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孽》浪子小李

1、今世

　　已经十二年了，我在外漂泊已经十二年了。在这十二年中，我走遍天涯海角，走遍大街小巷，只是为了寻找一直在梦中出现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前世的梦。但我却又始终记不起那个梦，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那个梦中，有一个淡淡的朦胧的少女的影子。那个淡淡的影子离我那么的近，却又离的是那么的远。现在，那个淡淡的影子又开始在我的梦中出现了。我无力地伸出手，想抓住她，让她停下来，让我仔仔细细看看她的脸。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天气阴阴的，仿佛透着一种腐烂的气息。他走在这条长满野草的荒路上，留在地下的只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和一行看不见的脚印。人生在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百年之后，留在世上的，除了些自己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外，还会有什么呢？一想到这，他的心下莫名的一痛，自己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也是一个浪子，流浪在天涯？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荒芜了的野草和几棵孤零零的树。那些孤零零的树，不就是他么？没有朋友，没有欢笑，有的只是无尽的孤独。
　　一激动，他又觉得自己的喉咙痒痒的，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咳嗽了起来。这次咳嗽得很厉害，他用手捂住嘴，想止住咳嗽，可只觉口中一甜，竟咳出了血来。之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我要死了吗？但他还没有找到她啊。”在昏死过去的一刹那，他想到了这些。

　　又是这个梦。一样的背景，一样的情节，一样的影子。但这次那个影子却似乎变得清晰了些，可仍是看不清楚她的样子。淡淡的，忽近忽远。接着，又是她在他的心下留下了一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呢？我大声问她：“你为什么要重复的做同一件事？”她好像回头看了看我，用一种哀怨的语气说：“因为前世的时候，你欠我一滴泪。”前世？“你知道我的前世？”我问。她哈哈大笑起来,语气是那样的肆稽,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一般。我刚想问她我前世到底是做什么的时候，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他觉得有点耀眼，忙用手将眼遮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拿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帘淡紫色的床帷。这是哪儿？匆忙之间，他一个起身，挂起床帷，朝周围打量了打量，这是一间闺房吧？那青青的铜镜，淡紫的风铃，还有那墙上挂着些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饰品，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安逸。

　　他起身穿上鞋，走了出去，想找个人问问到底这是哪儿。
　　一走出这间闺房，才知道原来这是间大屋，而正厅的中间，放着一张大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亮晶晶的水晶球。他奇怪的朝那个水晶球走去，想摸摸它。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水晶球，颜色怪怪的，让人难以形容，并且正发出一种淡雅的紫色的光芒，把整个大厅都照的紫紫的。这是他才发现，原来整间房子都是紫色的。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了，走进一个女子。他刚想问问是不是她救了他，却听得那个女子说道：“我是这儿的丫头风阳。青枫让我告诉你，说现在她正在休息，你要是找她的话，就到后院去找她。……对了，出门向右拐，再转左，过了那间偏房，就是后院。……我走了。”那个女子说完这些，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女人好怪……他的脑中充满了疑惑。

　　当走进后院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慵散的坐在软椅上的她——应该是叫青枫吧。不知道为什么，当第一眼看到她时，他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和她很亲密的人，而且他们的过去，肯定发生了许多轰轰烈烈的事。
　　“看什么呀你？”青枫晃着软椅，紫色的裙角也一荡一荡的，见他那奇怪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哦，哦，没看什么，没看什么……你就是青枫？”他有点罗嗦地问。
　　“是呀，你想算命？嗯，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她有点神经质地问。
　　“我不想算命……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救了我。”许久的孤独，让他说起话来都有点结结巴巴。
　　“哦哦，”青枫恍然大悟，“你就是我救回来的那个人啊。你看看我的记性，都把你给忘了。走走走，我们回家去。”说着，青枫站起身，收拾了收拾。
　　“回家？”他低声说道,“可是我没有家啊。”
　　“呵呵，”她的笑声很甜，“你的记性比我的还差。你刚才从哪儿出来的？那就是我们的家呀，你连这些都忘了？不可能吧？你真的没记性？呵呵，说着玩呢。走，我们回家去。”说着，拉起他的手，朝大屋门口走去。
　　他任由手被她握着，只觉有一种甜蜜的感觉流淌在自己的心头。她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我叫小李。一个流浪者。”
　　“小李？”青枫笑了起来，说道：“你的名字真的好简单好简单好简单。”
　　他继续沉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浪子小李。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
　　原本还笑得很欢的青枫突然不再笑了。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我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我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
　　“呵呵，”是青枫打破了寂静，“什么没有根？现在你有根了，你的根就是我们的家。走啊，我们回家吃饭去喽。”
　　“什么没有根？现在你有根了，你的根就是我们的家。什么没有根？现在你有根了，你的根就是我们的家。什么没有根？现在你有根了，你的根就是我们的家。”一路上在他的耳中响着的只是这些。

