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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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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到医院的时候,朝建林刚从卫生间出来,大概是刚刚吐完,苍白的脸上还有没有擦拭干净的水渍,连头上戴着的帽子都湿了。
朝颜紧走两步,过去扶着朝建林的胳膊往病床边走,只觉得手中的胳膊干干瘦瘦的,那样的脆弱,似乎一用力,就会断掉。
父亲本来就瘦,因为化疗,更是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朝颜忍住眼底的湿意,取了纸巾替父亲擦干水渍,又重新换了一顶干净的帽子,问,“爸爸,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朝建林摇了摇头,“我刚吃过了,囡囡,你自己去吃点,这段时间,你瘦的太厉害了。”
朝颜尽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爸爸,我已经吃过了,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都这么大了,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更加高兴的表情对朝建林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医生告诉我说,有合适你的肝@源了。这样,你就可以尽快做手术了,就再也不用接受那样让人难以忍受的化疗了。”
朝建林拉住她的手,“囡囡……”
朝颜努力的笑的更加灿烂,“爸爸,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这次医院正好有慈善资助。我们运气很好,这样的事情正好落在了我们的头上。爸爸,你说,天上是不是真的能掉馅饼?我刚接到陈医生的电话的时候,也吃惊的很,觉得跟做梦一样,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呀。你不知道,我当时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真的很疼,我才知道不是做梦,是真的。爸爸,等你手术完,就不用再吃这么多的苦了。我们可以回家,像小时候那样……”
爸爸,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是,你很快就可以结束这些痛苦了。
她一句接一句的说,不敢停下来,只想尽量说的轻松一点,让父亲也高兴一点,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克制的不落下泪来。
她一直陪了朝建林一个下午,哄着父亲吃饭,尽量说好笑的事情逗父亲开心,最后又哄着父亲喝了几口汤,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医院去找顾安安。
其实,到医院的时候,朝颜就发现自己手里除了那份被她卷折的不成样子了的婚前协议,什么也没有。手袋早就不知道落在哪里了,也许是公交车上,也许是地铁上面。反正是找不见了,手袋里面并没有多少钱,只是手机也在里面。幸好顾安安的手机号码早已是烂熟于心了的,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移动话吧打电话过去,只响了一声,对方就已经接了起来,声音里面是明显的睡意蒙蒙,“谁呀?”
朝颜捏着话筒的手冰凉,回答她,“安安,是我。”
“颜颜,怎么了?换手机号了?”
“没有,我的手机忘了带。”停了一下,才说,“我现在在你学校外面,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朝颜到她们经常去的冰室里面,点了顾安安最喜欢的芒果沙冰等她。不过片刻,顾安安一袭长裙翩然而至,“怎么这会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医院陪叔叔。”只是一眼,已经看出朝颜面色非常不好,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不由担心的说,“是不是叔叔的病情……”
朝颜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将那份婚前协议放到她面前,“安安,你先看看这个。”
顾安安看着文件上面赫赫然的“婚前协议”四个字,不由抬眼看向朝颜。
朝颜不安的拿着勺子戳面前的冰,“安安,你先看完,看完了再说,好吗?”
那样恳切无措的语气,将顾安安的心急吃惊都压了下去,耐心的看下去。文件写得非常清楚,一条一条罗列得非常明白。每看一条就忍不住抬眼看一下坐在对面的朝颜,很想直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每次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她脸上的不安那么明显,一双寒星似的潋滟双瞳低低的垂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的轻颤,就像蝴蝶残破的羽翅,在做垂死前最后的挣扎。
她想起以前陆与乔总是有意无意的缠在朝颜身边的时候,有一次她忍不住像个护犊的母鸡去找陆与乔言论,却没有想到陆与乔竟然回答的直言不讳,“我喜欢她的睫毛,那样纤长,那样卷翘,就像是蝴蝶华丽的翅膀,有一种动人心魄不染尘世的蜕变的美。遇见她的那一刻,我就觉得她仿佛是自己的一辈子。”
那样港台腔的肉麻话语,让顾安安都一度以为,一辈子是再过轻易不过的事情。
那样幸福,那样短暂。
顾安安看着面前的朝颜,她本来就瘦,巴掌大的一张脸。现在因为父亲的病的关系,更是瘦了下去,连下巴都尖了,只剩下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看在顾安安眼里,更是觉得心疼,只好将还未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只是看到最后,朝颜赫赫然的签名就认认真真的写在那里,一笔一划娟秀清楚。她们是熟识了七八年的朋友,她的字迹顾安安再熟悉不过,是现在已经甚少看见的漂亮的簪花小楷。本来因为朝颜的不安而强压下去的火气,“呼啦”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连名带姓的冲着她喊,声音尖锐无比,直刺耳膜,“朝颜,你鬼迷心窍了啊……”
