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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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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是的,那就是他的前世。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天,二十岁的他带着自己的书童外出踏春,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十八岁的她。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头轻微的一颤,这个人好熟!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说道:“你已经爱上她了。”——那是自己的心的声音。她也是柔情的看着自己。她的感觉肯定也和他的一样!他的心又告诉他。后来听她说道:“那时我想到了‘绛珠仙子’和那块顽石的故事。当时我就想,我们之间肯定要演绎出一段像他们一样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恋情。所以我就主动和你说了话。”
以后自己如何偷着溜出家门去与她相会,在三月十五的夜晚如何与她海誓山盟,也一一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但是,就在三月十六的下午,自己偷着溜出去会她时,在她的身后却出现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那个男人见到自己,二话没说,就接连给了自己几巴掌,恶狠狠的说道:“我说呢,这几天我去找表妹怎么找不着了,原来是你这个小白脸的缘故。有本事你别逃。”自己用双手捂着头,转身逃走了。耳边只剩下:“表哥你别这样,你这样打李公子,李公子会伤着的。”“李公子李公子,他妈的,呸!你还有脸说!再说我连你都打!”接着是两声清亮的耳光声,“你竟敢背着我偷汉子!你的胆子也真大!我连你都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臭娘们!别以为自己长的俊俏就了不起!爷有的是钱!哼!回去告诉你家那个老家伙,要是赶后天不把你嫁到我家,到时候可别怪我不顾亲戚之情!哼!!”
他快回到家时,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见书童跑过来低声说道:“公子,你和她的事老爷知道了。老爷很生气,已经让仆人去找你去了。”尽管知道少爷不会和老爷硬顶,可仍是叮嘱道:“你回老爷的时候,可别和他硬顶,那时吃亏的是自己……”刚说到这儿,就听得家丁高声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回来,”还没走进家门,就听见父亲李员外气的哆嗦的声音,“你说说你,那么多的大家闺秀,你不要,却偏偏出去与野姑娘相会……”
他站在父亲的旁边,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她不是野姑娘,她是个很纯洁很善良的女孩子。”
“纯洁个……!咳……咳!”李员外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可是却咳嗽了起来。
“你少说两句不行!”三姨妈捶着李员外的后背,“你还嫌气的你爹不够啊!”说着,转过头对李员外温柔的说道:“老爷你别生气。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你看小磊多乖……”
李员外抬手止住了三姨妈,指着他道:“也不是做爹的说你,你看你做的,”李员外本来准备细声和气的说,可是不禁越说越气,“简直给我们李家丢脸!你要是再去见她,我就……咳,咳,”三姨妈见状,忙又捶起李员外的后背。“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夜已渐渐的深了,四周也慢慢的沉寂了下去。他和衣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用头枕着双手,眼前却总似有一个轻快的身影。他的嘴角含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仿佛已经忘却了白天的所有的不快,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欢悦之中。
三月十五的夜晚,他和她手挽着手虔诚的跪在观世音菩萨的像前。他伸出右手,指天而誓:“弟子李安福自十二天前第一眼见到枫儿时,就深深地爱恋上了她。此生此世,弟子别无他求,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感受着从她的手心传来的阵阵情义,继续发誓道:“如果我转恋他人,教我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轮回。”说完,他转过身朝她低声笑道:“御儿,轮到你了。”她也指天而誓:“弟子青御今生今世只爱李公子一人,如若变心,教我死在李公子手中。”她的声音不是很高,更不铿锵有力,但是其中的坚决决不是别人所能够说出的。
他此时,高兴得简直要哼出调来了。突然,传来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打破了他的美梦。他警惕的问道:“是谁?”自己搬到这个离父亲的寝室很远的地方来以后,除了有人来叫自己吃饭时,很少有人到这儿来。