　　又是夜晚了。为什么会有夜晚呢？难道夜晚只是为了让人在看不到自己的心时，伤透心？每一个夜晚，我又在做些什么呢？为什么我会不知道晚上时，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今晚我是不是仍会和从前一样，消失，然后在天明的时候，再出现？

　　青枫趴在她的床上，歪着头。想要睡，可是怎么睡都睡不着。想着昨天救回来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小李是不是他的真名？他说他没有根，是个没有根的浪子。这是为什么呢？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是他又在寻找什么呢？她想起了那个紫色的水晶球。于是，她穿上衣服 ，走到那个水晶球前，低声念着咒语：“水晶球啊，水晶球！主宰命运的女王，请聆听仆人的恳诉，为我展示出将来的命运吧！”水晶球突然一闪，却什么场景都没有出现。魔球失灵了？还是他就是那个自己命中的人？她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的师傅在临死时对自己说的话：“这个魔球也有不能显示的时候。当你的命中注定要出现的人出现时，你无论用多少年的功力，都不能看到他的过去和将来的。”
　　不行，得问清楚。想着，她朝小李的房间走去，轻轻的敲了敲门。但房间内一阵寂静，似乎没有人。
　　“小李，我是青枫啊，你打开门，我想问你几件事。你听到没有啊？你开门啊。”但仍是没有人回答。
　　青枫着急得转了几个圈，狠了狠心，道：“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了。”见仍没人应声，便硬闯了进去。
　　房间内空空的，没有一个人。他走了？在这一刻，她的心下一颤。
　　他是怎么走的？不可能是从门走的，以她的敏感，哪怕是十米外一个老鼠爬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走近窗户，窗户关得好好的，也不是从窗户跳下去的。
　　他是怎么走的？

　　我转了几个身。那声轻轻的笑，似乎就在我的周围。但是我就是看不到她。我喊道：“你出来啊！你怎么不出来！让我看看你行不行啊，哪怕只有一眼。”四周想起了她的声音：“不久你就会记起我的。那时，你就会见到我了。”说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了。她的声音很熟。或许是做了十二年的梦，听了十二年的她的声音的缘故吧。

　　一直折腾到早上，她仍是没有找到他。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股想哭的冲动回到了房间。他不见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疲惫至极地走进门，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回来了？干什么去了？”她一抬头，看到了满脸关心的他，原本失望至极的脸色迅速变得激动起来，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头扎在了他的怀抱里。
　　他怀中抱着青枫，突然有了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嗯，是的。真的很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不止一千次，一万次的拥抱过她。可是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呢？是不是也在梦中？
　　青枫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带有点哭腔地问：“昨晚你去了哪儿？”
　　“昨晚我去了哪儿？”他不禁低声自问。
　　每天晚上的他是不是和梦中的那个女子一样，自有生之年来，就只是在做着同一件事？
　　“我不知道。”他答道，“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青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是喃喃的说道：“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我真的不想你离开　　我……”还没有说完，已经在我的怀中睡着了。
　　他弯身将她抱起，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她的床上后，坐在床沿，看着熟睡中的青枫。
　　“不久你就会记起我的。那时，你就会见到我了。”他的耳边响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子的话。
　　难道那个女子就是她？可是她以前并不认识他呀。不可能是她。但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想起梦中那个女子的话呢？她是不是也会做同一个梦？
　　熟睡中的青枫是不是也在做同一个梦？

