,谁也不理会她,径自兴高采烈的聊着。那丫头也不以为意,找了位子坐下,似乎在她看到饭菜的一瞬间,她脸上闪耀着夺目的神采,一手拿筷,一手端碗,杏眼如雷达般扫描,手中的筷子如蛟龙般在盘间游走。而那些丫头因为刻意漠视她的存在,或是因为今天的话题的确很吸引人,谁也没有注意餐桌上的饭菜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抚琴姐姐,那个红人是谁啊,能想出这样的点子?”一名好奇丫头问道。
      抚琴得意一笑:“这位红人可了不得呢?今年年初陛下去终南山赏梅,竟遇上刺客,一个宫女仅凭一根梅枝护了陛下周全,四名刺客三死一伤,她专门留下一个活口,想从他口中探知底细,结果那名刺客服毒自尽了。她因救驾有功,擢升为五品尚仪女官,钦赐‘御前佩剑’。据说为了她行动方便,陛下特许她着男装,贴身服侍呢!见过她的宫女太监,都称赞她玉树临风、倜傥潇洒,半点少女情态都没有,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呢!所以呀,现下很多妙龄千金都学她穿男装呢!还有人说啊,她本就是男子,只是怕两位张大人吃醋,才谎称是女子的。否则,谁见过哪个女子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其他丫头一听,更来了精神,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抚琴扬声压过她们,道:“你们也知道宫中女官是有品阶的,除了宫妃能在四品以上,女官顶破天也就是正五品的尚宫。可早先有上官尚宫掌管诏令,破例提了正四品,宫中女官以她为首。如今这慕容尚仪一下子就升为正五品尚仪,上官尚宫内务繁忙,自然没时间管教女官。现在呀,这慕容尚仪俨然已是女官之首了。”
      绿衣丫头摸摸肚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才只有七分饱,可是——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放下碗筷,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这位尚仪叫什么名字啊?”
      抚琴想吊她们的胃口。“她呀——”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有了成就感,才道:“来头不小哦!太宗先帝时,吐谷浑皇族曾派子弟来皇朝学习。据说她就是这些子弟留在长安的孩子——”
      “姐姐,吐谷浑是什么呀?”一个丫头不解的问。
      丫头们关注的目光满足了抚琴小小的虚荣心。她扬了扬头,志得意满的道:“吐谷浑是党项族的部落,群聚在吐蕃和我朝边境,据说在高祖皇帝时,他们归附了朝廷,太宗皇帝在位时更是将一位公主嫁给了他们的可汗,现在的可汗跟咱们的太子殿下是亲戚呢!”
      “吐谷浑皇族姓什么?这位女官叫什么名字啊?”
      抚琴意味深长的笑答:“吐谷浑皇族复姓慕容,而这位女官叫做慕容——”
      “呀——”一个丫头惊呼。
      抚琴吓了一跳,骂道:“你这个没心肝的,像吓死人吗?”
      那丫头一脸委屈,指着一桌子杯盘狼藉。“姐姐,快看!”
      抚琴一看,这才回过味来,喝道:“侍棋,你这个臭丫头,赶明儿跟大夫人说,把你调去浣衣,看你还有胆子这样吃吗——”
      可惜,名唤侍棋的丫头早走得远远的了。侍棋听着抚琴歇斯底里的大吼,得意的笑着,梨窝荡开,满脸的喜气,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你们又不吃,还不许别人吃吗?要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真是的,一群三姑六婆,天天就知道嚼舌根,烦不烦啊!今天还嚼到皇帝身上去了,也不怕砍头掉脑袋!哼,还红人呢?复姓什么——”
      侍棋猛地停步,是复姓慕容吗?难道是敏?侍棋立刻抛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个时代复姓那么多,有姓慕容的也不奇怪啊,慕容复不就姓慕容吗?何况吐谷浑皇族不是在长安游历过吗?敏敏虽然学过跆拳道,可还不至于是武功高手,绝不会是她的。笑了笑,便将这件“牙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叫醒她的宝贝主子起床才是。
      侍棋穿过长廊,走进花园,在花丛中随手摘些可爱的“宝宝”,用手帕包着,转了一个弯,便到了孙少爷的别院。她是唯一一个伺候孙少爷的丫头,什么端茶倒水、沐浴更衣,都要她一手包办。此刻,她就要伺候这位晚归的少爷起床。想着今晨他一身酒气和着浓而刺鼻的脂粉味,她就来气,肯定又吃花酒去了。
      “砰”一声,踹开门,从盆架上端了脸盆,就往内室走。青纱帘后的红木大床上一个人伸长了手脚,睡得正香。侍棋走到床边,二话不说,一抖手帕,“宝宝”作自由落体运动掉在那人胸口上。几只“宝宝”伸伸胳膊、踢踢腿,自胸口往各个方向出发,有一只长途跋涉,往他的脸上爬去。
      床上的男子,真是英俊潇洒到没有天理!侍棋每次看到他可爱性感的睡颜,就会感慨一番造物法的神奇。剑眉、朗目(虽然闭着),挺拔的鼻子,不点而朱的薄唇,配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更显秀气。黑发披散在枕头上,几缕拂在额头上,更透着调皮。男子看来二十出头,慵懒的睡在床上,亵衣的带子开了,胸膛半露,性感撩人!