门外之人仿佛受了很重的伤,喘着粗气道:“一个被人追杀的人。”李安福听门外之人受伤极重,忙起身披衣打开了门。门外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屋内,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上。李安富又忙走过来扶住那人。那人一阵感激,说道:“多谢公子相救。”屋内烛火摇晃,显得那人脸上阴暗不定。李安福刚要说声不客气,忽见那人紧张的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安福在细听之下,才听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有人低声说道:“我看他朝前面的那间房子跑去了。我们要不要追过去?”另一人粗声道:“他妈的,还不快去追?此人不除,定坏我大事。”李安福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那人是谁。屋内之人见李安福神色疑惑,以为怕自己给他带来麻烦,心下不禁叹了一声,道:“公子莫怕,这些人是来抓我的,他们找不到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着,就要推开屋门。李安福这才想起如果自己藏了屋内之人,定会惹上麻烦。在迟疑间,那人已正要开门,忙问道:“你……你要到哪儿去?”那人回头说道:“公子既然担心我连累你,我又为何仍留在此地?我杨林在江湖上的名头虽然闯的不是很响,但也知道感恩图报。公子让我进门,已是于我有恩,日后我杨林定会回来报恩的。”一抱拳,道:“公子,如若有缘,后会有期。”李安福唯唯诺诺的道:“你……你不怕他们……杀了你吗?”杨林正声说道:“大丈夫行于世,死则死尔,又有何恨!”一句话把李安福说的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杨林见李安福的神情,不知为何突然诡异的一笑,又正色道:“公子以后再回!”李安福神色一定,似乎下了决心,说道:“杨公子严重了。我李安福怎么会让你去送死呢?请随我来。”说着,走到床前,掀起床板,只见床板之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杨林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安福一把抓住杨林,急道:“你快进去,否则就来不及了。”杨林只好跳入黑洞之中。听门外之声,却越来越近了。
李安福刚将床铺好,门就被一脚踢开。四个手持钢刀的彪形大汉跳了进来。见四人脸色狰狞,李安福不禁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次我可救错人了。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要搭上自己的命。”给自己壮了壮胆,问四人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这儿可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一句话就把底子泄漏了。他虽给自己打了打气,但语气仍虚的很。“干什么?”一个人从屋外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一个仆人,“我要……他妈的,是你这瘪三!”李安福一见来人,脸色吓的煞白煞白,原来来人竟是白天拆散他和青御的那人。李安福哆哆嗦嗦的想说什么,可下的什么都在也说不出来。那人朝彪形大汉喝道:“给我宰了这小子!他妈的,竟敢跟我张刀抢女人!”四个彪形大汉将李安福围了起来。李安福站在他们中间,直觉四肢无力,再也动弹不得。
正待动手,张刀身后的仆人趴到张刀的耳边,低声说道:“刀哥,这儿是李员外的后院,惹了事不好办。”张刀脸色一变:“李员外?”他们说的很低,但李安福却听得清清楚楚。李安福心下大喜,毫无惧意的说道:“你们干把我怎么样?我爹爹可不是好惹的。”张刀忙“扑通”一声轨道在李安福的脚下,哭着求饶道:“求李公子饶命!都怪小人有眼无珠。还望李公子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马。”边说边给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又哭着说道:“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争了。表妹喜欢的人是你。我回去以后跟姑父说一声,让他把表妹后天就嫁进李家的门……”“胡说什么!”李安福大喝一声,但说的并不严厉。只听的李安福说道:“你们给我滚出李家的门!我不想再见到你们!”张刀惊慌的领着随从,口中说着:“多谢李公子饶命,多谢李公子饶命。”狼狈的逃了出去。
李安福见他们逃的远了,掩上门,掀开床板,杨林从洞中跳了出来,跪在地上,“嘭嘭嘭”连磕了三个响头。李安福本想扶他起来,但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便受了杨林的响头.等杨林磕完之后,这才把他扶了起来.烛光之下,只见杨林双眼通红.李安福问道:“杨兄弟,他们为何追杀你?”杨林不禁泪如雨下……
夜色凄迷,密密麻麻的雨丝如一张撒开的大网洒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雨夜凄冷,这世道,这人情是否也像这阴冷的黑夜,永无边际,另令人生寒?