　　我又来到了这个荒凉的地方。四周仍是没有一个人影。但我总是能够感觉到在我面前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可是我却看不到他。他是谁？是男还是女？他究竟和我什么关系？他是我的什么人？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朝四周大声喊道：“你出来呀！我知道你就在我的面前。你为什么不出来!”静静的，没有人出现。我终于哭了出来。

　　她在哭吗？他看见青枫的泪水从她的瘦瘦的脸颊滑落。
　　“因为前世的时候，你欠我一滴泪。”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子的话。
　　她的泪晶莹剔透，在闪闪的阳光的反射下，如同一粒珍珠。
　　他看了熟睡中的青枫最后一眼，走出了她的房间。

　　下午的时候，青枫刚挣开眼，就闻到一种饭香。她走出房，就见他正摆了一桌饭菜。
　　“你这么会做饭阿？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请风阳这丫头了。”青枫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似乎忘记了昨晚的事情。
　　他说道：“我自小一个人就独自生活，所以……”
　　她显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吃。我看着她那有点天真的吃像，突然之间想大笑。

　　她便吃便道：“别看我是个女孩子，可从来不会做饭……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没有工作，只是四处流浪。肚子饿的时候，就帮人做工，给点钱或吃顿饭。但大多数时候，是在流浪。”
　　“这是不是很惨？那你为什么流浪呀？”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他自嘲地说。
　　“你信命？”青枫撇撇嘴。
　　“你不信？”他反问道。
　　“我当然信啦，要不然我怎么会做算命师？”
　　“我也信。”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四处漂泊，像大海中的浮萍。你呢？你以前做什么？也是个算命师？”
　　青枫摇了摇头：“我以前才不是呢。以前的时候我可是个性走江湖的女侠。笑什么呀你？别笑，怎么？不相信？别看我这副被风一吹就刮飞的模样。我可厉害着呢。在兵器谱上，我可排名第十四。……兵器谱你知不知道？”见他摇了摇头，又说道：“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事，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我当女侠时，可威风了，借着父亲闯下的威名，向来是只顾自己。别人挨着父亲的面子，也没有把我怎么样。当时人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伤疤’，意思是无论是谁，我都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伤疤。呵呵。”
　　“那你又怎么当上了算命师？”
　　“还不是因为我追杀一个人。那次我跟着那小子从西藏一直跑到南海，结果没杀了那小子，却碰上了我师傅。”
　　“你师傅？”
　　“是呀。我师傅可厉害了。我和师傅打了一仗，结果我打她打不过，就只好做了她徒弟。她教了我法术，又教了我些做人的道理。如此过了三年，她便死了，我就搬到这里来了，做起了算命师。”
　　他很突然的问：“你算的准不准？”
　　青枫一撅小嘴：“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当然算得很准了。”
　　他看着青枫，认真的说道：“那你给我算算命吧，看看我的将来会怎么样？”
　　青枫的神色有点尴尬，推辞道：“今天我很累，不想给人算命。……你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将来？你要是知道自己的将来了，那活在世上不是很没有意思吗？”
　　“因为我想知道总是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的语气有点玄乎。
　　“什么？女人？梦中？”青枫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他也总是做一个同一个梦！“你能不能说的详细点？”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场景很模糊总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我的四周来回的晃。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她但我又能够看到她。她真的总是在我的四周晃过来晃过去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说着，他的神情也变得迷离起来,“她曾经对我说过，不久我就会记起她的。那时，我就会见到她。我很想很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他说的很快，有些地方也说的不清楚。可青枫却全都明白了。
　　他和她一样，这一生都被同一个梦缠住。不过，他知道他的梦里的人是个女子，而她却不知道在她梦里的人到底是女的还是男的。
　　他见青枫有点魂不守舍，不好意思的问：“你不信？”
　　青枫这才回过神来：“我相信。因为每晚我也总是做同一个梦。”
　　“你也和我一样？”他的语气中也充满了惊讶，丝毫没有看到青枫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嗯……我很累了。我不想再吃了。我走了。再见。”青枫很疲惫的说。说完，就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也很怪。”他看着青枫离去的背影想。

