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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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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城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的是一对母子。女人脚下还放着两个包,一眼都能发现的廉价。五官很是精致,脸上都还画着淡淡的妆,只是眉眼间的哀怨掩饰不了。那女人拉了拉往自己怀里瑟缩的男孩,其实那男孩已经有了一副挺拔模样,只是那瑟缩着的时候,还是让人将他归入孩子。她将他推到萧城面前,说道:“哥,还是你们来养他吧。”门内忽然传来瓢盆落地的哐当声,陈云冲到了门前,插着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这家门是你能进的吗?他弟弟死的时候赔偿你可是全都拿在手上了的,现在找上门来算怎么回事啊你?”萧城拖着陈云往屋里拽,关上了门。隔了门板传出了模糊地萧城声音“你们走吧,那孩子你养着。”“妈。”萧柯抓了抓林静的衣袖,“我们走吧。”林静看着萧柯,“走,往哪儿走?”
2003年,在非典占领了人们生活的恐惧之后,夏天的到来显得更是烦闷。林静是护士,在医院已经十几年了,大风大浪也算经历过。但是今年的非典却是真正的让她恐慌。人对于死亡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难以释怀的,即使经历过很多生死,即使有的死亡的确都可以冠上惊天动地。但终究都是一场死亡,再过绚丽的词眼都无法掩盖的冰冷。萧柯爸爸的死亡是一场意外,太过意外以至于提起来都会让人觉得啼笑皆非。
萧柯爸爸萧恒是高中物理老师,03年刚好带的是高三。盛夏的燥热和烦闷在五月就已经开始肆意侵占人们的神经。六月,最后的冲刺时间。这是他带的第一届高三,承受的压力自不必说。他死亡那天,林静依旧去了医院上班,萧柯也照旧去上学。由于萧恒和林静的工作关系,萧柯一般都会在学校吃午饭,但那天中午却回到了家中。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报着新闻:“现在播报一则快讯,城北岚街一辆汽车由于车内温度过高,导致打火机爆炸。而车身内又带有气球以及车载香水等易燃□□,火势一时难以控制。车主来不及逃离。现已死亡。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夏季高温,勿将易燃易爆物放在车内阳光直射处。”萧柯拉开屋内的窗帘,屋外的阳光倾泻而下,犹如那场大火。
救助萧恒的救护车驶向的医院恰好是林静所在的医院。那时林静正在为一名伤患量体温,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喂,您好。请问是萧恒的家属吗?”“嗯,你是?”“我是警察局的。您的丈夫出了一起意外,现已死亡。希望你尽快到市警察局来做询问笔录。”“哎,你干嘛呢你,我老公是不是还在发烧啊?你快点看看呀。”患者家属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林静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嗯,我尽快。”挂断电话后,看了看手中的温度计,林静觉得自己手心的温度在渐渐流失。“患者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体温了,但是也要注意,不要吹风,更不能呆在空调房里。晚上还要再次测量。”“嗯,知道了。”林静回到护士站,匆匆换上衣服。请了假,而后快速冲了出去。只是她未曾看见,旁边救护车上抬下来的全身烧伤,面目全非的男人。而那个恰好是她丈夫。
警察局里一旁的小警员似乎也是经历多了这样的生死离别,平静的看着一脸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林静,递过去一杯水。不含感情的照例问道:“您丈夫今天是几点出门的?”“七点半。”林静搓了搓手中的杯子,可能觉得手中的杯子太重了,她又不得不将它放下。“那他出门前有没有什么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呢?”她皱着眉头,似乎脑内正在重复演绎着今早出门前与丈夫的点点滴滴。但事实上,她是空白的。“没有什么不一样吗?”看她回忆着,那人又问了一遍。“嗯。”“您丈夫是物理老师对吧?”“嗯。”那警员想了想,那么汽车内的气球似乎也是可以出现了,毕竟是物理老师嘛,实验什么的,怕是那么一回事了。“后续的工作会有警察帮助你的,尸体现在还在检验,结果出来时,我们会通知您的。节哀。”“嗯。”
警察将她送出了询问室。直到现在,她才有了一丝反应,“我丈夫真的死了吗?”林静回过头,看了看刚才询问她的警察,那警察正处在一片白色里,而这白色是她最为熟悉的色彩。接着她忽而明白了过来,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抱歉,我只是。。。只是。。。”但她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们的眼神是她在面对那些病患家属时的。太过无可奈何又已经渐渐麻木。熟悉死亡本就是那样的一个过程。
出了警察局后,不知为何,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嘟嘟的声音在这车水马龙的喧嚣里,显出无限荒凉。“喂,妈。怎么了?”“小柯?”“嗯,是我,妈你怎么了?”也许真的已经难以承担,所以她的哭声渐渐蔓延开来,透过那根电话线,传到萧柯耳中。“你在哪儿?”“警察局门口。”“等我。”