庙内灯火微微,残灯如豆,铺在地上的他和她的身影也因此显得格外的轻,格外的淡,但又格外的重,格外的浓。也只有在闪电一闪的瞬间,庙内才被照的雪亮,却又在同一瞬间,一切又都同归于阴暗。即使那如豆的残灯,也变得很阴,很暗。
他就是借着这样阴暗的残光垂首看着埋在自己怀中的青御。他用左手轻轻的抚摸着她那柔软的长发,耳旁响着的也是外面传来的柔软的雨声。“画船听雨眠”,在这古庙中,是否也能“听雨眠”?
他将青御抱的更紧了,生怕会失去她一般,右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绑在右臂上的冰冷冷的匕首。他的心神一清,杨林的话又响在了耳边:“那张刀有个表妹,叫青御,长的貌美如花。那青御凭借自己的美色先与富贵人家的子弟拉上热乎。然后,张刀再在两人约会的时候出现,乘机向富贵人家的子弟勒索钱财,否则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那些纨绔子弟将自己的清誉看的比自家的性命还重要,因此只好听任张刀的勒索。两人如此行骗,骗了何止几十人?……”他的心在痛痛的颤着,那种失望,怀恨——甚至带有仇视的心情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青御也感到了他的异常,抬首柔声道:“怎么了你?”她的话仍是温柔如往昔。
她听了这句话,几乎要忘记关于她的一切的坏的记忆,但是他强自忍住,强自记起。他不自然的说道:“没……没什么。”
“我表哥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青御担心的问。
“没……没有。”一听到“我表哥”,他心中的仇恨立刻又被唤醒。右手缩入袖中,按住了匕首的把柄。
青御又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间,有点羞赧的问道:“那你在想什么?”
他的心又软了下来,右手也离开了匕首的把柄。毕竟是她让自己知道了爱情的真谛,虽然她欺骗了自己的感情,但这是几天来她带给自己的欢乐,却是以前二十多年来从未曾有过的。她纵然有千般的不是,也应该原谅她。
他将嘴凑在她的耳边,缠绵的问:“还记得我们在观世音面前立下的誓言吗?”电光一闪,他的眼光落在了观世音像上。不行,不能就此善罢甘休。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他的右手又悄悄的缩回到衣袖中。
“记得啊,”青御带着撒娇的语气说,“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你总会不记得了吧?”说着,她咯咯的笑了起来。他的肩膀也因此而一耸一耸的。
他在心下说道:“我当然记得!”“御儿……,”他的语气难以让人捉摸。
“嗯?”青御应道。
“如果我们有一方背叛了我们之间的誓言,你说那个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的声音很低,在周围的雨声的映衬下,给人以虚虚实实的感觉。
“呵呵,你问这干什么?当然是如我们所誓的了。”青御仍没有觉察到他身上的杀气。
“这可是你说的,怨不得我!”他暗声道。他的手渐渐的握紧了把柄,慢慢的往外抽着,一边抽,他的心一边说:“这可是你说的,怨不得我……”终于,他拔出了藏在了袖中的匕首。
这一刺下去,她会立刻就死吗?她会不会感到疼痛?在临死之前,她会说些什么,想些什么?
忽然庙内一亮,终究是心亏。他吓的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她会不会听见?他想。而此时,恰好“轰轰”的雷声响了,掩住了匕首落地声。
这声雷来的好急,却幸亏这声雷,才没有让她发现自己的行径。他只听得自己的心在急速的“怦怦”的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用上他的心头。
还是不杀了吧。杀了她自己也会偿命的。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想找一个真正的和自己原先以为的她一样的女孩,去恋她,去爱她!他再次拿不定主意,杀还是不杀?
在迷茫间,他将眼光转向庙外。外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那近近的黑暗,直压向他的心头。但他却又总仍感觉到就在黑暗的深处,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在紧紧的,死死的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狰狞的笑意。
是他的!肯定是他的!他肯定在等这机会,乘机勒索!!他再也想不下去,拾起匕首,从青御的后背正对心脏处直刺了进去。
这一刺是如此的快速,以至于连让他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也或许,正是担心自己有了思考的时间而不忍杀她,他刺的才如此迅疾!