她的声音那样尖,那样亮,在安静的冰室里面仿若一颗炸雷。四月的天气还不是吃冰的时候,冰室里面除了她们,只有墙角处坐着一对情侣在偶偶私语。可是,这会被顾安安的声音一惊,已是同时转过脸来。连吧台后面正在低头玩手机游戏的工读生都看了过来,朝颜只觉得无地自容,只好按着顾安安的手说,“安安,你别这样,大家都看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就像是对着自己说话一样,“我知道你要怪我,我知道自己也许真的是鬼迷心窍,可是,安安,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顾安安也觉得自己的情绪失控,于是压低了声音,说,“颜颜,你当你是演八点档偶像剧啊,学着人家电视里面的签协议拟合约,将结婚当做过家家的儿童游戏。你知不知道,这样一份不平等条约签下去,你可能就将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了,到时候毁得面目全非都不知道。你怎么都不动动脑子,想一想后果,说都不带说一声的,就这样子稀里糊涂的签了把自己卖了。”
朝颜看着面前的冰一点一点的消融,就像是自己心底的伤疤在一点一点的腐烂。她咬着唇,解释给顾安安听,“事情出的太急了……而且,我爸爸的病也等不及了。你没有看见,因为化疗的关系,他总是呕吐的厉害,并且身体的抗药性也越来越严重了,已经不适合再做化疗了。昨天,陈医生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有了合适的□□。安安,你不知道,我当时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心底都颤抖了。我当时就想,爸爸终于有救了,再也不用受苦了……你知道,现在等一个合适的□□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许多有钱人拿着钱都排不上。可是,我爸爸却有这样好的运气。连陈医生都说爸爸的运气好,只排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排上了……可是,如果这次将这个机会错过了,下一次,大概就是等不到了。安安,我不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能够救爸爸的机会,就因为我的自尊而就这样残忍的错过。那失去的就不只是我的自尊,而是我爸爸的生命。”
她心底的为难顾安安一直都明白,自从朝建林生病,她就一直处于一种焦灼不安的状态,为了钱,为了父亲的病情发展,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无论怎么发愁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这会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也觉得于心不忍,放软了语气说,“颜颜,我知道你为难。可是,你难倒就不能给我事先打一个电话?”
朝颜伸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我知道我如果给你打电话,你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关心则乱,我知道你比我还要着急。”
顾安安气馁,“可是,你也不能够这个样子啊?就这样签署这样一份不平等条约,你这是作贱自己。”
朝颜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顾安安,“其实,这份合约对我来说,算是非常有利的,毕竟是我有求于人。而且条条款款似乎都偏向于我这边,并没有像你说的那个样子。”
顾安安瞪她一眼,“什么叫做你有求于人?应该是他有求于人才是。你的需求,与他的需求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面。”
朝颜微微笑,“可是,我们本身就不是一个层次上面的人啊?需求比较起来的话,也肯定的不在同一个层面上面。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父亲与他所需要的遗产继承权都是我们自己最在乎的事情,所以,按照经济利益来说,我们就是处于同等的需求之上。”
顾安安恨不得浇一盆冷水将她泼醒,“盛氏是怎么样的人物,你我都是在南平土生土长大的,连这点都不清楚。他们是靠什么起的家,他们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你会不知道?说白了也不过是隐藏在光明底下的嗜血魔鬼,而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交易,你又知道多少?他们什么时候吃人吐过骨头,面上冠冕堂皇,可是做的都是最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结婚这样的终生大事,就算是合约婚姻,怎么也不可能找到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啊。”说到这里,不由压低了身子,探到朝颜面前问她,“他是不是有所图?不然,为什么开出这样好的条件。”
朝颜无奈,知道顾安安也是心疼自己,替自己委屈,却也只能尽量的安抚她的情绪,“我和他,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安安,是你想太多了,你太在乎我,太为我着想了。安安,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是,你想想,想做盛氏女主人的人多的是,论姿色家世各种的条件,怎么也不可能会是我。其实,当初盛连城提出这样的条件的时候,我也怀疑过。不过,后来又觉得只是自己多虑了。你想想,那么多的豪门电视剧里面,演过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对于这些有钱人来说,情债牵扯,大概是最不愿意的了。他选择我,大概就是因为我们都是各有所需吧。这样各有利益所图,就不会担心有别的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其实,不管有没有钱,只要是人,都是害怕麻烦的。从一开始,大家清清楚楚的将条件列明,也就不会有牵扯,多么轻松简单。”
她与他不过是医院里面的一次偶然事件,只是时间正正好,他有需要,她也有所求,所以一拍即合。
其余的好,不过是他的习惯使然。
谁能奢求商业巨子钻石极品男盛连@城对她一见倾心,进而亲睐有加,照顾频频。
一见钟情对于盛连城来说,大抵再为可笑不过。
顾安安终于不再咄咄逼人,只是叹了口气,问她,“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陆与乔呢?颜颜,你自己的……心呢?”
朝颜眸色暗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冰,一点一点的融化,艳红的草莓因为在冰里泡的时间长了,慢慢的开始泛出一种不健康的乳白色,就像是心口溃烂的伤口,已经化脓。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她抬头看着顾安安,告诉她,“而且,安安,他是不会再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