      几只“宝宝”奋力地在男子胸口上赛跑,侍棋挥着手帕无言的摇旗呐喊。男子在睡梦中似乎感到胸口的瘙痒,一挥手几只“宝宝”便飞向了侍棋,男子心满意足的转个身,继续梦周公。
      侍棋急闪,但“宝宝”还是打在她身上才落了下来。侍棋瞪了他一眼,一跺脚,“宝宝”们皆往如来佛祖处去也。侍棋嘴角翘起,毫不泄气,端起早有准备的脸盆,冲男子兜头泼下。
      男子似乎早有准备,在侍棋泼水的瞬间,一手托住盆底,往侍棋的方向推了出去。一盆水“哗”的一声,全泼在她身上,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子笑倚着床柱,乐得前仰后合。“猫儿啊,猫儿,拜托你下回换个法子,总用这一招,你不烦,我也腻了。”男子一笑,浑身散发着不羁和随性。
      侍棋也不生气,反正已经湿了,总得好好利用才是。往床上一躺,来回打起滚来,将男子挤到了床角。不一会儿,被褥一片狼藉的皱了起来,她才心满意足的从床上慢慢悠悠的爬起来,笑道:“少爷的床就是和我们丫头的不一样,又软又舒服。天已经热了,给您弄个水床,晚上凉快着呢!”
      男子挤在床角一动不动,盯着那张无害的小猫脸,无话可说。他这作主子做到这份上,还能说什么。摇摇头,起了身,央求道:“好侍棋,帮少爷把被褥晒了吧!”
      侍棋装出一张不明白的样子,道:“少爷不是怕热的吗?这样不是正和您的意吗?我们那可流行这水床呢!”
      男子眯起眼,白净的脸上邪气得厉害。“猫儿,少爷我可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你现在可不仅是一只落汤猫了?”
      侍棋一点似乎对他的威胁毫不畏惧,拽拽皱皱的衣服,抹抹脸。“那就请少爷放马过来吧!”说着转身就去了。
      男子盯着那湿湿的被褥,眉头皱了起来,今天他可不想睡在那不透气的书房,何况这天气,被褥不晒,非得发霉不可。重重的叹了口气,为什么自己的丫头就不能正常点?早知道就不把她捡回来了。又长叹一口气,抱起被褥往院里走,今天的天可真好,看来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干了。将被褥放在石桌上摊开,转身回房,见侍棋已换了一身翠绿色的衣裙,端着餐盘过来了,还真是会捡时候。
      男子拍拍手,跟着进了房,刚要坐下,侍棋却道:“少爷还没洗漱呢?”
      男子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伺候少爷我洗漱是你的本分。你倒好,水全弄到被褥上去了。还不再打盆水过来伺候。”
      侍棋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用哀怨的眼神瞅着他。“奴婢刚才不就是伺候您洗脸的吗?是少爷您自个不让奴婢伺候的,倒是让奴婢洗了个澡,白白浪费了一盆水。”
      男子看着她一脸无辜,又重重叹了口气。“算来算去,都是少爷我的错了?猫儿啊,我也服了你了。”自己如果再叹气,肯定会未老先衰。不再理会她,转身出了房门。
      侍棋懒散的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摇啊摇,看着他在院中自己打水洗脸,得意道:“哼,让本小姐伺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饭香飘进了她的鼻子,揉揉肚子,早晨才吃了七分饱呢!瞪着餐盘里的清粥和几碟小菜,猛咽口水,扭过头不去看。可饭香又飘了过来,又偷偷瞄了几眼,终究还是没忍住——
      男子洗漱回来,刚迈进门的脚还未落下,已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随即见怪不怪的笑笑,这丫头是饿死鬼投胎吗?踱着步子坐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叹道:“馋猫儿,现在连少爷我的饭都抢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侍棋扒完最后一口粥,顺了顺气,才道:“少爷,您也不能怪我,实在是丫头们的伙食油水太少了,吃了和没吃一样,一会儿就饿。还是少爷的饭菜有营养,连白粥都这么有味!何况少爷胃口本就不大,一顿不吃没有关系的。”说着咋咋舌头,品着口中白粥的香味。随手端起旁边的一杯蜂蜜水。“既然饭没了,你喝点蜂蜜吧!这个更有营养!”