青御正沉浸在一片柔情之中,有一种缥缈于云乡的感觉.但是背后突然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绞痛让她立刻从迷梦中醒了过来.她无力而又奋力的睁开那双原本清亮的的眼睛——此刻确实暗淡如灰,看到了充满羞愧、悔恨和快意的他的脸。
似乎是为了让她看的更清楚,黑黑的天空中接连的打了几个闪。庙内的一切又再一次被照的雪亮。但是她的眼前,却不再是黑白分明,而是变得有点模糊,黑中掺杂这些白,并且那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变成了白蒙蒙一片,再也没有了黑,甚至连他的脸的轮廓都消失不见了。她的嘴角动了动,传出一个极低极远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杀……我……”与此同时,“呼——”,一阵呼啸声从远方飞逝而来,又飞逝而过,疾驰于那无涯的黑暗之中。
“轰……轰……”,这声雷比上一个雷来的更急,来的更响!
就在匕首刺入她柔弱的身体的一瞬,他就后悔了。他想收回这一刺,可是什么都已经晚了。他感觉到怀中的她轻轻的抽动了一下,之后就不再动。她难道真的死了吗?他不相信,打死他也不相信!
这时,她微微的睁开眼睛,眼睛中透出一种无底的空洞。但他分明的感受到了来自她心底的哀怨。她在哀怨什么?怨我不该杀了她?还是她在后悔,后悔欺骗了我?
一个闪电,又一个闪电,再一个闪电,接连的三个闪电让古庙内亮如白昼。接着这亮的刺眼的电闪,他清晰的看到了她的面庞,那张苍白的可怕,满是迷茫的脸庞。那曾经黑如点漆的瞳孔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迅速变大,那暗淡无光的眼神也越来越涣散,越来越零乱,再也没有了原先那股总是在顾盼之间透露而出的灵秀之气。
她就要死了,让她心动的她就要死了,而且是他亲自下的手!
她的嘴角歙动着,用沉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几个字。她的气息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无力!就如同深夜独处时,心轻轻一叹、轻轻一叹的声音。的
外面骤然变大了的雨声,他没有听到;可以刺破他的耳膜的锐利的雷声,他没有听到。他所能听到的——并且是听得清清楚楚——只有从她的口中无力的传出来的七个字:“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啊!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他的脸痛苦的扭曲着。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
四周迅速的黑了下来,只剩下那巴掌大的暗红色的灯光和渐渐隐去的雷声。他木木的抬起右手,慢慢的将右手放在她的眼上,轻轻的把她那双致死仍没有合上的眼睛合上。的 却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在极亮与极暗交替的瞬间,他看到了挂在她腮边的那滴红泪。
——相逢细语初心错,两行红泪樽前落。
他停住了。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哀怨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说道:“你欠我一滴泪。”那个声音柔柔的,淡淡的,正是刚刚死去的她的声音。
他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我欠你哪只是一滴泪啊!我欠你的是一条命,一条命啊!
“哈哈哈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哈哈的大笑声。那肆无忌惮的、如同鬼哭狼嚎的大笑声在这黑黑的夜和密密的雨声中显得尤为恐怖。
李安福微抬起头,只见一个人踏着这恐怖至极的大笑声大步走了进来。苍白的闪电的光芒从那个人的身上撕下一条长长的浓浓的黑黑的影子,直直的铺在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竟像是那黑白无常总是伸在外面的那条长长的舌头,随时准备勾走每一个人的魂魄。
李安福一见那人——正是张刀——带有残忍的笑意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如入冰窟,周身冰冷。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自己的心底歇斯底里的喊着:“你上了他的当了!你错杀了她!你错杀了她!……”
张刀看着痛苦万分的李安福又是一阵肆意的大笑,“你他妈的真是一个笨蛋……”骂声接连而出。可李安福竟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只是缓缓的低下了头,痴痴的望着躺在自己怀中的已然冰冷僵硬的她,口中也只是低声反复的重着一句话:“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他此时的语气极其单调,让人听不出他内心的任何变化。也许,此刻他的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此刻的单调,是因为那是痛极之后的痛;也或许,此刻他的内心早已麻木,以至于听不出他内心的任何变化。而他仍仅仅是在机械的重复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他的语气虽然极其单调,但给人的感觉却只有悲凉与凄怆。
——“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又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再次伤呢?