“妈,我们回家吧。”萧柯来到警局时,林静正茫然的站在那儿,眼里有泪却又无法流下。他喊了一声妈,可惜林静没有回应他。来到她妈跟前,林静却是难以支撑了一般,直直往后倒去。萧柯抱着已经快要虚脱的林静,招手想拦住的士。他忽然想起那座压在孙悟空背上的五指山,无法逃脱只能承受。他觉得自己现下是这个感觉。的士司机适时的停了下来,“师傅,去教师公寓。”“好。”“妈,我们回家去。”“嗯。”车内安静着,到了之后,萧柯付了钱,扶着林静下了车。上了楼,关上门。“妈,别哭了。”萧柯倒了一杯水,坐在林静旁边。“小柯,你爸爸死了。”林静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应该在儿子身旁,承受他的哀伤。安慰他的心理。可是不知为何,自己的这个儿子在此时让她觉得太过安全,可以让她停靠。尽管他才14岁,可是他现下就是她的肩膀啊。萧柯慢慢将林静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妈,没事的,你还有我。”林静伏在他的肩头,然后萧柯觉得自己的肩膀被那片泪水渐渐染开。
接着一大推事情都汹涌而至,以至于林静都没时间去想想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在那场死亡面前那么冷静,完全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姿态,冷眼瞧着周围一切。
之后医院的死亡报告出来了,意外死亡。保险公司将那笔不菲的保险金存入了林静的户头。萧城一家在那笔保险金存入林静户头时跳了出来,那么突兀的就出现了。以至于萧恒的那场葬礼都差点成了两家人打架的战场。保险的投保人萧恒,受益人是萧柯。一切都可以称之为顺理成章的。但是不是所有的存在都可以叫做顺理成章。
萧恒是家中的小儿子,萧城当年辍学回家后,便自然的也将自己的打工积蓄分了一部分用作弟弟的学费。甚至说来,萧恒在高中以后的生活学习都是靠着萧城。萧恒读了大学之后,便留在了城里工作,家中的父母也一直都由萧城在照顾。萧恒会寄钱回去,逢年过节也会带着妻儿回家。本来一家人也还相处和睦。但是,萧城的妻子与他离婚,娶了陈云后,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萧城原来的妻子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婚后生下儿子萧寂。但是后来出去打工后,人就变了。人在见识了这花花世界的美好之后,回到家中,瞧见那敦厚憨实的。似乎也就入不了眼了。萧城试图挽留,但是人心都不在这儿了,还能留什么啊。于是痛痛快快的离了婚也就散了。之后,遇见了陈云。本来嘛,在这儿二婚还能要求什么啊,偏偏陈云就是那么一个无论如何也要想着法儿作死的的主。那笔保险金无论如何都要参上一脚。在萧恒的葬礼上闹了一番,见林静态度坚决,再加上萧城也没怎么表示。愤愤的吼了几句,就走了。萧寂冷冷地跟在萧城身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待萧寂和萧城落得有些距离时,萧柯喊了一声哥。萧寂转身看着这个弟弟,一脸冰霜。萧柯尴尬地笑了一下,“哥,你不在这儿吗?”萧寂望着灵堂上萧恒的照片,那人笑的善良,温和模样。眼前的这张脸倒是很容易就与那照片重合起来。说起来萧柯和萧寂的关系不过一般。萧柯不常回去的,也是难得见到这个哥哥,但是人与人之间有时在血缘这种莫名其妙的羁绊上,还是要承认其强大的。比如萧柯对于这个哥哥,虽然也不是很了解,但是偏偏就是希望靠近。尤其是现下。
“哥,你不在这儿吗?”萧柯见他呆在那儿,又问了一次。“不了,”萧寂指了指前面的陈云,那张脸都写满了不耐烦。萧柯苦笑了一下,“嗯,知道了。哥,你回家路上小心。”萧寂缓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节哀。而后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场葬礼过后,林静带着萧柯回了娘家。半年后,嫁给了魏泽。据说魏泽还有一个女儿的,可惜这婚后却没人见过。萧柯觉得有一个家也不错。魏泽现在是游民,萧柯一度不明白为何林静为何要喜欢并且还嫁给这样一个人,比之萧恒,这个男人实在是毫无优点的。但是他也不能阻止的,况且魏泽还去给他开过家长会。这是萧柯未曾经历过的。他已经初三了,这一点林静怕是都还没注意到。而萧恒更是从未去过他的家长会,就这些而言,他们可能还真的不是合格的父母。所以萧柯并未对魏泽表示出太多的敌意。然而初三下半学期时,魏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赌博。而后,开始了酗酒。人沉迷于一样东西时,当真就是醉心于此,难以自拔的。林静和他大吵大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知书达理。但是也没办法将他从里面拖出来。那笔赔偿金最后甚至沦为了他的赌资。
学校里总会让学生缴纳费用,尤其是最后那一学期。事实上,萧柯每个月会收到一小笔零花钱的。那笔钱是萧寂放在信封里邮寄给他的。那场葬礼过后,萧寂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弟弟的存在。萧柯收到他写来的第一封信时,蹬蹬地冲回了房间。重重扣上了门,拉上窗帘,打开床头的台灯。这才小心翼翼的拆开。也许这也是萧寂第一次给人写信吧,一副别扭的情绪呼之欲出。一会儿说着让他莫要太伤心,一会儿又嚷嚷着让他也常常回去。说那笔钱萧寂说是爷爷奶奶给的。萧柯不知为何觉得那里面的钱有一部分是萧寂给他的,整颗心都会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