      男子笑了起来,眼中不经意的带着宠溺,道:“得了吧,知道你嘴馋,否则三郎也不会给你起‘猫儿’这个别号了!昨晚,三郎还提起你,今儿正好带你一起去,喂喂你这馋猫。”
      侍棋从太师椅上跳起,欢呼起来:“哈哈,又有好东西吃了——”
      男子笑着摇摇头,走进内室从屏风上取下长衫穿上。侍棋也跟着走了进来。“三公子忙完了吗?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他了?”
      男子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穿衣。扭头看侍棋,她正色迷迷的看着他,用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叹道:“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作为丫头不为我更衣,也就算了。还这样看着本少爷,这也是你的本分吗?”
      侍棋脸皮厚到机关枪也打不透,仍然注视着他的动作。帅哥谁不爱看,尤其是这样性感的帅哥。梨窝深深,歪着头注视着他。“你连穿衣服都这么优雅帅气,当然要看了。不看,才亏本呢!”
      男子好笑的摇摇头,这般理直气壮,也只有她了。她总是这样与众不同,语不惊人死不休,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就是他们两年来的相处模式。不一样的主子,搭上不一样的丫头,结果自然与众不同。这男子便是张柬之的长孙,名张苒,字玉衡。三岁倒背《孙子兵法》、《战国策》等古书,誉为神童。七岁文章一绝,铁画银钩。十四岁扬名神都,却在十六岁进士及第时,性情大变,不再谦恭读书,天天留恋烟花酒肆,与贵族公子厮混,以吃喝嫖赌为乐。他的转变在外人看来是玩物丧志,可府里的人却知道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时近正午,两人来到西市。长安城内贸易集散地有两处,处于东西两边,因此称为东西二市。西市布局呈井字形,街道宽阔、百商云集,有三百行之多。因东市附近贵族官邸密集,奢侈品成为东市的招牌。相反西市三教九流,复杂了许多。
      张苒和侍棋缓步走在街道上,街边摆着食摊子,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大锅里冒着白气。
      侍棋鼻子嗅了嗅,拍手笑道:“水晶蒸饺阳春面——”
      一个高昂悦耳的声音道:“猫儿啊,谁也比不了你这猫鼻子啊!”一个俊秀的少年站了起来,身着宝蓝色长衫,料子并不上等。腰间插着一支墨绿竹笛,显得格外清朗。飞扬的眉、璀璨星子般的黑眸,含笑的唇,说不出潇洒风流,置身于平民间却散发着无可比拟的贵气,却并不张扬。少年虽不及张苒俊秀,却带着张苒没有的华贵。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挺拔匀称,一看便是时常习武,不似张苒这般弱不禁风的斯文之气。
      侍棋见了他,跑跳着过去,一掌拍在他胸口,嚷道:“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把我这小丫头忘了呢!昨儿偷偷见了少爷,却不叫上我,你什么意思嘛!”
      公子身边的侍从想拦住侍棋,公子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三公子抽出竹笛敲了敲她的头,笑道:“我若不惦记着你,今儿也不会让玉衡带了你来。这儿的阳春面可是长安一绝,你这馋猫一定喜欢。昨晚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哪儿,能带你去吗?”