张刀此时却不再骂他,而是出乎意料的“扑通”一声,跪倒在李安福的脚下——和前天时的动作完全一样,哭着求饶道:“求李公子饶命!都怪小人有眼无珠,还望李公子大人有大量,放小人一马!”——和前天时的话语也完全一样,但是其中的语气却完完全全完完全全的变了。前天的语气是乞求的,但是现在他的语气却是残酷的,残酷的如一把利刃,将李安福的心划的伤痕累累。
当你的心死了时,唯一能够让你再次伤心的,便是让你心死的那件事。张刀显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很懂得如何去运用,所以他能够一再的撕裂李安福的心。
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杨林只不过是张刀步下的一个托儿,让自己去上当,让自己相信张刀和淡枫的“诡计”,然后再让自己亲手杀了她。而张刀却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自己亲自导演的一场戏——一场悲剧,当心血来潮的时候,自己就跑到“舞台”上亲自表演表演,演的是个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张刀和杨林的戏无疑是演的很成功的,可是李安福的呢?他演的是不是很成功?
若在开始的时候,把你换作他,你会不会和他同样做?
——当三更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有人急敲你的门,你会不会在听那人说他被人追杀时把他放进来?你很有可能会这样做的。因为助人为乐是一种美德,一种人人都应具有的美德。但是我想在下列情景中,你却不会像李安福那样做。
——若一个人向你磕头致谢时,你不但没有还礼,还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若一个人在你的面前说你所心爱的人的坏话时,你会相信这个在一刻之前与你还是陌生人的话?
——当你怀疑你所心爱的人是一个坏人时,你会在不向她问个清楚的前提下,就认定她是一个坏人?
——若你认定你所心爱的人是一个坏人时,你会按照你与她山盟海誓时的誓言把她杀死?
你不会,但是他会,李安福会。他演的并不成功,但是很绝,绝得任何人都做不出,只有他做得出。他是官宦之子。纨绔子弟当然有着纨绔子弟的脾气和性格。太要面子,太喜欢听别人的恭维,太好强,太柔弱,太优柔寡断,太……
所以他杀死了她,李安福杀死了青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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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福想明白这些后,突然发疯似的从青御的后背中拔除那把沾慢着她的鲜红的血的匕首,——血朝四周扑来,让这黑黑的夜中有了那么的一点红,那么的一点鲜红,此情此景,只怕诡异至极——朝张刀狂叫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说着直朝张刀刺去。他在奋力的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张刀练过武艺,微一侧身,就躲过了李安福的这一倾力之击,紧接着又朝收势未及的李安福的屁股上狠狠的踹了一脚,把李安福踢趴在地。李安福趴在地上,用力捶打着地面,绝望的大声哭了起来:“我真没用!我真没用!……”张刀大笑着飞起一脚,又把李安福踢出庙外,接着,又跟了出去。李安福的痛哭声,张刀的大笑声,黑夜里的雨声,混合在一起,飘荡在四周。
张刀狂笑道:“你当然没用!你当然没用!你杀不死我的!就是上天……”说着,一指上天,“也杀不死我……”“的”还未曾出口,一道闪电从空中直劈下来……“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接上了张刀的话。的b7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李安福望了被闪电劈成如同黑木一般的张刀一眼,眼神中却丝毫也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青御的尸体旁,缓缓的蹲下身,慢慢的将青御的尸体揽入自己的怀中,傻傻的望着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这样的抱着你,直到地老天荒,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直到永永远远永永远远……
他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脏,感受到的真的只是心痛。
——当我的匕首刺入你的心脏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只感到自己的心痛?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真的爱你。我不想杀死你,我只想和你长相厮守,只想和你白头偕老,只想和你一起欢乐的老去……
他的手用力往下一摁。鲜血涌了出来。
“我终于只欠你一滴泪了。”他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想。鲜红的血从他的心中流了出来。
又是闪电,又是雷鸣,似乎在为这对恋人送行。
夜……
??“观音大世,我想问一个问题,爱情是不是就是这样,你深爱着一个人,却反而亲手杀死了她?”