　　难道他真的是我命中注定出现的人？不行，我还得问问他。于是，她又走进小李的房间。
　　他见青枫去而复返，问道：“有什么事吗你？”
　　青枫的话刚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还是不问了吧。等将来相认的时候，自然是相认的时候。再说怎么问？问：“你就是我命中注定要出现的人？”这是典型的白痴式问法。不行。不能问。
　　“哦，”青枫说，“天很阴，看来很快就要下雨了。注意点，别让雨淋着。”话音刚落，青枫立刻住口，这也是个典型的白痴式叮嘱法。他在家里，怎么会淋到雨？
　　“谢谢青……青姑娘对我的关心。”他诚恳的说，脸上没有一丝的嘲弄。
　　“叫我枫儿就可以了。”青枫见我没有嘲笑自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没事了，我走了。再见。”
　　青枫刚要转身离去，又回过头来对他说道：“还有，晚上的时候别到处乱跑。这附近有些人可都不是平常的人，要是看到了你不该看到的，我可也救不了你。”
　　小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真的没有事了，再见，小李子。”在走出房间的一刻，青枫转身朝他顽皮的做了个鬼脸。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喃喃自语：“小李子，她叫我小李子。”

　　时间过的很快，在不知不觉间，夜幕又一次降临了。此时，外面也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声夹杂着四周传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淡枫仍是怎么睡都睡不着。翻过来覆过去，覆过去再翻过来，可仍是睡不着。窗外的凌乱的雨声更让她的心乱乱的。小李子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睡不着呢？他有没有再次消失？
　　一想到他有没有再次消失，淡枫陡然坐了起来，心跳快的异常厉害，他会不会再次消失？她心下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安，再也不敢想下去，胡乱披了件衣服，就直朝小李的房间奔去。
　　“小李子，你还在不在？”淡枫还没走进小李的房间就大声喊道。
　　“轰”，淡枫推开小李房间的门的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了。淡枫本能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抬头朝小李的房间内望去。
　　这时，淡枫只觉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即使她曾经闯荡过江湖，天底下稀奇古怪的事也见了不少，可是这次她吓的周身发冷。
　　只见小李的身体已变得很淡很淡，仿佛只是个影子一般。在他身体的四周，也渐渐的腾起一层浓浓的雾，将小李的身体包围了起来。小李的脸也是极其模糊，好像一副淋湿了的国画，看不清楚到底哪儿是眼，哪儿是鼻子。
　　淡枫乍见到这副景象，瘫坐在地上，神情傻傻的，似乎有点神志不清，根本就不像那个有点开朗的淡枫，口中也只是反复的说道：“你又要离开我了，你又要离开我了……”说着说着，泪水流了下来。
　　倏的一道闪电滑过，屋内被照的通亮通亮，紧接着，“轰轰轰”，刺耳的雷声就好像在耳边响的一样，震的连地板都颤动起来。
　　就在闪电滑过的瞬间，淡枫的那张有点苍白的脸上反射回一丝丝的光亮。这微微的反光，可在小李看来。却如同太阳的光芒一般耀眼。
　　——她流泪了，那是她的泪水反射过来的。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原本模糊了的小李看到了淡枫的泪水“滴嗒”一声，滴在了地上。小李只觉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梦在这蓦然之间变得不再模糊，不再朦胧，而是变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也不再变得朦胧，而是迅速的回到原来的模样。在那声轰轰的雷声之中，小李的内心变得恍惚起来，前世的种种事端纷纷如潮水般涌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前世，是的，那就是他的前世。