      侍棋鼻子一哼,瞪了侍从一眼。“王大哥总是瞎紧张,我这一掌可打不伤公子的!”说完才冲三公子翻了个白眼。“一得闲就往温柔乡里钻,不务正业,你都被少爷给带坏了!”瞥了眼张苒,猛吸了口香气,迫不及待的往桌旁走。“算了,算了,食、色,性也。也不跟你们计较了。这么香的面,可不能浪费了。”
      老板端了三碗过来,侍棋立刻端起一碗闻闻,立刻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三公子瞅着已经大吃特吃的侍棋,满眼的宠溺,对着张苒一扬手,引着张苒落座。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大吃特吃的侍棋。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但仍然不得不叹服,那样娇小的人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胃,吃都吃不暴,圆润如她,也没有因暴饮暴食而再吃胖。侍棋从不将他们当成贵族,言语中虽不冒犯,但也是直言不讳。看惯了尔虞我诈、利欲熏心,侍棋的真性情就格外显得难能可贵了。因此,他们出来,总要带上她,一来喜她身上自然纯净的气息,二来她的确是个活宝。
      面摊门庭若市,声若鼎沸,即使坐在身边,若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张苒与三公子并排而坐,两人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面。
      三公子看了眼张苒,缓缓道:“你也该有所耳闻,那里又多了一个不简单的人物。看来有些人,咱们是低估了。”
      张苒仍然泰然自若,摇摇折扇。“我府上的丫头们都在谈论她,看来她的影响力已经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了。”
      三公子眉头若有似无的皱了皱,夹了根面条,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已成了京中贵妇争相追捧的物事。而祖母对她已经完全信任,近身服侍,这等殊荣,除了上官没人当得了。”他的声音随着吃面,近乎几不可闻。
      张苒摇着扇子,看着已将一碗面吃的底朝天的侍棋,将自己那碗没动的面递了过去,侍棋也不抬头,端起碗又是一阵海吃。张苒笑笑,道:“少安毋躁,先作观察,看看她对你是什么态度,再作打算。”
      三公子也看向侍棋,看着又要见底的面碗,将自己的也推了过去,侍棋同样照单全收,吃得不亦乐乎。“说到这个,她更加奇怪!”
      张苒扭头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三公子自嘲的轻笑。“你又不是不知我的处境,几年的软禁,此时授予我官职,在别人眼中是委以重任,备受恩宠,可真正的用意呢?不过是监视罢了。让我时时刻刻在她的眼皮底下,看我们这些龙子龙孙还能做什么怪?”三公子愈加激动,手中的筷子将要折断。
      侍棋抬了一下头,瞅了三公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张苒长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对你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你以四敌十大败吐蕃蹴鞠队,街头巷尾莫不在谈论你蹴鞠时的风姿。恩宠也好,监视也罢,都不会影响到你。此时,正是你熟悉情况的好时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切忌锋芒太露。”
      三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笑了笑,道:“我这一愤慨,倒扯远了。我虽任职,你也知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哪还像以前那般风光,只求安身立命而已,即便一个小小奴役,都可对我们颐指气使的。”他的思索又深了些。“可她偏偏不同。在祖母身边时,见我都会点头示意,眼中从无轻视。私下里,更是谦逊有礼。她做得并不明显,这点我可以理解,对我这个有位无权的,她不必攀附奉承。更何况,我的待遇,她岂会不知?以她今日的地位,我倒反要对她示好才是。现在,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苒一直静静听他说,折扇敲击着手掌,极有规律。听他说完,折扇重重敲了下手掌,笑道:“看来,不用观察了。”
      三公子不解道:“何意?”
      张苒仍旧笑着,眼中倒有了相见恨晚的意味。“慧眼识英雄!我倒真想见她一面了。”说着,折扇打开,又缓缓扇了起来。“她的确是在主动向你示好。为了什么,暂且当她是伯乐吧。亦或许,她另有所图。不过,这倒是省了咱们的工夫,现在,咱们变被动为主动了,可以看她究竟想要怎样!既然,她不是敌人,倒是可以与她拉好关系。高位上的人反倒认为身边的人比亲人可信。”
      三公子看着张苒,眼中闪着叹服,在最深处有着极不可见的忌惮。笑着道:“幸好,先让我遇到你,否则,你我就是敌人了。那可太可怕了。你说你这脑袋瓜子,怎么就没想过进庙堂呢?这样,你可以给我的支持就不仅仅是几句话了。”
      张苒依然漫不经心的扇着扇子,一脸的不羁和不屑,玩笑道:“若如你所言,今日别说是几句话了,我不向你放刀子,你就偷笑了。哪还会像现在,轻松惬意。不过,在摸清她的底细前,还是不要推心置腹才好。”
      三公子冷冷笑着,眼眸如黑洞一般,深不见底,似乎要将一切吸进去似的。“那个地方,女人进去就会变成妖精,欲望、权力、野心冲昏了头脑。现在的费力讨好,不就是为了掌握更多的权力吗?再无瑕的翡翠,也会变成一块污石。”
      张苒的瞳仁蓦的一缩,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痛不欲生。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像侍棋,那张看似永远无邪天真的脸,此时变成了真正的猫脸,正用舌头舔着碗底,张苒哑然失笑。
      三公子也看着这个活宝,笑问他:“你是不是天天都不让她吃饭?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张苒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心里真是冤枉。“我不让她吃饭?是她不让我吃饭。今儿的早膳,她连我的份都吃了,真正饿肚子的人是在下,而不是她!”