??“爱情不是这样子的。爱情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可以让庸者成为智者,亡命之徒成为仁者。”
??“我以前的时候也知道这样,可是我的爱情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你在得到爱情的同时,还得到了另外的两样东西。”
??“哪两样东西?”
??“嫉妒和猜忌。嫉妒让你在听到另外的一个人把你所心爱的人和别的男人放在一起说时,不是判断那个人说得到底是对还是错,而是让嫉妒蒙蔽了自己的心智;猜忌让你相信了那个人所说的一切,虽然你也曾有过怀疑,但是你不敢正视这种怀疑,而始终在躲避着现实。所以主观上你并不知道这种怀疑。因此你就坚信了那个人所说的一切。”
??“我……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你已经那样做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改变了。”
??“……她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我要向她忏悔。”
??“我已经把事情的整个过程都告诉她了,她没有原谅你。她现在已是一朵花,一朵美而艳丽却不会拥有感情的花。”
??“你为什么要让她这样?”
??“这是她自愿的。她的心在你的匕首刺入她的圣洁的身体的一刻,已经彻彻底底的死去了。她不想再爱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爱她。所以我就把她变成了一朵花。”
?“可是她为何还要变成一朵美丽的花?她想得到别人的爱……青御,青御,你可听到我对你的呼唤了吗?难道你真的永远不再接受我了吗?”
??“……”
??“那求你也把我变成一朵花,我要永远都陪着她。”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缘分让你们相识,相知,相爱,又让你们分手。如今你们之间的缘分已尽了,再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我会等的,哪怕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都会等的,直到上天再次让我们拥有另一段缘分。”
??“……,这样吧。我念你一片痴情,就再给你们安排另一段缘分吧。可你要记住,那时,你不再是个纨绔子弟,而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你不会有安静宁定的生活,必须四处奔波,甚至有时候需要乞食才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你愿意放弃前世的一切荣华富贵?”
??“……我愿意。无论什么条件我都愿意!”
??“但这其中有个难处。我不能保证她会在你转世后也转世。如果你转世了,而她没有转世,你就会如你所发的誓言一样,永世不得超生。你是否仍坚持你的意见?”“……嗯!我坚持!有一点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我本该连一次转世的机会也没有的。”
??“好吧,你先走吧。五百年后,你就会转世成为一个浪子,到处流浪。”
??“为什么要五百年之后?”
??“因为你要在这五百年之中承担你应负的责任,而且要给她回心转意的时间。”
??五百年,近二十万个日日夜夜,你可找到心中的那份依靠?你可仍坚持着心中的那份执著?你可曾感到来自内心最深处的疲惫?
??五百年过去了。五百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什么?
??有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人世间的一切痕迹。可真的是这样吗?五百年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你,五百年后的你又会是什么样的你?
??“喝了这碗孟婆汤,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年老的妇人佝偻着背,笑着,露出森森的白牙。
??他接过这碗汤。汤是迷迷混混的汤,他呢?不也是迷迷混混的他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嘴角满是邪恶的笑意的孟婆。孟婆眼角一弯,皱起满脸的皱纹:“喝吧!喝吧!喝下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是喝下去吧,喝下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再也没有什么烦恼,再也没有什么疲倦,再也不用内疚了。
??他将碗放在了嘴边。喝下去吧。就让一切沉积在自己的心底吧,就让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历史的痕迹吧。
??他仰头喝了下去。
??就让一切沉寂在心底,就让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历史的痕迹吧。
??可……可是他忘不了她。如果他喝下去,他就会忘记她,那个纯情似水的她;如果喝下去,他就会忘记那段生死缠绵的恋情;如果喝下去,他更会忘记他们在观世音像前的誓言!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将那沉重的碗扔的老远:“我不喝!我不喝!……”“嘎嘎,我孟婆在这奈何桥上渡过去的人儿,没有一千亿,也有一百亿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嘎嘎,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孟婆阴森地笑着,让他的骨子里都感到了冷,“忘记了前世的一部分,却依然会隐隐约约地记得……活在今世和前世的挣扎中,嘎嘎,这样的人不知道活在世上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痛苦……嘎嘎……”
?他用力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头也不回,大步朝河对岸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