      三公子听着大笑起来,看着腆着张花猫脸的侍棋。
      侍棋吃得尽了幸,才从碗里抬起头来,满脸的油光,活像只偷腥的猫儿,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们,道:“悄悄话说完了?真服了你们!这女子爱嚼舌根也就算了,男人也爱讲起悄悄话来了,这太不正常了。你们讲就讲吧,却不见高兴,一会儿哀声一会儿叹气,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侍棋边说边用手帕擦嘴,却是越擦越脏。三公子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油迹。听到最后一句却顿了一下,手僵在那儿,怔怔的看着侍棋。
      张苒也诧异的看着侍棋,她却似毫无所觉,从三公子手中抽出帕子,胡乱的擦嘴。张苒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他们谈话时,从不避讳她,一是她单纯到心里只有食物,二是带着她是个幌子,没人会以为机密事会当着一个丫头说的。而侍棋跟了张苒两年,张苒对她的信任也过于常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向她提过三郎的身份,连名字都未提过,只说是幼时的好友。而侍棋也从未怀疑过,自她第一次见三郎,就如同对他一样的玩闹。从不问他们谈什么,也从不捣乱,反倒乖巧的不同寻常。张苒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他心里期望侍棋是不会背叛他们的。
      侍棋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会用这种探究的眼神看她了。依旧当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道:“怎么了?我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认识我啦?”
      三公子的眼睛漆黑深邃,招呼面摊老板上了一壶酒,张苒执着酒壶给他倒酒。三公子浅浅啄了一口,手中的竹笛紧紧一握,蓦得抬眼看向侍棋,一字一句地道:“你究竟是谁?”
      张苒拿着酒杯在手中把玩,似乎对三公子的问话毫不意外。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很久了。
      侍棋也是一愣,随即笑了,梨窝深深的。她知道自己的很多言行与这个时代不同,但她从未可以掩盖什么,要作真实的自己,是她一再告诫自己的话。她不想迷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虽然适应力很强,但很多东西从头学起,甚至要推翻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她迷茫过,绝望过,后来,她想通了,自己就是自己,不从推翻什么,她要以自己的真实面貌在这生活下去。
      “我自然是我喽!我这么说,三公子一定想掐死我的。”侍棋笑笑,脸上洋溢着不一样的神采。“我是谁重要吗?如同戏台上的戏子,我们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只是演好、演坏罢了。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知道自己是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以及以后想要扮演的角色。既然自己已经有了目标,那还在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何妨?”侍棋噘噘嘴,自己居然会说这么深奥的话,真是稀奇,可还是接着说道:“以公子的才智计谋,可是比‘阿瞒’强过百倍的!”
      三公子一直盯着她,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她,以往他和张苒的谈话全被她听到了。三公子眼中闪过不信、痛惜,甚至是杀机。一句“阿瞒”已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不让张苒对侍棋说出自己的身份,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难道张苒并不忠于他? 但肯定的一点,他们的谈话内容没有泄露,连他们的行踪也没有暴露。如果侍棋是奸细,不可能这样坦白。慢慢隐去杀机,又从新审视她。
      张苒是始终摇着折扇,低着头思索着。感觉到三郎渐渐放松,张苒松了口气。
      侍棋没有胆怯的移开眼,她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神色。两年的时间,是可以了解很多事情的。他们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长时间的观察,些微的表情变化已能让她窥测到他们的想法。刚才三公子眼中的杀机,她并不是不害怕,他们很早就开始怀疑她了,只是谁也不说,侍棋也不问。自己刚才的话触动了那根紧绷的神经,现在到了非说清楚不可的地步了。她隐隐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句话,可能是完全的信任,也可能是杀意。可自己要怎么说呢?
      不经意地扫了张苒一眼,张苒若无所觉得扇着扇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似乎根本不关他的事一样。
      周围的桌上依然热闹,但似乎传达不到这里。
      侍棋的嘴角微微上翘,梨窝深深印在脸颊上,笑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民女失礼了,见过临淄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侍棋(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